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蓝春

2、青鸟 “要不要去

　　那是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明明眼型狭长，双眼皮褶皱深，应该算是双深情眼，却因为眼尾微微向下，透着很重的疏离。

　　林青雾一时之间没了动作。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枝头被晒薄的叶子，摇摇欲坠。

　　过了两秒。

　　她才缓慢地将视线从相机屏幕上移开。
　　不再隔着相机屏幕，而穿过滚烫又灼热的空气，与他遥遥相望。

　　-

　　此刻临近正午，温度愈高了几分。
　　燥意攀爬而上。

　　晕船带来的后遗症再次袭来，周雪度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点开手机屏幕。

　　消息框内依旧空空如也，等待的消息还未发来。

　　他有些烦躁，没了力气。

　　因久久没动，手机自动熄屏，映出他的神色，恍然间，周雪度没来由的想起刚刚的事。

　　在两个小孩过来时，他其实就已经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也是在那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么多年，他依旧对镜头如此敏感。
　　只是，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周雪度任由情绪泻出，反复点亮关闭屏幕，在不知道第多少遍时，眼前伸来一只手。

　　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深蓝色。

　　“你还好吗？”

　　林青雾站在他跟前，手里递出的是随身携带的小包纸巾。

　　“要擦擦吗？”她问。

　　周雪度一阵恍惚。
　　他愣了会神，最后聚焦到眼前人的眼睛里。

　　在光下，她的瞳色变得很浅。
　　又异常淡，第一眼看起来，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会太过在意。

　　但仅仅只几秒，便移向她手上。
　　指尖的蓝，衬得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错开了目光，从行李箱上下来。

　　先前被小孩滋水在衣服上留下的水渍于太阳照晒下，已经干透，只是皮肤上的，还留着点黏腻感，很不舒服。

　　周雪度没拒绝这份好意，抬起手接过，“谢了。”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张纸巾，将被沾染过的地方一一清理。

　　林青雾就在他整理的间隙，不着痕迹地看他。

　　他脸色很苍白，额头上泛着一层薄汗，略长的发顺着落在肩上，遮挡住一大半脖子上挂着的头戴式耳机。

　　整个人看起来，颓丧又病态。

　　林青雾有一瞬短暂地放空。

　　周雪度清理完，将剩下的递还给她。

　　林青雾指尖刚触碰到纸巾包装，就发现他视线下移，放在她手中的相机上。

　　她沉默了会，“我没偷拍。”

　　他反应淡淡，脸上却分明刻了三个字——
　　我不信。

　　回想刚刚发生的事，确实难以解释，但林青雾无法做实这份猜测，向他解释：“视频是为剪辑账号素材，那时候只是想拍两个小孩玩水，不是故意要拍到你，后续我会将视频删除的。”

　　又怕他不信，想了想，林青雾抬起手掌虚掩相机屏幕，遮挡光调出视频准备当场删除。

　　“不用。”

　　在她即将点删除的时候，前面的人适时出声，“到时候把我那段剪掉就行。”

　　他的声线很清冽，像炎炎夏日里坠了颗冰块，依旧冷淡，却少了同小孩那般不近人情。

　　林青雾顿了下，并没移开按删除键的手指，而直接点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

　　“本就无意拍到，素材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拍过。”

　　周雪度闻声内心微微一动，掀了下眼，却还是没说什么。

　　空气中一时之间安静下来，狭路相逢的边界感太过强烈。

　　周雪度垂下眸又开始划拉手机。

　　林青雾看出他的意图，视线依旧没挪开。

　　他站得很直，头却微微低着，此刻炙热的阳光毫不遮掩地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影子。像是一株漂浮的芦苇。

　　“你是刚上岛吗？”她问。

　　周雪度缓缓抬头。

　　林青雾就在他疑虑的目光里抬起手，指了指他身边那个银灰色行李箱，问他：“那你需要找住的地方吗？”

　　他没说话，眼神无声询问。

　　林青雾看着他，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接近透明，“不介意的话——”

　　“要不要去我家民宿？”

　　-

　　民宿离这不远，走路十分钟不到。

　　前些日子下过雨，门口爬满石墙的藤冰山脱落下一地残瓣，一眼望去，像下了场雪。

　　石墙上挂着个木牌，上面刻了两字——雾散。周雪度瞥过一眼，跟着林青雾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到大厅的小路是石头铺成的，偏窄，两旁生长的植物被打理的很好，一片郁郁葱葱。

　　民宿这几天接待的客人差不多都回程了，只有昨天刚来的一家四口，有两个宝宝，刚满两岁，软软糯糯像个团子，此时正在大厅左侧休息区玩。

　　在前台的小橘听到动静，抬头朝门口张望，看见林青雾身后带着个客人，坐直了身子，待两人走近，立马露出了十分职业的微笑，“你好，欢迎来到雾散。”

　　“这边需要帮您登记入住吗？”

　　周雪度四周扫视了一眼，才将身份证递给小橘。

　　小橘瞄了眼照片，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等待办理入住期间，林青雾朝他伸出手，眼神点了点他手上的水枪。

　　那把水枪，周雪度一路上都拿着，此时了然，递给她，看着她顺手放到了柜台边上。

　　登记完，小橘递过去平板，让他选房间。

　　周雪度接过，浏览了一遍，语气随意，“就春分吧。”

　　听见房间的名称，林青雾神色微动。

　　民宿不算大，有八间房，沿楼梯分两边到二楼，靠小路那侧两间，靠院子那侧一间，三楼布局则与二楼相反，剩下两间在楼下院子边，而他选的那间房，在三楼靠院子那侧近楼梯一间。

　　这时立哥过来，接过他的行李箱。

　　立哥三十来岁，极短的寸头，眉骨有道疤，不知道的会以为这人年轻时是不是混子，但跟他熟了会发现，他整体形象和他气质很违和。

　　最后在登记本上签完名，立哥带着他回房间，往楼上去。

　　阿很恰好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湿漉漉，他从柜台上纸盒抽出张纸擦拭手，注意到旁边的水枪，好奇问了一嘴，“小雾姐，这哪来的玩具水枪？”

　　声音不大不小，前面的人刚好听到，脑袋小幅度转动，没有回头。

　　林青雾没回这个，随意扯了个话题。
　　直到他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她才把目光移到他刚刚签字的本子上。

　　那里字迹端正，工整留着三个字——

　　周雪度。

　　-

　　回到房间，周雪度放下行李箱，四周打量一圈，这个房间内有独立的洗手间，还带个露台，其他边边角角放置着些手作玩意，挺有特色，一看主人就精心布置过。

　　他对住的地方倒没那么多要求，只是对床品挑，他打开行李箱，换上自带的床单被套。

　　换好之后，仿佛卸了全身的力。
　　在床边坐下。

　　手机先前静音，现在拿出来一看，多了几条信息，是好友李深发来的，时间显示三分钟前。

　　周雪度摁了外放往旁边一扔，李深火急火燎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哥你现在到哪了？上岛了没？】
　　【那民宿叫雾散。】

　　之后声音没前面两条气势足。
　　【还活着吗？吱个声。】

　　周雪度捕捉到其中两个字。

　　他上岛之后，上了一辆岛上三轮，但那司机技术不怎样，一路颠得不行，刚下车，还没调理好，又遇到两个十分调皮的小孩。

　　再加上那时候李深的消息也还没来，所以在有人问要不要去她家民宿时，他同意了。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身体内快散架的骨头在叫嚣。却也没想，误打误撞到了李深所说的地方。

　　周雪度拿过手机，回了句。
　　【你怎么不干脆等我死了再说。】

　　发过去没两秒，李深电话打了过来，周雪度点了接听身子往后一仰。

　　“欸，哥，你发消息那会儿店里恰好来了一堆人，当时就阿冉一个人在，我这不是帮忙帮忙。”

　　等他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小时。

　　而他所说的店是个独立咖啡店，与周雪度一起开的，叫‘S’，只不过平常他在店里时间比较多。

　　周雪度回他，“到了。”

　　李深的声音从听筒内传来，“到了就行，那你现在找到住的地方没？”

　　“找到了。”

　　李深顿时松了口气。
　　他接着说：“你跟这岛还算缘分，我才发现你有首歌就是在这个岛上拍的那电影里的插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雪度阖上眼，他的确一早就知道的，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重要，倒也没想瞒着李深。

　　李深猜到，默了两秒，随即又笑嘻嘻，“那行，这几天你就好好玩玩，让自己回归大自然。”

　　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看见有人说这岛上有块石头，听说许愿很灵，你到时候去给我拜拜呗。”

　　“拜什么？”周雪度好奇。

　　李深眸光一亮，“还能拜什么？当然是求财啊。”

　　周雪度这才懒懒睁眼，“你怎么不去拜财神爷？”

　　李深叹了口气，“多个选择多条路，这不是鸢岛许愿石要许，财神爷也要拜嘛。”

　　“我的财运可交到你手里了啊。”
　　“......”

　　头晕得厉害。

　　周雪度起身，却发现房间没水。
　　边往门口走边换了个手拿手机，“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