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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间意(十二) 宣白薇正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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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褚坐在桌案前,神色凝重,面前是摊开的一页页卷宗。
宣承平被抓,他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也意识到在与宣白薇相处过程中,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自己情绪外泄,皇帝下手了。
所幸宣白薇聪慧又谨慎,并未来找自己。他也按兵不动,心中说不上是认同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夕阳西下,暮色袭来。
萧褚如往常一般吩咐了刺探防守的事务,徐百里领命退去。周遭一时寂静,可没多久,门外又响起了突兀的脚步声。
他抬眸看去。
一片霞光中,宣白薇正提着裙摆,急匆匆地朝自己奔来,轻盈似蝴蝶旋转,落叶纷飞。
……
马车碾过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宣白薇终于平复了呼吸,定了定神,看向上首坐着的另一人:“多谢大人肯带我入宫。”
萧褚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他时间拿捏的精准,抵达皇宫时,正好是宫门下钥的时间,为首的御林军往这边瞥了一眼,同样默契地挥手示意放行。
不对劲。
可即便是如此明显的不对劲,宣白薇也顾不得什么了。她跟着萧褚走下马车,宫规森严,剩下的路得自己走了。
朱红宫墙一道叠着一道,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头。两侧把守的禁军严整肃穆,一言不发,唯有盔甲与剑戟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莫名有些瘆人。
宣白薇快走几步,全然依赖地紧跟着萧褚,萧褚眼睫一动,虽未说话,脚步却是下意识放慢了些。
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皇帝所在的御书房。
皇帝并未让二人久等,很快便有内侍来请他们进去。萧褚走在前方,抱拳躬身:“参见陛下。”
他并不行大礼,皇帝也没有怪罪,倒不似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宣白薇左右看了看,虽然不解,依旧谨慎地叩拜:“臣女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像是个慈蔼的长辈:“这么晚了,有何事?”
“此女名唤宣白薇,其父宣承平,现在秘书省供职,已经好几日不曾归家了。”
萧褚并不提及已经探查到的事,只道:“天牢需陛下口谕方能接近,宣姑娘心急,微臣便带她来看看。”
“朕是收押了一个人。”皇帝似是笑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爱卿你居然也会为这种小事上心么。”
“微臣此前承蒙宣姑娘照拂,游走京中,她既求来,总也没有推脱的理由。”
萧褚巍然不动:“敢问宣大人是犯了何错?”
“做事毛手毛脚,损毁了先朝国史,那帮人现在还在想法子修补呢。”
“此事并非不能补救。”萧褚指了指宣白薇,平淡地开口,“此女擅长修补书画,乃微臣亲眼所见。陛下不妨让她一试,若修复好了,也算皆大欢喜。”
上首一时静默。
皇帝眼眸微眯,看向萧褚,他自入京以来,处事滴水不漏,从未在自己面前说过这么多话,更遑论是为了一个女子。
他又看向跪在一旁的宣白薇。
面容艳丽,身姿窈窕,章家那小子也因她而神魂颠倒,或许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宣白薇不敢像萧褚那样随性,她跪倒在地,眼前就只有膝前的一片地砖,在令人发怵的寂静中默默等待。
好在不久后,上首终于恩赐般道:“那就试试吧。”
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宣白薇松了口气,拜谢上首之后,又朝萧褚投去感激的一瞥。
有皇帝首肯,不多时,便有内侍呈上了几卷残破的纸页。
宣白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拈起纸页细看。
原本应当安安静静待在藏书阁的史书,此刻却被污损得不成样子,大片干涸的墨渍晕染开来,将字句尽数吞噬;还有几处暗黄的油渍,像是灯油泼洒留下的痕迹,将纸张浸得半透明,字迹在油光下愈发扭曲变形,模糊难辨。
这可不像是父亲的无心之失。
这团糟透了的纸页显然没有修复的可能,宣白薇却不死心,再度仔细检查一遍后,终于有了法子:“回陛下,此卷史书已无法复原,但臣女有一些显字的技艺,能使上面的字迹重新显现,届时誊抄在其他纸张上,可与原书无异。”
这是她思索良久才想出的办法,可不知怎得,皇帝却像早就等着这个答案似的。
皇帝微笑道:“准了。”
宣白薇:“……”
她心中不安,眼皮一连跳了好几下。反倒是一旁的萧褚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好心安抚道:“你尽管去做。需要什么东西,说便是了。”
宣白薇勉强点了点头,如今箭在弦上,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古书中有记载,用菖蒲根、谷子石碾成粉末,再用清水调和,涂抹风干后可去除纸上的污渍。眼下书上的墨迹太多了,大片涂抹恐怕会损毁纸张,糊掉原字,所幸有油污挡着,待墨迹浅淡个一两分,显现出原来的字样应当不是难事。
虽然有两处纰漏,奈何阴差阳错,最终也歪打正着,行得通了。
宫人很快便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物什,还叫了个在翰林院值守的学士过来,预备着帮她誊抄。
宣白薇依计行事。
特调的汁液被均匀地涂抹在纸张上,待干涸后,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粉末。宣白薇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拂去,与此同时,污渍随之渐渐褪去,字迹已依稀可辨。
她凑过去仔细辨别,墨痕交错间,“谋逆”两个残字率先映入眼帘。
笔锋凌厉,却戛然而止。
宣白薇心中陡然一惊。
她连忙凑上去继续看,越看心越凉:这段记载……是长公主退位之初、当今圣上初登大宝时的内容!
彼时陛下对手足大肆清洗,临安王被囚于府邸长达九十日,在经历母妃暴毙、师长伏诛、亲近的兄长们一个个被抄家灭门之后,终于在长公主的周旋下,得以走出那处囚笼,远赴塞北。
而手上的这份所谓“先朝国史”,则将临安王远赴塞北之事,称为谋逆。
当今圣上登基乃是众望所归,临安王却不死心,为了谋求皇位,甚至还连累母亲与师长。好在天行有常,天理昭昭,他最终仍是不敌当今圣上,败走北疆,苟延残喘。
这便是手中的这份“史书”,为临安王安上的生平。
宣白薇忽然觉得呼吸艰难,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怪不得,怪不得要让自己当庭修复,怪不得父亲技艺高超却没能及时修补,怪不得外祖父和舅舅屡次周旋依然无果。
那些事过去不过数年,亲历过的人也依然在世,谁敢公然漠视一切,用伪造的史书抹去先朝的动荡,把临安王打成自作自受的逆贼?
临安王的使臣可就在京中呢。
宣白薇识海混沌,好不容易才聚集起些许意识:是了,萧褚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关外来的男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用以示人的冷冽神情,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逐渐变得浅淡、平淡,甚至柔和,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微微侧头,似在询问。
宣白薇狼狈地转过了头。
他好心引荐自己进宫搭救父亲,自己怎能将他置于险境?
若这些字句经由自己的手流传出去,临安王一脉便彻底背负上了谋逆的罪名,就算日后朝廷出兵镇压也不缺理由了。萧褚身为临安王的属臣,届时自然不会有好下场,更有甚至,说不定会因此事而与临安王离心,遭到主上的背弃。
可皇帝既已出手,又怎会容许她半途而废?若不这样做,父亲还能平安回来吗?
怎么办?
她的僵硬被上首之人尽收眼底,皇帝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看这样子,是已经能辨别字迹了。”
“翰林院的李学士走笔敏捷,由他帮你誊抄,你只管小心修复,念出来就好。”上首话音刚落,随侍在一旁的年轻臣子立刻朝这边拱了拱手。
宣白薇紧张道:“尚、尚不能辨别清楚,陛下请稍待。”
她的不安太过明显,萧褚自是察觉到了。
他朝上首拱了拱手,随即抬脚走到宣白薇身后,下一刻,轻飘飘的目光便落在了她手中的纸页上。
皇帝眼眸微眯,看戏也似:忠心,大业,与面前的女子,不知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军师会如何取舍。
与上位不同,宣白薇在萧褚靠近的瞬间,一颗心便提了起来,握着纸页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乱动,而纸张上污渍褪去,上面写的东西他定然是看见了的。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一片寂静中,宣白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似乎是因为内容太过荒谬,萧褚反而没生出什么气性,而是直接伸手,从宣白薇手中取过来,递到眼前细细品读。
“已经能看清楚了。”他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地替宣白薇揽下,“你擅长此道,不必过谦。”
宣白薇微微一怔。
萧褚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挥退了侯在一旁的李学士,转而对她道:“我读,你来抄。”
皇帝:“……”
他已着人往江北去信,据萧侯所言,这个长子自小便冷漠、阴鸷、从不合群,当年一把火烧了萧家祠堂后便杳无音讯,绝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性子。
可他如今却能做出此等让步,看来宣家女在他心里,份量不轻啊。
皇帝已然心中有数,极其满意地瞧着底下二人如他所想的那般,朝着既定的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