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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女萝誓(十七) 未亡人 ...

  •   宣白薇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中,自己似乎身处一个花园,不当心撞上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身形高大伟岸的男人,面容看不清,周身威势又极其吓人,宣白薇连忙后退几步,心中下意识的反应是害怕。

      可男人却上前几步,温柔地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宽大温暖,令人心安,就这样牵着她一起游览花园。他告诉宣白薇未曾见过的花的名字,也教她如何应对纷至沓来的蜂蝶,字字句句,全无不耐。

      宣白薇亦从之前局促地站在花园一角,变得从容开阔,闲适地欣赏起花园美景。

      二人并肩同游,交叠的手也越握越紧,是宣白薇主动放下芥蒂,全然依赖着身边的人。

      她想与他再多同行一阵。

      得偿所愿,二人都穿上了大红色的喜服,即将结为夫妻。
      事与愿违,他的口中忽然涌出大片鲜血,比红色喜服还要刺目。

      他的身躯渐渐消散,始终紧握着自己的手也如同轻烟一样消失不见,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宣白薇看清了他的脸。

      萧褚。

      “萧褚!”

      宣白薇猛然惊醒,已是冷汗涔涔。

      “薇儿?薇儿,你终于醒了。”

      眩目的白光散去,宣白薇看到了周遭熟悉的布置,是自己的闺房。自己已经回家了,母亲正守在床前,双眼通红。

      见她醒来,白清商立刻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虚无缥缈的梦境落在实处,宣白薇意识回笼,恍然惊觉那似乎不是梦。

      “萧褚呢?”

      她挣扎着坐起来,扶着母亲的手问道:“萧褚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儿?”

      “你已经昏睡两天了。”白清商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摸着女儿的头发,似有不忍,“先喝点水,好好休息一下。”

      宣白薇固执地摇头,哀求道:“娘,告诉我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萧褚垂下去的手和不复生机的脸,如今两日过去,是好是坏,早已尘埃落定。

      宣白薇不敢去想那个坏的结果。

      “如今天气渐热,人不能久放。”

      白清商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犹豫良久,终是闭了闭眼,决绝地道:“他已经下葬了。”

      “……”

      宣白薇张了张口,呆呆地呢喃道:“下葬?”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真相尚未查明,怎么能就这样草草下葬?怎么不等我再看一眼?他、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

      宣白薇声音哽咽,说到最后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白清商连忙给她拍背顺气,想到女儿这般经历,自己也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我要去看他。”

      宣白薇稍一平息便挣扎着下床,魔怔一般念叨着要去看萧褚。白清商满心不忍,却仍强压着心疼喝止她:“薇儿!”

      她堪堪醒来,还未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消瘦憔悴的模样。

      短短两天时间,历经大喜大悲,现在的她与两日前成亲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白清商身为母亲,看女儿这般变化,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决定下葬的是萧家那位世子。”

      她望着女儿的双眼,试图唤醒她的理智:“他是萧褚的亲眷,也是萧侯府日后的主君,做出这样的决定名正言顺,旁人没法儿说什么的。”

      “反倒是你,薇儿。”

      白清商并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郁郁寡欢,一辈子都困在这件事上:“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下去啊。你与他虽拜过了堂,却未有夫妻之实,你……”

      萧怀启来处理后事时言行冷酷,跟着他的萧怀文更是张扬,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这二人半点没有对手足兄弟英年早逝的惋惜哀痛,不将兄弟视为兄弟,又怎会善待兄弟的遗孀?

      自家女儿现今没有夫君护着,若真顶着遗孀之名去到那深宅大院,蹉跎一生,她这当母亲的如何忍心?

      故而,就算女儿伤心,这些话她也要说。

      白清商深吸一口气,道:“你现在名分未定,说是他的新婚妻子也好,说是宣家待嫁的女儿也好。一辈子还长,你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宣白薇听着这话,双眼一闭,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

      她知道母亲是在担心自己,只是萧褚尸骨未寒,死得不明不白,要让自己转眼便忘记这些事,干脆利落地与他割席,宣白薇也做不到。

      若真如此,自己便是连替他寻求真相的立场都没有了。

      无力回天的感觉实在难受,宣白薇提了提气,许久后才强撑着平息起来:“我想先去查查他身亡的真相。”

      萧褚毕竟还是临安王的属臣,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遑论双方尚未完全撕破脸。萧褚之死,皇帝定然要给临安王一个交代。

      她要去面圣,要去讨要真相。

      宣白薇撑着虚弱的身体便要下床,白清商连忙迎上去,不知是要扶还是要拦。二人拉扯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母女二人齐齐愣住了。

      皇上?

      自家这等门第如何能得皇上屈尊亲临?想来只能是为萧褚之事,要来给她这未亡人一个交代。

      宣白薇深呼一口气:“娘亲,帮我换衣面圣吧。”

      小院内外尽是披坚执锐的军士,威势迫人,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微风掠过花木时传来几道细微的声响。

      皇帝站在花圃前,盯着那些青葱枝叶若有所思。而在他身后,宣承平躬身长跪,也是头一次这么近地窥见天颜。

      天子亲临,乃是无上荣耀。可对于宣家而言,这份荣耀还是不来为好。

      毕竟他们都清楚,当年白清商入宫选秀,御花园中嫣然一笑,非但引来了贵妃的敌视责罚,也引来了帝王的长久注目。

      后续有缘无份,是白清商擅自做主另嫁他人。帝王雅量未曾怪罪,他们亦谨小慎微,不敢上前晃悠,以免惹得君王不快。幸而宣承平官职不高,没什么带女眷入宫的机会,一家人这才平平安安地过到了今日。

      眼下帝王亲临,宣承平从未想过,可也拒绝不得,只得俯首长跪,十足的恭谦。

      宣白薇换好了衣服,和白清商一同出来跪拜:“拜见陛下。”

      皇帝闻言,缓缓转身回望。

      宣白薇大病未愈,苍白消瘦的脸上更添一丝愁容。白氏年岁渐长但风韵不减,只是面色很不安,不知是因为担忧女儿,还是因为自己的出现。

      “起身吧。”

      皇帝的目光自二人身上掠过,虽有不虞,但终究还是北境的事更为重要:“婚宴上发生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你新婚又新寡,着实可叹。”

      “不敢劳陛下挂心。”宣白薇摇了摇头,“只求陛下彻查此事,缉拿凶手,以慰我夫冤魂。”

      “这个自然。”

      皇帝此来本就是为了安抚,他转了转扳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凶手已经找到了,是高元忠。他放不下在北境时的恩怨,那日寻到机会,便投毒暗害,实乃报复之举。”

      “朕已下令将其削爵流放,其子高广禄凭父荫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将于高元忠流放之日,处以斩立决。”

      皇帝凝眸看向宣白薇:“如此,算是为萧爱卿报仇,你也可安心了。”

      若非萧褚之死,他还发现不了他的爱将居然与长公主有往来。

      高元忠极力否认是他下的毒,为求保全自身,居然向长公主求助。皇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是头一次惊觉,他的臣子,竟然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却将长公主视为救命稻草。

      长公主多年来深居简出,皇帝偶尔也会想,她一个女子,当年掌权或许真的只是形势所迫,眼下或许也是真的认命了。毕竟也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儿子长大成人又娶了妻,将来含饴弄孙,当一个富足的高门贵妇应当也不错。

      可直到婚宴事发,皇帝才觉察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毕竟,尝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谁会舍得放手?

      萧褚在京中没什么亲友,婚宴上除了宣家那边的人,便只有送嫁的章湘之、和谢启臻交好的戚开霁,以及表面上的凶手高家父子。

      林林总总,都和长公主府有关。

      皇帝眸色冰冷。

      长公主名义上不能再做什么,暗地里却施以恩惠,收买人心,高元忠就是其中一个。他早在当年被派往北境牵制临安王时,自觉无法胜任,便越过自己跑去求助长公主,乃至后来在北境扎根立足、与临安王打得有来有回也都是沾了长公主的光,竟还有脸自恃功劳,回头讨他的封赏。

      还有章家,他让章家小姐嫁给谢启臻,原本是想消磨长公主的力量。可如今回头再看,章淮之借姻亲关系在北境声名鹊起,何尝不是自己被长公主利用了?

      如今见自己与北境关系和缓,她便坐不住了,是生怕双方和解后,便会发现有人在从中作梗、浑水摸鱼么?

      皇帝一直在打压长公主一脉的势力,却不察,这股势力居然盘桓蛰伏得如此之深。

      刚好,他需要给长公主一个警醒,也需要给临安王一个交代。

      皇帝眼眸微眯,看着跪在面前的宣白薇。

      以及,他需要宣家女作为遗孀,成全自己怜下的清名,也证明萧褚之死与自己无关,作乱的另有其人。

      宣白薇听着这番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高元忠与萧褚的确有过龃龉,可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岂会做出亲自下毒、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人命这种事?

      宣白薇虽然悲痛愤恨,但理智尚存,她不想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刚要再说,便被皇帝打断:“你的委屈朕明白,萧爱卿英年早逝,在大婚之日抛下新妻走了,的确可叹。眼下为他复仇、让他安息便是最重要的,此事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皇帝瞥了宣白薇一眼,心中已有计量。

      这两日白清徵曾旁敲侧击地递话,试图劝他取消赐婚,还宣白薇自由身。皇帝充耳不闻,反而特意趁今日时机,一锤定音:“自今日起,你便是安成县君了。”

      宣承平与白清商心头一凛,微微侧头对视一眼。

      县君乃命妇品秩,此番封赏算是无上荣耀,可也着实将薇儿一生都桎梏在了萧褚夫人这个位置上。

      “你还得向前走,代他多看看这世间风景。”
      皇帝语气哀叹,像是怜惜晚辈的长者。

      说罢,他又瞥向欲言又止的夫妻俩:“擢宣承平为正七品,仍供原职;白氏赏银八百两,绢绸十匹,以慰忠臣岳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女萝誓(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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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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