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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鸾枳叹(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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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跑堂的见多识广,自第一眼见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客人,便知此人身份决计不凡。故而他腰弯得极低,听从吩咐端上了干净的水后,立刻麻溜地退了出去,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萧褚神色冷漠,斜倚在窗前,拿起了水盆旁边的棉帕。
他从边关昼夜兼程而来,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尘土气,如今下榻在客栈休整,一边拿棉帕就着水盆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众生百态。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摆摊揽客的小贩、追着纸风车跑的孩童、还有那行迹匆匆的贵人车马,日复一日,碌碌营营,与自己当年看到的几乎没有两样。
只不过自己回来了,或许京城也要热闹起来了。
萧褚擦干了手,将帕子丢进水盆,站了起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侧脸上,半点不似关外酷烈,反而很轻柔温暖,只能寥寥地映衬出他的模样:眉峰如刃,轮廓分明,倒是那双眸子依旧如深潭般冷冽,仿佛暖不透似的。
他想起了方才看到的一幕,不由得眯了眯眼,问侍从道:“查到了么?”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侍从徐百里躬身抱拳:“回大人,那名女子的身份尚不清楚,那男子乃是章侯府的世子章淮之。”
章侯府的世子么。
开国之初的四大公侯之首,煊赫百年,如今倒是出个风流人物,竟有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美人风花雪月。
就他方才所见,那女子行止淡淡,倒是这章世子,目光闪烁,行止摇摆,一副失了心神的模样。传闻中章侯府的继承人礼仪得体,城府极深,不想竟还是位痴情人。
徐百里继续回禀道:“方才青阳王来请,已经按您的吩咐回绝了。客栈上下已着人严守,并无异常,大人可安心休整。”
“嗯。”萧褚答得漫不经心。
皇帝疑心已起,从自己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必然是被密切监视着的。但萧褚还是多此一举,选择下榻在客栈,无他,只是挑衅。
“接风宴定在什么时候?”
“七日后,与昭明长公主的百花宴一并举行。”
萧褚作为临安王军中的智囊,过耳一听便知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轻嗤一声,觉得可笑。
“随他们去。”
他手指点了点窗台,不以为意,转而吩咐起未尽事宜。徐百里一一记下,抱拳称是。
夕阳西下,萧褚负手站在窗前,盯着天边烈火一般的霞彩。关外的人身形高大挺拔,可此时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倒显得有些寂寥了。
徐百里临走时看到这一幕,觉得大人进京之后,似乎多了几分沉郁,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但他同样见过大人在关外杀伐果决的一面,因此并未多嘴,躬了躬身,领命出去了。
房门被带上,室内归于沉寂。
萧褚就这样站在窗前,等待着夜色渐渐吞没街景,灯火次第亮起。
宣白薇满腔心神都用来消解章淮之的欺瞒和突然出现,因此并未发现,自己与他告别那一幕被旁人看了去。
蔷薇花喝饱了雨水,愈发显得娇嫩,只不过枝叶下仍是免不了泥泞。宣白薇进了家门,先在花圃里忙活一阵,直到裙摆上沾满了泥点,这才放心地进了屋。
下一刻,她便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轻斥:“你这孩子,满心都是你的花,衣服弄脏了也没发现。”
宣承平上值未归,室内只有白清商一人。她见女儿头一次穿出去的新衣服,眨眼间就变成了另一番星星点点的样式,不由得叹息:“这是做给你赴宴穿的,瞧瞧,成什么样了?”
宣白薇笑眯眯地道:“不妨的不妨的,洗洗还来得及。何况除了娘亲给我做的这身,我自己还做了一身衣服呀。”
镜夕姐姐过得很好,母亲若问起,宣白薇自是如实相告。可关于自己,她仍是选择报喜不报忧,连裙摆上泥点子的来路都要另想一番缘由。
她一边在母亲的指引下,走进室内换上干净的衣裙,一边道:“我想了想,还是喜欢湖水绿那件,做的时候就是照我自己的喜好做的,只是衣袖有点不合适,还得娘亲帮我改改。”
“好哇,不喜欢我做的就穿上去花圃,既如此,怎么还指望着我给你改?”白清商佯怒道,“再也不给你做了!”
“喜欢的喜欢的,正准备放在箱子里好好珍藏呢。”
宣白薇扮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撒娇道:“娘亲不给我做,那我就只能穿着不合适的衣裳出门了,风嗖嗖地往袖子里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避风,真可怜啊。”
母女二人闲谈几句,各自笑了。
白清商将沾了泥点的衣裙拿出去搓洗,边洗边问起了白镜夕的近况,宣白薇一一作答,还特意提了姐姐给小外甥戴银镯的事,果不其然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
“再过些日子就是百花宴了。”
宣白薇并不打算将百花宴的原委说与母亲,平白惹她担忧,只是面对着亲近之人总也掩不了迷茫,她忍不住倾诉道:“我今日才得知,姐夫也参与了百花宴的筹备,镜夕姐姐让我跟着他呢。”
“哦,真是这样?”白清商听到这话,莫名松了一口气,“那你跟若云去赴宴,我也能放心些了。”
深宅大院各有心计,百花宴也早就不是纯粹的百花宴了,这一点,自小便参与百花宴的白清商尤为清楚。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让女儿参与其中,出身寒微又有张漂亮脸蛋,结局几乎可以想见。
好在这次是章世子相邀,他的心思明显,薇儿也应承下了这份示好。白清商同样看中他的这份心意和庇护,默默劝慰着自己女大当嫁,要适时放手。
可偏生的,这事又被若云撞见了。
同意她去是薇儿拿的主意,白清商嘴上不说,心中的担忧却是半点没少,如今得知有戚家那位公子的庇护,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该好好谢谢你姐姐。”
宣白薇点头应承:“自然。”
“不过也别掉以轻心,那等场合,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白清商犹在叮嘱,可不待宣白薇接话,另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咱们闺女什么时候让咱们操心过这个?”
门被推开,宣承平走了进来。
他今日下值得比平常晚些,精神倒依旧很好,还有心思打趣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听话懂事的姑娘,有这样的女儿是我的福气哟……诶,这么好的夫人也是我的福气!”
宣白薇与白清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偏头哼了一声。
宣承平一推开门,就看到言笑晏晏的妻女,于他而言,真是再多辛苦也值了。
他笑呵呵地走近,顺手帮妻子提了一桶水过来,随即神秘兮兮地把宣白薇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宣白薇好奇道:“这是什么?”
宣承平嘿嘿一笑,将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两颗滚圆的珍珠。个头虽然不大,但色泽莹润,在烛光下泛着光彩,很是好看。
“今日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给我找到好看的珠子了。”
他语气得意,似乎是在向女儿邀功:“你娘给你做了新衣服,爹就给你打个新首饰,到时候漂漂亮亮地出门,开开心心地玩儿!”
“……”宣白薇心尖再次泛滥起暖意。
她原还对几日后的宴会忐忑不安,此时此刻,竟被父亲的几句话神奇地抚平了。宴上或许会有些插曲,自己大概仍是衣着最朴素的那个,但父母的关爱足以让她昂首挺胸,从容面对任何场合。
宣白薇扬起了笑,是月下初绽的蔷薇花都比拟不了的明媚清丽:“那就多谢爹爹和娘亲啦!”
所谓小满即安,一家人团团圆圆,欢欣和谐,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宣白薇一直庆幸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自己不论想做什么,身后都有两双温情注视的眼睛。
便如眼下,为应对几日后的百花宴,母亲忙着飞针走线,给她改制衣裙,父亲白日上值,晚上还要盯着巷口的银匠,亲眼看着那两颗珍珠是怎么变成耳坠的。
百花宴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宣白薇收到了父亲送的珍珠耳坠和母亲改制的衣裙,也重新做好了接受章淮之的准备。
唯一的烦恼,便是寻不到宣若云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