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同学》夏以周

14、chapter14 三个女儿和

　　罗威德投来森然的目光，环视阿利斯泰尔夫人以及她的儿子时，已经像看个死人。他露出两排牙齿，似笑非笑，垂首说话一如恶魔低语：“我最痛恨别人欺骗我了。”

　　洛克被迫直视罗威德月泽色的瞳孔，明明是最漂亮的颜色却带有极具野兽般攻击性的震慑。片刻之后，洛克整个身子瘫坐在地，吓得哇哇大哭。

　　“——既然真相水落石出，那把他的双手砍下来喂狗吧。”他无视哭喊，满脸冰冷，随意处决一个人，像踢死路边的一条狗那样无关紧要。

　　阿利斯泰尔夫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儿子，两侧侍从受命上前，各扯住洛克的衣袖、手臂往外拎，两方你拉我扯中场面纷乱至极。洛克撕心裂肺的哀嚎引来阿利斯泰尔本人，他上前一步护住母子两，充满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闪过一丝焦急。阿利斯泰尔了解来龙去脉，质问罗威德道：“罗威德少爷，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仆砍断我儿子的手吗？他那么小，没有手他以后怎么活啊？！”

　　罗威德淡淡道：“我已经很仁慈了，阿利斯泰尔。你儿子打翻安德烈的画作撒谎不承认，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可能不知道，但你是知道的，我罗威德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满嘴谎话的人。”紧接着，他抚上脸颊，低低一笑：“要不要你去求求小丑女。若她能替你说情，兴许我能网开一面，饶你儿子的两只手。”他就是那么喜怒无常的人，全凭自己喜好做事，不管对方是谁，即使是红宝石宫殿邀请的贵宾，也照得罪不误。

　　闻若鱼看到阿利斯泰尔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也是，阿利斯泰尔和卡罗琳素有冤仇，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抛去这些，让他一在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商人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道歉，简直是笑话，若他一旦干了，此后怕是要受到无穷无尽的嘲笑。可是，偏偏又是这丫头大庭广众扇了罗威德一巴掌，狂妄又不知死活，而罗威德居然不生气，还让自己去求她的情。奇怪，太奇怪了。阿利斯泰尔一游走在声色犬马名利场上的精明之人，怎能窥不破其中不妥之处，只是当下他不敢太笃定。毕竟，罗威德这人最是喜怒无常。

　　罗威德掀眸道：“快点啊，愣着干什么？看来你儿子的手还不如你一个面子珍贵呀。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妇人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阿利斯泰尔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僵持原地动弹不得。阿利斯泰尔夫人本来之前是会所头牌妓女，亲眼见证过罗威德的雷霆手段，他的残忍程度令人发指，而且说到做到。孰轻孰重，阿利斯泰尔当然清楚，于是立马浮起笑容道：“卡罗琳啊，叔叔我呢，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不得不承认，三姐妹之中，我是最看重你的。出生时，我还抱过你，你就小小的缩成一团，多可爱。我想着，以后我一定要生一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女儿，可惜生了一个混小子。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打感情牌最是容易拿捏一个心智不熟的人，还是女人。阿利斯泰尔十分有自信，自信之中带着傲人的狂妄，狂妄到认为卡罗琳一定会被自己的这番说辞打动。但卡罗琳根本不吃这一套。未回应的态度已经让阿利斯泰尔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万万没想到，这卡罗琳简直比当年的格温斯还要难对付，一点都不像莱奥西多那样好糊弄。

　　罗威德肆无忌惮大笑道：“阿利斯泰尔，我还是高看你了，怎么连个小女孩都哄不好。不是总在我面前自称没有女人能逃得过你的花言巧语之下吗？哦，看来这个是意外呀。”完全拱火不嫌事大，闻若鱼见到阿利斯泰尔眼珠一转，突然走上前一步，低下头和卡罗琳小声说了一句话。

　　并不清楚是什么话，反倒让卡罗琳顷刻之间转变了态度。闻若鱼猜测，能让卡罗琳在意的，只有家里人。只见卡罗琳满脸不愿上前，放低语气道：“罗威德少爷，还请你高抬贵手，绕过洛克。”

　　罗威德笑容凝固，幽幽盯着她看了片刻。从他的眼神中，闻若鱼竟读不出究竟是戏谑还是玩弄，或者有另一种不为察之的感情在渐渐上演。罗威德微笑道：“求人就这态度吗？不好意思，我不同意你的请求。”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卡罗琳愤怒抬头，正好对上他因戏谑而弯曲的唇角，她质问道：“你玩我？”

　　罗威德笑得讳莫如深道：“你如此请求，乐意之至。”

　　一开始闻若鱼没反应过来，仔细一琢磨才领悟到意思，她热意齐齐涌上头，这罗威德究竟说得是什么虎狼之词？！

　　卡罗琳热了脸，吸气呼吸道：“你想怎么样？”

　　罗威德佯装思索一阵：“不应该先低声下气求我，再跟我道歉，兴许我心情好了，能既往不咎你的一巴掌，还能同意不砍断那胖小孩的双手。”

　　听起来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换作闻若鱼的话，骨气一软说不定就答应了，顶多说几句恭维的好话，又不会掉块肉。在次元森林这些天中，闻若鱼已经认清现实并接受了。可卡罗琳并不这么想，或许女主都有一套特性独立的想法，偏偏婉拒罗威德的好意，还因此激怒了罗威德。卡罗琳道：“罗威德少爷，我承认，刚才那一巴掌是我冲动了。”

　　罗威德眯起嘴角非常受用她的道歉，而下一刻，脸色阴沉得能够滴水。

　　因为卡罗琳又说：“但我不认为你在语言之上冒犯了我，还要和你道歉。”

　　罗威德威胁道：“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此时，闻若鱼和其他人一样都确切感受到罗威德低沉的威压，空气温度仿佛降了好多度，冷气窜上四肢百骸。罗威德是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卡罗琳偏偏触动那片逆鳞。罗威德已经好几次给台阶，光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换作别人，早已死八十回不带转弯的，可现在她还能安然无恙站在众人面前，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罗威德步步紧逼，卡罗琳退了又退，两条眉皱起。她显然害怕盛怒之下的罗威德，转身想要跑，罗威德却蛮横拽住她的衣领，不让她离开。撕拉一声，衣服撕扯地响声让闻若鱼顿时抬起头，只见罗威德从卡罗琳背后撕下一片衣服，他蹙起眉，扔到一边，嘟囔道：“什么破衣服。喂。”眼睛一亮，“没想到，你背还挺白的啊。”

　　所有人几乎投去打量地目光。

　　此刻，卡罗琳慌忙捂住后背，满是屈辱过后的不忿，她眼眶通红道：“恶魔！难怪所有人都讨厌你。罗威德，你真的很恶心！”

　　罗威德颤了下身体，脸色陡然阴鸷，死死掐住卡罗琳的脸颊，力道之大都快要把她的下颌给捏碎：“卡罗琳，别以为给你点颜色就能开染坊。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寄宿在这里的一个穷亲戚而已，别以为你能靠你姐姐一样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看来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你就滚去做低贱的女仆，好好磨你那副硬骨头。”

　　卡罗琳使劲挣脱他的桎梏，可是他的力道太大，用尽全部的力气也无济于事，甚至加重了几分，她快喘不上气来了。闻若鱼冒死上前，刚碰到罗威德手，被他喝令滚开。闻若鱼弱弱道：“求你饶过我家小姐，她快要窒息了。”

　　闻言，罗威德这才甩开手。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卡罗琳大口大口呼吸着，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罗威德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看见安德烈正把外套脱下，要给卡罗琳披上，立马不悦道：“安德烈，你在做什么！”

　　安德烈如实道：“我看这位小姐要走光了……”

　　罗威德道：“不许给她披。收起你那点怜悯之心，不然帮她就是和我作对，哼。”

　　安德烈试探道：“这不太符合规矩吧，罗威德少爷。卡罗琳小姐好歹身份尊贵，随随便便贬她去做女仆，这要让家主质问起来，难免百口莫辩。”

　　就是就是。闻若鱼心里疯狂应和着安德烈的话。

　　罗威德不以为意道：“我哥他算什么东西，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情，我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人想管也管不了。我就算杀一个人，杀一百人，他都说我不了什么。”太过狂妄令所有宾客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安德烈看了一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晚宴结束，包括闻若鱼在内的女仆要按部就班地清扫卫生，这群女仆之中，又多加了一个卡罗琳进去。在此之前，罗威德特意吩咐克劳斯，让他给卡罗琳派最累最重的活计。克劳斯表面应下，却言行不一，只是让卡罗琳清扫普通的卫生。可却让佩罗听进心里面去了，一趁克劳斯不在，指挥卡罗琳做这儿做那儿，累活脏活全让她一个人干，旁人不许帮忙。最后，佩罗让卡罗琳去搬一件柜子。卡罗琳看着只有一半高，却比自己重的柜子，道：“这我能搬得动吗？”

　　佩罗道：“你搬不动也得搬。这是罗威德少爷的命令，你还敢有怨言不成?”

　　闻若鱼上前一步，想帮她一起抬，却被佩罗拦住，哼笑道：“真是主仆情深啊。但安吉，你要想清楚，你要是帮了你家的主子，你的下场是什么，你可要想清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卡罗琳道：“安吉，不用。”说着，她握了握闻若鱼的手，以表安慰。

　　忙碌小半天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凶险，闻若鱼早已身心俱疲。被玻璃碴刺伤的伤痕已经青乌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真不知道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人孤身坐在外面的阶梯上，明亮的月盘垂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中，泠泠月色照射在碎裂的湖面，她正垂眼仔细去挑看不见的细微碎片，阵阵疼痛来袭，不由得拧起两条长眉。此刻，湖面的倒影中映照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悄无声息坐在她的身旁，对此闻若鱼毫无察觉。

　　其中一个碎片深深嵌入皮肉里，闻若鱼怕疼不敢拔，只能对碎片大眼瞪小眼。忽然，有人扯过她的手腕，她无意识一缩，扯不动，抬头一瞧。被子道：“受伤了不去处理，真是笨。”

　　说完，被子的手指指甲幻化尖锐的爪牙，轻轻抽掉碎片，这一类奇特变化让闻若鱼不由得呆愣不已，忘记了哽咽，只有满脸地惊奇。须臾，闻若鱼道：“你能不能别老骂我笨……我感觉我还挺聪明的。”

　　被子看着她，挑了挑眉：“呵。”又道：“没看出来。我想问你多大了？”

　　闻若鱼道：“年龄是女人的秘密。啊——痛痛痛！你干嘛！我说，我十七岁啊！亏我刚才还想给你道歉来着，你太不温柔了。”

　　被子道：“稀奇。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会和我道歉了。可惜，我可消受不起。”

　　闻若鱼道：“那你呢，你多少岁。”

　　被子道：“二十五。”

　　闻若鱼震惊道：“这么老啊。那你确实不温柔了，你是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被子浮现一丝假笑，力道使劲掐住她的手腕。闻若鱼立马改口：“尊老爱幼，尊老爱幼！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尊老爱幼的十佳好少年了！你这人真记仇呀。”

　　被子道：“还疼吗？”

　　闻若鱼斩钉截铁道：“当然。”伤口那么深，这不废话吗？

　　被子道：“说话那么难听，疼死你活该。”

　　闻若鱼道：“……彼此彼此。”随即，侃侃而谈道：“还有，你今天可不能和上次一样和我睡在一起了，虽然我很漂亮，但也不能被你一直占便宜的，男女授受不亲。而且今天有那么多女仆，更不能了。不然，一大早起来，看见一个男人躺在那里，肯定会被吓死的！”

　　仿佛极有少数时候，两人能够坐在一起洽谈，仰望同一片星空，尽管快要被飘来那一片淡淡雾气给遮住了。被子像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谁占你便宜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尤其是女人。上次也是无奈之举，只有一张破床，总不能让我躺地上睡吧。而且，被占便宜的是我吧。说到底还是我亏了呢。放心，这次我已经找好地方了，才不会去地下室，给狗睡，狗都不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