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14、鸾枳叹（十四）

　　姐妹二人难得相见，又是关乎婚嫁的事由，白镜夕不免多说了几句。直到午间饭点，侍奉的嬷嬷们上前询问表姑娘的忌口，白镜夕这才止住了话题，特意点了许多表妹爱吃的菜用以招待。

　　宣白薇脑海中还回荡着与姐姐的那番对话，一碟碟精致的餐食被端到面前，她却没什么胃口，只盯着碗里的米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与此同时，房间另一侧，戚开霁端了一碗参汤送到床边，兴致勃勃地要亲自喂给白镜夕。

　　“喂什么？我又不是没手。”白镜夕瞪了他一眼，“传出去让那几个姑婆妯娌知道了，又要说我的不是了。”

　　“你管她们做什么？”戚开霁浑不在意，“现在院子里都是自己人，传不出去的。她们真要挑事你便直接发落，我看谁敢说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参汤：“再者说，我对自己的夫人好有什么错？告到皇上那儿我也不怕！”

　　在外威风八面的戚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做这些事，可如今做起来竟也十分纯熟。搅动片刻后，他舀起一勺参汤，小心翼翼地将汤汁吹温后才送到了妻子的唇边。

　　白镜夕叹了口气，似乎也被他这番话说服了，在参汤递来时顺从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然而下一刻，她的眉头立刻蹙起：“好苦。”

　　“怎么会？上次你说过我记住了，没把一整根参都放进去。”

　　戚开霁不信，反手给自己舀了一勺。下一刻，参片的涩味混合着糊味立刻占据了他的口腔。

　　“……等我。”

　　他起身出去，眉头紧皱，似乎犹在不解：区区一碗参汤怎么就这么难做？

　　宣白薇吃不下饭，便抱起了孩子坐在一旁。眼见姐姐姐夫当着自己的面都这般恩爱，想来平日更是如此，当真是情比金坚，不容旁人指点。

　　睡饱了的孩子乖巧地窝在她怀中，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爹娘。孩子似乎能感受到爹娘间流淌的温情与爱意，不多时便哼哼唧唧地笑了起来。

　　再次回来时，戚开霁袖口都沾上了汤渍，人却依旧乐颠颠的，满眼期待地将参汤重新递了过去。白镜夕试探着再尝，汤汁入腹，目光却很复杂。

　　“怎么样怎么样？”戚开霁连忙追问，“这次我尝了，不苦。”

　　“这些事交给丫鬟就好。”白镜夕无奈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何须这些事来证明？”

　　“我又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想做，做着开心，想到你喝的时候就更开心了。”

　　见这次的参汤似乎能入口，戚开霁眉开眼笑，立刻舀起了第二勺：“还有呢，多喝点补补身子。”

　　白镜夕没再说话，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将那碗依旧不算好喝的参汤喝完了。

　　真好啊。

　　宣白薇如是心说。母亲担忧姐姐在深宅大院过得不好，可她如今亲眼所见，戚开霁对待姐姐至情至性，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哪怕真如姐姐所说，她并没有多喜欢这个丈夫，可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自然也会有不一样的情愫。

　　眼见他们夫妻恩爱，宣白薇的心口好似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泛起绵密的酸软。

　　她想到了章淮之。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宣白薇记起自己与他结缘，正是在姐姐成亲那日。彼时她与刚认识的章姑娘一同出去，全然没料到身侧之人是章侯府上的千金，更没料到，会邂逅那位名满京城的章世子。

　　他就站在不远处，牵着青骢马，衣袍上似乎蒙着一层灰尘，只不过依旧不掩勃勃英气。宣白薇后来才知道，那时他是公干归来直接从官道上转来的，原意是要顺道接妹妹回府。

　　所谓无巧不成书，他看过来时，宣白薇与章湘之也正好迎出去。四目相对之间，章淮之那双清冽的眼眸里，清晰完整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随后，他便在妹妹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地上前来到她身边，唤出了二人之间的第一句话：“宣姑娘。”

　　宣白薇无声地叹了口气。

　　章淮之第一次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便是令她无法忽视的专注和克制。宣白薇敬重他，信任他，也确实想过在这样的目光中安身立命。

　　可他是身家显赫的天之骄子，前途无量；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吏之女，若不是因为湘之，自己合该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走到一起？若贪恋这份庇佑，必然也是要舍弃些什么的。

　　镜夕姐姐担忧自己宁折不弯，却不知，从决定赴宴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妥协了，那么妥协一步与十步，似乎也无甚分别了。

　　宣白薇摇了摇头，努力摒弃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努力忽视章淮之在这件事上的欺瞒。她垂下眼睫，继续逗弄怀中的孩子，以期转移自己的注意。

　　孩子很乖，镜夕姐姐也很好，那么自己此行探望的目的便达到了。其他的事，实是不该多思多虑。

　　直到临别时，白镜夕还在殷殷叮嘱，让她千万不要错过了百花宴，届时要跟着戚开霁，小心行事。

　　姐姐尚在坐月子，宣白薇也不意用这些事惹她担忧，乖巧地应道：“是，我记下了。”

　　“早些回去吧。”

　　白镜夕轻拍她的肩，继而挥退了来时那个引路侍女，对宣白薇道：“让你姐夫送你出去。”

　　抛开官职品秩不说，戚开霁身为戚家的长公子，原就不至于屈尊降贵为自己引路。宣白薇看着走在前方的表姐夫，自是知道他把姐姐的话记到了心里，也是在借此举展示对妻子的爱重。

　　戚开霁一边走，一边吩咐着让侍从牵辆马车来，又挑了几个有武艺在身的护卫相送。途中不乏遇到路过的侍女，不知在这深宅大院里哪位贵人跟前侍奉，听到长公子对夫人的娘家表妹都这般照顾，皆对视一眼，又闷着头匆匆走开。

　　他亲自将人送到府门，指了指马车：“回去吧，他们会护你周全。”

　　“届时百花宴我也在场，不必担心。”妻子爱护这个表妹，戚开霁也不介意提点几句，“章世子是个不错的人，照你姐姐的说法，别错过了。”

　　宣白薇点了点头。

　　躬身道谢后，她依言上了那辆马车。驾车的车夫业已就位，马车前行了两步，却不知为何又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以为姐姐还有什么事嘱托，刚要拉开车帘，忽听车外传来了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恭喜戚大人弄璋之喜。”

　　“……”宣白薇瞬间僵直了身子，屏住呼吸，碰到车帘的手也收了回来。

　　那人还在继续：“大人喜添麟儿，还是回去照看吧，我来送宣姑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