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蓝春

50、青鸟 今天太阳很

　　他的突然出声，让林青雾下意识扫视周围一圈，直到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落回他眼里，回归到那个问题身上。

　　上次。
　　不回他消息的原因。

　　屏幕还没熄灭，他刚发的那个表情包一低头就能看见，但她没有。

　　回想当时，即使她更偏向烟花合作不确定性而产生的焦灼使然，却也不否认是这个原因。

　　林青雾坦然承认。

　　周雪度默了秒。
　　这可冤枉他了。

　　从摇椅里坐起，遮住掉林青雾身前大半光亮。

　　刚要做解释，余光瞟见阿很几人身影朝这边过来。

　　林青雾先一步察觉，早已摁灭手机屏幕，默默拉开点距离。

　　刚刚的谈话好似幻觉。
　　周雪度喉咙一哽，收了声。

　　“小雾姐小雪哥，我们回去了。”阿很指着并排站的小橘和林青阳说道。

　　林青雾颔首，“早点休息。”

　　“知道啦。”小橘撒娇。

　　剩下林青阳。
　　他拄着拐杖，有些别扭地舔了下上唇，又不自在地抬手怼了怼鼻尖，“我也走了。”

　　林青雾目光投向他，下移，至他腿上，“有什么事和他们说就行。”

　　她的潜意思是说——
　　不要好面子憋着疼。

　　林青阳哪里不明白，嗯了声，跟着两人离开。

　　直到几人身影消失在门口，院子里才算完完全全的安静下来。

　　被打断的话题似乎不好再续上，她没想追问。

　　收拾东西准备上楼。

　　周雪度喊住她，“看手机。”

　　林青雾不明所以，却还是打开，他发过来一张截图——

　　问李深要表情包的全过程。

　　林青雾内心微微被触动，抬眼，周雪度正在检查院子里的电源开关。

　　-

　　林青阳托腮。
　　看了眼时间，快到要换药的时候。

　　低头，瞅了几下他受伤的腿。

　　一般来说，腿伤需要长久的治愈时间，医生也再三强调必须好好养，不能那么快下地。只是莫名的，心里有股很强烈的感觉，让他必须得来鸢岛。

　　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那股劲儿，恢复的比以往案例稍微快那么点。

　　然后他没犹豫，即便拄着拐杖行动不便，还是第一时间就买了上岛的票。

　　这是他来鸢岛的第六天。

　　林青阳百无聊赖看着其他人各司其职，拿出手机翻找林青雾的朋友圈一一对照，对一切突然有了实感。

　　日头闷闷，室内开了空调缓解不了那股困意，大家都有事做，就他两手空空。

　　他没半点不好意思，借由腿伤犯了懒。

　　这几天和林青雾相处，隐约回到以前，他收起那点青春期的叛逆气息，少有的没怎么唱反调。

　　如果没有上岛那天冲动的宣泄，更好了。

　　林青阳内心叹了口气。

　　拍完Vlog，阿很溜进厨房，翻冰箱找冰棍吃，小橘打开app追最新一期综艺。

　　林青雾走到林青阳身前，“走吧。”

　　换药时间到了。
　　林青阳了然应了声。

　　岛上就程也家那个诊所，林青阳第一次去换药时，阿很他们陪着去的。
　　那会儿林青雾忙，没时间，所以没去。

　　这次不好再麻烦别人。

　　没走几步，林青阳顿住，“那个人，不去吗？”

　　来雾散这阵子，对民宿几人都摸清楚了。
　　令他意外的是，周雪度居然是客人，那熟络劲真看不出来，而且，每次他眼神寻找林青雾的时候，他好像都在身边。

　　让他莫名的，想到一个词。
　　形影不离。

　　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很小橘喊他小雪哥，他却喊不出一点。
　　奇怪。

　　林青雾闻言停下，不理解，“他去干什么？”

　　林青阳：“我就随口问问。”

　　“......”

　　到程也诊所时，程也并不在，是他助理帮林青阳换的药。

　　年纪不大的小男生，眼镜下长了些可爱的雀斑，干活非常细致，没花多长时间就换好，重新安好石膏，缠上新纱布。

　　“谢谢，真是麻烦了。”
　　林青雾搀扶起林青阳，对男生说道。

　　“没事的，”男生赶忙摇头，“也哥出门前有交代过他会来换药的。”

　　林青雾撩眼，再次道谢。

　　男生不好意思笑笑，想起什么，“不过看时间，也哥应该也快回来了。”

　　林青雾还没搭话，林青阳嚷嚷着，“那我等会。”

　　林青雾蹙眉，往他头上敲了下，“怎么？你还想赖着不走？”

　　“干什么！”
　　因为一只手得撑着拐杖，林青阳只能单手抱头，“我跟程也哥挺投缘的，见见他怎么了？”

　　林青雾着实不理解，他们才见过一回，但人助理还在这，没落他面子。

　　林青阳又坐了回去。
　　其实他说不来哪里投缘，就觉得吧，没人不会喜欢那种温柔的人，上次换药时已经见识过，这会既然来都来了，等等也不碍事，反正回雾散差不多一样。

　　林青雾无奈。

　　男生看着两人拌嘴，偷笑，给他们续上次水。

　　程也是带着一身热气回来的。

　　看清里面的人，脚步停住。

　　“程也哥。”
　　林青阳先一步唤他。

　　程也这才看向他，推了下眼镜，“小阳。”
　　他抬脚走向林青阳，“药换好了？”

　　林青阳点头，微微抬腿给他展示，“换好了。”

　　程也应声，在他身前蹲下，仔细检查一遍，没问题后起身。

　　林青阳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把后脑勺。

　　简单和程也打完招呼，林青雾一直在旁边看，没去打扰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有消息弹出。

　　s：【哪儿去了？】
　　1021:【陪小阳换药。】

　　s：【哦。】
　　s：【今天太阳很大。】

　　林青雾觉得他这话奇怪，夏日的天气那一天不是这样。

　　1021:【明天也会这么大。】

　　周雪度回了一串省略号。

　　过了会。

　　s：【换完了么？】

　　林青雾抬眼，看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程也和林青阳。

　　1021:【已经换完了。】

　　周雪度秒回。
　　s：【行。】
　　s：【我等你回来。】

　　1021:【好。】

　　收起手机没多久，他们的聊天也结束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要回去时，程也喊住她。

　　“徐立说他最近肩痛难受，你帮他带点膏药回去吧。”

　　他语气极其平淡，和以往没什么两样，林青雾看他半秒，点头，跟他去里屋拿膏药。

　　整个过程，程也与她并没过多交谈，他在货架上拿起两盒膏药，顺手从边上挂着的一叠塑料袋里扯下一个，直到将药膏装好递到她手中。

　　他看向林青雾。
　　隔着镜片也掩盖不了他如湖水般温和平静的神情。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徐立跟我说的话。”程也说。

　　林青雾捏着塑料袋，不解，但恍然间又想起上次立哥说他有急事要处理而先行离去的事。

　　他现在说的似乎在推翻那一切。

　　“什么？”她问。

　　“徐立对我说，在喜欢一个人之前得先明白喜欢是什么，我刚开始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转念之间，我知道他说的没错，我的确对喜欢的定义太过模糊了。”

　　程也闭了闭眼，睁开瞬间却变得异常清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所以小雾，我不想因为我让原先保持的关系奇怪化，我可以向你说清楚我认知的一切吗？”

　　林青雾怔住。
　　努力消化他所说的话语，关于喜欢的定义，关于关系的奇怪化，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她看了眼程也，想起小阳说的那句话，没有人不会喜欢温柔的人。

　　的确，从认识他起，他就维持着这幅温柔色。偶尔来雾散玩，遇到租住的客人也不减分毫，岛上人包括小孩对他印象都特好，所以她私以为这就是他的底色。

　　可现在的他，身上的温润里带着好些毅然与决绝。

　　她才发现，他们从来没想了解过彼此。

　　她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释然，在还没听到他的解释之前。

　　这一刻只因为他是程也。
　　给她提供过很多帮助的程也，那就听听他身体里脉络的声音吧。

　　“好，”她沉声，“程也哥，你说。”

　　对于她的回答，程也在意料之外。

　　表明心意后，他不是看不出她对他的态度。
　　他原以为他的唐突与冲撞已经让她心生讨厌、鄙弃，却没想到她仍旧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捏碎掉他所谓的自以为是。

　　是他一直都不了解她。

　　程也自愧弗如，“谢谢。”
　　他酝酿情绪，沉思片刻，思考从哪里说起。

　　“徐立有和你说过程鸽吗？”

　　“我知道她。”林青雾记得。

　　程也回想，“她以前同我说过，她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人，一般人听到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第一反应肯定会想反问为什么，可我却没有，因为我很早就知道，我的的确确是一个奇怪的人。”

　　在他有了独立人格与思想时，就知道了。
　　然后他隐藏、遮盖，偷偷消除痕迹，持续好些年，没想到的是，居然被人看透了。

　　局促吗？慌张吗？
　　都没有，他反而觉得很轻松，因为在某一个人前面时，他可以不用再演了。

　　顿了下，程也说：“我的奇怪来源于我的父亲。”

　　他父亲是个很传统的人，一次偶然出岛，认识了他的母亲。
　　人总会被自己性格相反的人吸引。
　　他们很快陷入爱河，恋爱结婚。

　　只是长期处于的环境，接受的思想不同的，为之后的生活埋下伏笔。

　　两人因为极致爱意而在一起。
　　也因为这份爱所带来的痛苦而选择分开。

　　父亲觉得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错轨，于是硬生生掰直前行道路，对他的掌控也多起来，害怕他步他后尘。

　　长期以往，他想得到他的认可，于是听从他的所有指令。

　　他没办法去忤逆他的父亲，他必须在他面前表现成一个乖乖孩子，从假装接受，到后来分不清真假，内心深处无法认同的观念日日夜夜里一点一滴腐蚀掉他那颗心。

　　在他高中时期喜欢过一个女生，意外被父亲知晓，那次难得没有规训他，而坐下谈心。

　　“阿也，喜欢不过短暂停留的东西，只有合适才是长长久久。”
　　他说，阿也，你需要娶一个合适的妻子。

　　所以，在对林青雾有好感后，第一反应是探寻她身上那些于他合适的点。
　　他欣赏她身上的一切美好，以为她适合她便是他适合她，但他忘了，没有人是属于谁的。

　　更何况。
　　被她吸引是必然。

　　他说过的，谁和她接触都会如此。

　　他觉得周雪度也是这种想法，所以他过早暴露不过以为受到威胁。

　　现在想想的确有点可笑。
　　为了那些所谓的合适，作茧自缚。

　　在这场自以为是的喜欢里他有做过什么吗？没有，徒增了她不少压力罢了。

　　说完，反而轻松很多，程也长长吐了口气，“小雾，我应该和你道歉，这阵子让你为难了。”

　　然而面对他的道歉，林青雾摇了摇头，“程也哥，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大事。”

　　程也愣了下。

　　有些不理解。

　　林青雾眉眼带笑，轻声，“表达喜欢不是坏事，我也没觉得你的行为给我带来很严重的影响，我之前的确会有一些困扰，可以后都不会了，我理解你。”

　　程也猛地抬头。

　　林青雾的声音依旧很轻，“在当初小小世界还没完整时，就被迫接受到无法容量理解的事，然后接收改变自己，最后变得很奇怪，这不是你的原因，而明知这一切与自己内心所想背道而驰却依然踽踽独行，没发去说对与错，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人生一向如此。
　　选择了什么，就得面对选择带来的影响和后果。

　　程也沉默，脑袋微微向下垂，盯着鞋尖。

　　过了会。

　　他说：“小雾，谢谢你，让我重新剖析自己，认识自己。”

　　林青雾并没有应下他的道谢，“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程也抬头，眉眼间紧皱，仿佛有雾团缠绕其中，林青雾浅浅一笑，却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