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心》潇潇悠钰

34、chapter34 厚重的防水

　　厚重的防水帆布稳稳架在案发核心区，隔绝了漫天倾落的暴雨。棚外风雨呼啸，雨珠砸在布面之上，发出持续密集的闷响，混着远处低沉的雷声，将整片小区裹在嘈杂的雨幕里。棚内却格外安静，隔绝了风雨声响，只剩下勘查设备轻微的运作声，氛围肃穆规整。

　　毕夏提着勘验工具箱走入遮雨棚下，脚下鞋套踩过浅浅积水，动作轻稳，没有发出多余动静。他身上的深蓝色防水训练服贴合身形，面料顺滑，落上的雨水尽数顺着衣料滑落，丝毫不会浸透布料。夜色昏暗，棚内临时架设的勘查灯光线柔和，均匀铺散开来，清晰照亮整片勘验区域。

　　本次的死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女性，遗体同样呈标准俯卧姿态，落在居民楼楼下的硬质空地上，位置规整，没有偏移凌乱的姿态。

　　和上一起坠楼案极为相似，死者周身没有明显挣扎痕迹，肢体舒展平直，姿态僵硬规整，完全不似突发失足、情绪失控坠楼的状态。

　　毕夏戴好双层无菌手套，俯身进入常规勘验流程。他依旧保持着自己一贯平稳舒缓的节奏，不急不躁，逐项排查、逐项核对，从整体体态、落地受力点，到体表细微损伤、皮肤肌理状态，逐一细致检查。

　　棚外大雨还在不停歇地下着，哪怕有防水布遮挡，地面依旧潮湿阴冷，晚风带着湿气透过棚布缝隙灌进来，拂在皮肤上带着凉意。但毕夏全然不受周遭环境影响，目光牢牢锁在遗体与周边痕迹之上，专注得近乎沉静。

　　他先核对致命损伤，依旧是典型的高坠颅脑重创，受力垂直、创口集中，是高空自由落体落地形成的绝对性致死伤，损伤模式、受力角度、创面形态，和上一名死者的伤情高度重合。随后他细致检查脖颈、躯干、四肢肌理，表皮完整干净，无扼压痕、无勒痕、无搏斗擦伤，指甲缝隙干净通透，没有任何皮屑、纤维或陌生组织残留，体表找不出半分外力暴力加害的痕迹。

　　排查完体表外伤，他俯身仔细观察地面血迹形态。

　　雨水的渗透力极强，即便现场被及时遮盖，依旧有前期大量落雨冲刷过这片区域。地面的血迹被雨水彻底稀释、晕染、冲刷扩散，原本集中的血渍化作大片淡红水渍，均匀铺在低洼地面，完全失去了原始溅射形态、落地中心点、血痕分布轨迹。

　　不仅如此，地面所有浅层微量痕迹尽数损毁。

　　雨后泥泞的地表被雨水反复浸泡冲刷，原本可能留存的鞋印、压痕、肢体支撑痕、衣物摩擦纤维，全部被彻底冲散抹平，没有留下丝毫可供提取的有效线索。天台方向更是毫无痕迹可言，整夜暴雨冲刷，露天台面干干净净，所有人为活动痕迹早已被风雨彻底销毁。

　　毕夏蹲在原地，一寸寸扫过整片勘查区域，认真确认每一处细节，反复核验痕迹损毁程度，动作沉稳，眼神冷静。

　　全程无声勘验，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感慨，只用最直观的现场细节，判断这场案发的真实状态。

　　项东站在棚口位置，没有上前打扰，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他刚刚安排完外围工作，队员们分散在小区各个楼栋单元，连夜走访住户，排查昨夜至今晚雷雨时段的天台人影、异常动静、陌生出入人员。棚外雨声嘈杂、人声零星，棚内安静肃穆，一静一动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身前蹲身勘验的毕夏身上。

　　雨夜的风带着潮湿的雾气，轻轻拂过棚内，吹乱了额前细碎的发丝。毕夏微微垂着头，专注核对手里的勘验数据，侧脸线条清浅干净，下颌线条利落柔和，冷白的皮肤在暖黄的勘查灯下，愈发通透干净。

　　细密的雨珠沾在他的额角、鬓边，星星点点，晶莹透亮。

　　有一滴雨珠顺着利落的脸颊线条缓缓往下滑落，速度很慢，轻轻划过下颌，最终悄然滴落，融进脚下的积水之中。

　　就这短短一瞬的画面，让项东微微失神。

　　连日两起连环雨夜坠楼案，线索隐晦、现场破败、毫无破绽、无从下手，所有人都绷着紧绷的神经，身心俱疲。唯独毕夏，无论面对多么诡异的现场、多么破碎的线索、多么压抑的案情，永远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冷静与平稳。

　　他不慌、不乱、不躁，没有焦虑，没有疲惫，始终忠于痕迹、忠于事实，在一片破败狼藉里，安静找寻着藏在暗处的蛛丝马迹。

　　项东静静看着那道清瘦专注的身影，心头纷乱繁杂的思绪稍稍沉淀，就那样安静伫立着，迟迟没有挪开目光。

　　几分钟后，毕夏完成全部初步勘验，缓缓站起身，微微直起酸涩的肩背，转头看向身侧的项东。

　　他神色平淡，眼底没有波澜，语气是一贯的清浅温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客观陈述，没有惋惜，没有凝重，只是直白道出现场的真实情况。

　　“现场物证基本全部被雨水破坏了。”

　　一句话，简单直白，点破了眼下所有的困境。

　　毕夏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继续平静说明细节，条理清晰，客观中立：“案发时间刚好赶上暴雨最大的时段，现场暴露在雨中至少二十分钟以上，直到我们队员赶来搭建防护棚。所有浅层痕迹、落地血痕形态、地面压痕、微量纤维残留，全部被雨水彻底冲刷损毁，没有任何提取价值。”

　　“体表伤情和上一起案件高度吻合。”他据实汇报勘验结果，“典型高坠致命伤，无任何前置暴力损伤，无搏斗抵抗痕迹，死者落地体态僵硬、规整，不符合自主轻生或意外失足的体态特征。大概率和上一桩案子一样，存在药物干预、被动受控坠落的可能。”

　　唯独缺少证据。

　　雨夜完美掩盖了凶手所有的作案痕迹，冲刷掉了所有可以锁定线索的物证，把一场人为策划的谋杀，一次次伪装成完美的意外坠楼、自主轻生现场。

　　毕夏看着被雨水彻底损毁的勘查区域，语气依旧平和，带着法医面对残破现场时惯有的冷静与无奈：“这次比上一次的现场损毁更严重。上次至少还留存了一点天台布料摩擦痕迹，这一次，地面、墙面、天台、坠落轨迹，没有一处能提取有效物证。大雨把所有人为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这也是连环雨夜案最恐怖的地方。

　　凶手精准利用雷雨天气作案，利用雨水销毁所有线索，规避所有痕迹，每一次作案都干净利落，不留破绽，让警方无从溯源、无从排查、无从锁定。

　　项东收回方才失神的思绪，眸色微微沉了下来，彻底回归工作状态。

　　他早已预料到雨夜现场痕迹难以留存，却还是在听到确切结论的瞬间，心底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两起案件，一模一样的模式，一模一样的诡异体态，一模一样的无痕现场，一模一样的雨夜掩盖。凶手冷静、缜密、极致沉稳，熟悉天气规律、熟悉小区环境、熟悉刑侦勘查漏洞，精准利用一切外部条件，完美隐身，连续作案。

　　“死因暂时锁定一致，依旧等待尸检和药物筛查结果。”项东压下心底的沉郁，语气沉稳冷静，“辛苦你了，后续遗体和样本尽快带回实验室，优先加急筛查药物成分。”

　　“我会尽快出报告。”毕夏轻轻点头，应声应答。

　　他低头整理好手里的勘验平板与工具，将现场拍摄的影像、记录的数据逐一保存归档，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哪怕现场物证尽数损毁，该走的流程、该记录的细节，依旧一丝不落。

　　棚外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雷声隐隐滚动，雨幕笼罩整座小区，暗沉压抑。

　　棚内灯光安稳，两道身影各自伫立，安静无声。

　　没有线索，没有突破口，没有目击证词，没有有效物证。

　　眼下能依靠的，只有实验室里最后的药物筛查结果，和法医从遗体细微体征里，找到的、不被雨水磨灭的隐秘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