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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簪上雪(十一) 世事纷乱, ...

  •   天光大亮,易侯在门前不知转了多少圈,仍是不敢贸然打扰。

      他忽然转向不远处的阿蛮:“要不然你敲门试试?”

      阿蛮缩了缩脖子:“你要害我就直说,哪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易侯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还是决定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日前萧侯府那一遭,易侯带兵在外接应,并不知室内情形。可无论主子父子俩有没有冰释前嫌,现在都顾不得了,因为新的变故已经来了。

      他叹了口气,考虑到主子小别胜新婚,实在不好打扰,只得继续原地转圈。

      一圈没转完,房门忽然打开,萧褚披衣站在门口,蹙眉看他:“消食走远点。”

      “这时候谁还吃得下饭啊。”

      易侯立即上前:“刚得到的消息,京城已经乱了。”

      萧褚微顿:“皇帝和谢启臻对上了?”

      “正是。”易侯点头,“冲突的缘由,不过是旧事重提,论长公主和皇帝谁更正统。可这次动了真格,皇帝忽然将长公主收押了,谢启臻正在设法营救。”

      设法营救?

      是设法把事情传的更广,给自己上位铺路才对吧。

      长公主于临安王有恩,也曾为褚家进言,适逢江北事毕,京城事发,一切都刚刚好。

      萧褚目光沉凝严肃:

      “点兵,备战。”

      他吩咐了易侯几句,折返回来时,瞧见宣白薇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发披散,眼尾绯红,一言不发。是极其美丽又极其脆弱的姿态。

      萧褚当即心软得一塌糊涂,快步上前,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易侯。”

      前车之鉴尚在,他如今是半点不敢有所隐瞒了。

      自当年假死脱身,谢启臻浮出水面,三方势力各自警惕,都想让两虎相争以便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萧褚这三年韬光养晦,重新布局,俨然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再度行动之前,他要先把宣白薇和她的家人捞出来。

      萧褚将宣白薇拥在怀里,耳鬓厮磨,低声说着这些原委。

      宣白薇窝在他怀里静静听了半晌:“你快要回京城了。”

      萧褚点头:“是。”

      “那江北的这些恩怨,可了结了?”

      她问得很认真,萧褚心中异样,忽而低笑:“了结了。”

      城北那些尸首,确是褚家人无疑。

      萧褚于此早就心中有数了,只是不知道,身为江北第一大权贵的萧侯、他的父亲,于此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是试图拯救却无能无力,还是冷漠以待袖手旁观,亦或者,就是他下的手?

      萧褚这么多年都于此事耿耿于怀。

      可是那天,萧侯执剑的手微微颤抖,一把已经架到自己颈项的剑,几乎都要握不住。

      他一生杀敌无数,从未露怯。

      却在占极优势时迟迟不肯再进一步,甚至主动把剑放下,又在萧怀文试图刺杀自己的时候,旋身上前,大喝不要。

      萧褚觉得自己从未懂过他。

      从年少时对父亲的敬仰,到后来兵刃相向恩断义绝,经年后重逢,一个老将浑浊的双眼中,陡然流露出莫大的惊惶与惊喜,令萧褚荒唐地产生了另一种猜测。

      萧褚更加用力地环抱着宣白薇,下巴搁在她的肩颈上。低声道:“不管他了。”

      “我现在有你了。”

      他现在有了妻子,有了家庭,早不必身陷所谓唯一亲人的泥潭而不能自拔。

      青江大案的主谋是皇帝,待平反冤案,恩怨分明,与萧侯之间何以相交自处,自然水落石出。

      “我使了法子钳制他,现在京城乱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宣白薇没再说话,犹豫片刻后,轻轻抬手覆上了萧褚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
      萧褚无声地睁开双眼。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一向心软,而自己却恶劣到以伤痛引得她怜惜。可无论如何,自己得逞了。

      世事纷乱,唯有他的卿卿会心疼他。

      ……

      北境天远地阔,月亮似乎也比京城的要大。

      萧侯府内一片寂静。

      月色如银,无需掌灯也能视物,萧侯就这样孤身坐在窗台前,借着月色,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支青玉簪子。

      自己已经上了年岁,手掌粗糙而苍老,可手中的这支簪子依旧清透温润,历经岁月洗礼,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褚青月的东西。

      萧侯将玉簪翻转过来,摩挲着簪头上那精致繁复的纹理,心思也不由得飘远,回到了与她初见的时候。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萧侯得胜还朝,长公主设宴席为他接风洗尘,褚青月与长公主交好,也出现在宴上,献艺奏了一曲琵琶。

      萧侯原是不通音律的,无论琴笛还是筝箫,在他听来都犹如蚊蝇嗡鸣,还不如战场上的几声鼓声来得好听。可那一次,他忽然就听懂了。

      褚青月五指轻抚,流畅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泻而出。仙乐入耳,萧侯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上移,从她抚琵琶的手,渐渐落到了她染着薄红的脸上。

      美人如斯,见之难忘。

      褚家世代簪缨,他则是开国之初便袭爵至今的侯爷,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褚大人对他也很满意。

      他原本是打算去褚家提亲的。

      他原本是有机会明媒正娶,与她厮守一生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意,皇帝即位,对长公主曾经掌权摄政的事耿耿于怀,亲近长公主的朝臣各自得了敲打,而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就是褚家。

      得知消息的时候,萧侯如今日这般彻夜未眠,盯着筹备了一半的聘礼想了很多。

      他身负皇恩,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忠孝礼义,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违背圣意、大逆不道的事情。可真遇上时,他只纠结了一夜。

      次日一早,他便召集旧部,暗中保下了一些褚家后人。

      幸而青月兄长的老师也在奔走,给萧侯争取了机会,将一行人送到了江南安置。

      褚青月是在这之后的第二年嫁给他的,无名无份。她已经不在意名份,也不再爱他了,委身于他,大抵上更多是出于感激、惊惶,和依附。

      只可惜,上天对她的残忍不止于此。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年,侯夫人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褚青月不在意自己会如何,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和仅剩的为数不多族人。故而强忍骨肉分离之痛,只让萧褚回到江北,对外宣称他的生母只是江南的一个无名小户女。

      她退让至此,无非是想平息侯夫人的怒火,想着让儿子与自己划清界限,不至于受连累。或许还幻想着时间久了,旁人已经忘记了褚家的事,萧侯将儿子带走后,不再来江南,不招致注目,他们便也能如常人一般继续苟活下去。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萧侯长叹一声。

      当今圣上疑心甚重,从未松懈过对臣下的监视,自然也没有错过侯府多了个外室子这种事。故而不久后,皇帝便假借萧侯之名,声称江南不安全,让那几名褚家后人赶赴江北。

      他们承萧侯的恩情,自然照做,不疑有他。可待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后,迎接他们的不是恩人宽和的慰问,而是皇家禁军锋利的屠刀。

      萧侯至今还记得皇帝那时说的话。

      “褚家那些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被急召回京的萧侯长跪下首:“臣……不知。”

      皇帝微笑:“那他们去了江北,你可知道?”

      萧侯闭上了眼:“臣不知。”

      他若是知道,自然不会让他们来。

      “不知道,便罢了。你守在北边,常年与蛮族交战,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皇帝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来,是褚家余孽暗通蛮族,这才得以苟活,去江北多半也是为了越过边防投奔蛮族。幸而爱卿你守边有功,褚家余孽已全部伏诛,镇于城墙之下,以儆效尤。”

      “……”萧侯垂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又说了一番绵里藏针的话,随即问起萧褚的身世:“听说你有一个外室子?”

      萧侯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看中了江南的一个绣娘,让陛下见笑了。”

      萧侯兀自镇定,编排了一番江南小户女的说辞。皇帝似笑非笑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道:“爱卿多虑了。”

      “禁军早在江南打探到了阿瑾的身世,已经回禀给朕了。”

      萧侯抿唇,到底是松了口气,庆幸褚青月的远见。

      “只不过,褚家小姐经此变故,恐会心生怨怼。朕原想着一介女流,不妨饶她一命,如今看来,似乎错了。”

      皇帝话锋一转,沉沉地望着萧侯:“你回去后,把她与她的家人埋在一起吧。”

      “……”

      萧侯失魂落魄,赶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

      只可惜,仍是没来得及见褚青月最后一面。

      皇帝以失察之罪勒令他一辈子守在江北,萧侯无所谓,左右褚青月长眠在这里,他本就不会离去。

      他开始愈加上心地对待萧褚,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小,桀骜却太盛,以至于后来火烧祠堂却唯独抱着褚姓的排位,他气急败坏,拔剑相向,生生斩断了这份父子缘分。

      当年不能对他说的原委,现在他长大了,单凭自己就已经查到了。

      萧侯叹了口气。

      时隔数年再次看到萧褚,比起震惊和头疼,于他而言,其实更多的是欢喜。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想明白了。

      萧褚有褚家血脉,如今又占了临安王的身份,如论如何都会被认作眼中钉肉中刺。既然会被认定是乱臣贼子,再无退路,那么自己也不必如当年那般隐忍,为了补偿儿子,不如干票大的。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父亲。”

      萧怀启缓缓走上前来,躬身问安后道:“三弟已经在祠堂跪了两日了,还请父亲饶恕他吧。”

      萧侯并未允准,将青玉簪子珍重地收进衣襟后,他道:“你听说京城发生的事了吗?”

      “是。二弟除了隐匿,搅动风云的手段也很高明。”
      萧怀启面不改色,并不打算隐瞒自己也有线人的事。

      萧侯忽而低笑。

      “萧家年轻一代当中,只有你和怀瑾心思最为缜密。”萧侯回头望他,“我出不了江北,你便代我去入京勤王吧。”

      萧怀启猜测道:“可是要保下二……临安王?”

      他能想到萧侯最大的偏爱,便是如当年一般,冒死保他性命。

      可萧侯却道:“不。”

      因忠义被世人追捧、也一向以忠义自居的萧侯,这次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当今圣上疑心深重,非是良主。你此去,是去铺一条,让咱们萧家人当皇帝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簪上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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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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