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许随怜母亲 ...
-
许随怜母亲一开始给他取的名字并不这么写,除了姓是随他生物学父亲,“lian”是字体“敛”,母亲希望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懂得约束自己、面对任何事情都能稳重面对。
然而还是出了变故,工作人员记录姓名的时候登记错误,写成了“怜”,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他的名字就这样定下了。
眼前闪过层层叠叠的画面碎片,电影似的,主角长着他的脸,经历他的人生。
尽头的尽头,热浪从头顶传递到全身的皮肤,阳光刺眼,却远不及主席台上身着校服的少女瞩目。
坚定的、明亮的眼神,发言时嘴角绽开的恬静笑容。明媚的淡金洒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温暖而治愈。
那是清风微拂,湖蓝天空浮云层叠的澄净,那一刻许随怜脑海中想起常年积雪不化的山巅上的雪莲花绽放,是否也是如此情景。
作为高一新生代表发言的她一直都是很优秀的。
一直……
为什么是一直……
许随怜想起来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不是他对她的初见。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认识了她,此后刻入心脏骨髓,无法忘却,无法舍弃。
由于家庭因素,许随怜懂事很早,在其他小孩肆意趴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他只能用力蜷缩身体尽量减少挨打的受力面积。
上学后则要更侧重抱头护着脸,不要让脸上出现伤口,淤青。
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察觉,否则他连学都上不了。
在校园学习一篇篇歌颂父母之爱的文章时,他已经切身体验了这种“爱”的虚伪及残忍。
那时候,伴随拳脚落下的除了凶狠粗鲁的咒骂,还有重复最多的“老情人”三个字。
在他口齿不清,字音模糊的年纪,除了那两个普遍固定的初始词,这是他模仿学习发音最多的。
后来母亲带他远走,也终于成功离开那个混蛋,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那个“老情人”。
西装革履,仪容整洁,身上没有酒气熏天的恶臭异味,也没有不分日夜酗酒脸上一直发红。
太遥远了,他那一刻似乎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无法与他在一起。
许随怜很感谢那个人的帮忙,使他和母亲能够尽快开启新生活。母亲露出了在家乡从来没有展露过的自信阳光。
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母亲又变得在家乡时一样痛苦压抑,甚至更糟,庞大自责的的情绪不是因为对他的愧疚。
他才从新闻知晓,那个人的妻子去世了。
母亲的负罪感是对她的。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不是破坏别人婚姻第三者。
从那时候开始,每年的一个固定日子,母亲都会外出,他悄悄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墓园。
而每一年的当天,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从远处都能听见稚嫩哀痛的哭声。
他躲在暗处,凝望小女孩张合的嘴唇,大抵是在诉说对母亲思念。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原因,他渐渐开始关注这个女孩,他知悉了她的名字——洛情。
她似乎性格较为内向文静,跟同学关系相处倒都很融洽,基本不会跟任何人红脸,却在学校并没有交好的朋友。
从小学到初中她几乎是独来独往,他从书中了解过,这不利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莫名的,他很担心她,也许是习惯,或许他也是因为内疚。
从小学起他一直注视着她到初中,她几乎不参加运动类的课外活动,喜爱读书,很少与同学聊天。
经常是下课铃响,她就从课桌下拿出书籍取出书签继续沿着那一页的内容读下去。
他很少瞧见她的笑容,经常瞥见的都是她低头抿唇,无意识皱眉,心神都与书中人物情感共鸣。
初中这个年级阶段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喜欢阅读晦涩难懂的名著,于是更少人会与她交流。
时间久了,他也会负疚地认为他是造成她孤独的推手。
所以,他应该做点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出现在她面前说:“你好,我们能交个朋友吗”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他恐慌在她面前露脸。
最终,许随怜想出了一个些微愚蠢又过于天方夜谭的办法——成为她的笔友。
这样就可以通过她的喜好交流,有了发泄情绪的渠道,她也就不会一个人什么都憋闷在心里了。
情绪压抑久了会生病的。
这样想,他也就这样做了,进行的方式也是简单粗暴到像恶作剧。
许随怜了解洛情看过的每一本书,她读过的书他也都读过。
于是他拿出一本读过的书重新开始看,在一些他认为有趣或者内心触动很有感悟的段落附近贴上粉色便签写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最后添上的字词是:你呢?
他再在另一边贴上一张浅蓝空白便签,然后就趁教室没人时放在她的课桌上。
洛情第一次见到时甚至都没有打开看一眼,她询问了班上的同学,没有一个承认书是自己的。
洛情便放在失物招领处,这样失主也方便寻回。
后来她发现书消失在失物招领处,以为是失主取走了,同一本书却在第二天又出现在她的课桌上。
诡异得很,洛情认为是有人使坏,于是拿起又放在了失物招领处。
后来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出现在她的课桌上,除了认为是捉弄,也暗自较劲起来。
洛情曾经蹲守过,想查清到底是谁在做这种怪异的事。
但对方该说是谨慎呢还是狡猾?总是能全身而退,她抓不住一点儿马脚。
真像是阵风,除了树叶娑娑,水面波纹,无人知晓她来过。
兴许在互相的明争暗斗中她也对对方产生了一些好奇心。
抚摩封面许久,她终究掀开了,看见了书页中的便签,以及等待已久的她的回信。
写满字的便签、空白的便签,有些隔几页出现,有的隔了一整章出现,但是没有贴完一整本书。
洛情算了算,全部便签数量假如按照每一次那个怪人取回去贴上便签再放回来,从第一天出现,直到现在只多不少,还算合理。
但还真有毅力啊……
那不如就瞧瞧吧,当打发时间。
毕竟是一个执着的怪人的心意,她会写什么呢……
仿若遇到灵魂的知音,对方的所思所感总是与她的看法不谋而合。
初中年纪的洛情真的开始怀疑是天上降下的仙人了,要不没法解释怎么能有一个喜恶与她如此相像的存在。
她们就这样古怪地互相交流,日复一日的熟悉,从文学爱好聊到渺茫未知的未来。
在不详的时候她迫切发现她的真面目,却在往来中退缓探寻的脚步。
后来,她曾写下:我越来越好奇你了,而我不愿提那一盏油灯,你不是丘比特,我也不是普赛克。
他与她就这样维持着诡异亲密而陌生的关系。
直到高中,他看见她身边多了一个热闹的女孩子,她不会再寂寞,拥有了两个至交好友。
他心中舒了一口气,心脏却细细密密的苦涩酸痛,这是一种称为“忌”的情绪。
连面都没见过,算不得朋友。
他是只能存于黑暗阴影的飘魂,曝露赤日之下只会灰飞烟灭。他的存在应该从这段关系中脱离。
一个从未相见的陌路人,无足轻重。
她永远不会知晓这个人是他,真好,即便她已经非常嫌憎他了,但还是不要让厌恶加深了,他的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
他会带着秘密进入坟茔。
许随怜贪得无厌,贪心窃取了她最珍贵的青葱岁月、花信年华,如今竭力弥补也徒然将剩下的时光奉还。
即使只为赎罪,将他的年寿尽数偿还给她,他甘心情愿。
意识从空白到混乱,头太痛了,什么都看不清,粘稠的湿润的液体沿着他的眉骨滴下,覆压他的眼窝,视野模糊地进入深暗的血色。
动不了,手抬不起来,稍微动一下就是被牵连到的尖锐猛烈的痛,许随怜眼睛眯出一条缝,只能勉强瞥见扭曲变形的右臂,胸腹下肢都被车体部件沉重压迫。
汩汩血流从胸口哗啦流淌,制服被暗红浸透,他才发觉金属管穿刺胸部,像按下了启动键,剧烈的痛苦猛扑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令他惨叫出声,可他的喉腔仅仅发出虚弱沙哑的痛吟。
许随怜胸前沉静得几乎不再起伏,每次微弱的呼吸都像腐旧破损的风箱,嘶哑刺耳。
他快死了。
这一刻思绪仍旧浑噩,可他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做出这个绝望的判定。
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意外地平静。唯一在想:内部肯定会通报,但这种暴露公众视野的大事件,也许会发新闻通报。她会知道吗?她会……难过吗?为他落泪吗?
她这么善良心软的人肯定会哭。
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最好。
他的躯体应该在移动,许多双手拖着他。
靠近耳边声嘶力竭的吼喊,鼎沸喧嚷的各种杂音,脑子里嗡嗡鸣鸣的刺耳最清晰。
寒风穿透皮肤浸入骨骼。
天空是红橙色的,他见过最美的晚霞。
他自私最后一次,不要告诉她了,她不喜欢看夕阳。
不要打扰她。
“洛老师,来买花啊?这些水仙都是今早刚运来的,瓣上都挂着露水呢!”
花店老板左手朝着店门口的一堆花卉随意一指,“你自己慢慢选啊!”
就低头手上继续忙活客人的花束包装。
洛情依旧习惯在家里放一束水仙,家里的水仙花种球已经开始软烂,她需要重新购买。
到这里后,除开为了寻找确定建校位置到处跑,她最先熟悉的是这间小小的花店。
裁缝铺的老板也在这,因为就在隔壁,两人没事时经常互相串门在一起话家常。
今天也在,围着摊着一沓沓雪梨纸、玻璃纸的桌沿,手里抓着遥控,大拇指快速地上下按动,偶尔停一下。
一段凄凉悲壮的高亢音乐从店里传出来,洛情下意识抬头往声源方向望,仅一瞬她就收回视线,捏捏手里的种球继续挑。
大嗓门的交流声清楚地钻入耳朵,不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震撼的视频,惊叫声连连叹出。
“哦哟!这太惨了!你看看你看看!才三十岁哟,太可惜啰!”
“啥啊?”
“警车拦截犯罪嫌疑人车辆,两车相撞,不幸牺牲……这么年轻啊……”
似乎是谈及悲痛的事故,声音也下意识地低落。
“就是说啊!不晓得成家没有,老婆孩子可怎么办啊……”
洛情选好满意的种球握着进店里。
两位又开启了新话头。
“唉!上个月有个年轻人看中我这儿,把店盘给他,都商量好谈拢了,结果没后续了,发消息也不回,后来他家里人联系上了又说不租了,临到头又变卦,这些人真是……能不能学下这上面的警察嘛,有点道德。”
花店老板心里苦啊,这穷地方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来了,她还以为能赚一笔大的,像极了她洗碗时的肥皂沫沫,手一拍就散了。
“这是有点讨嫌哟!”
打包付钱后洛情拎着红色透明袋离开这里,她没有参与她俩的谈论,都是别人家的不相干的事,她没兴趣。
只是勇敢正直的警察牺牲,作为一个拥有共情能力的正常人,她也为年轻生命的消逝惋惜。
洛情进屋关门后打了个哈欠,眼下微显青黑,她刚从隔壁村子走访回来,离职后,她现在的工作比以前更加忙碌。
这个乡镇周边的村子太贫乏落后,在三十多公里外的城市建有中小学,去市内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乘坐老式客车,去一趟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镇上只有唯一一所简陋的小学,洛情刚来这里甚至以为这所学校已经废弃了。
透过大门栏杆往里瞧,满地杂草,低矮老旧的教学楼,墙角生长青苔,腐锈的绿漆大门铁皮脱落外翻,敞现斑驳铁锈红。
怎么看这里都已经荒废了,像游戏里的废弃点。只有老人和小孩还留在这里,守着大片抛荒的苗田。
门从里面锁着她进不去,她本打算返回,却听见门内传来“锵啷—锵啷—”,敲击金属的清脆响亮的鸣音。
几个孩童欢笑着从教室里奔出,洛情才知道这所学校始终都开着,有一个老教师一直留守在这。
老教师姓宋,已经61岁了,从教近四十年,听她说,几十年前这里还办过小学初中,可后来随着青壮年都往外跑,在发展好的大城市打工成家后几乎是不会再回来这里。
人口流失,招生的学生也越来越少,老师也一个个调走,可她不愿意走,这里的学生不能没书读,她一直坚守在这里。
宋老师两鬓已经斑白,但肩背挺直,精气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像铺满碎星的夜空,充盈希望。
谈及附近村子的小孩基本全是她的学生,没有一个辍学的学生,语气充满了自豪。
洛情心绪被她感染,与她提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她想将这所学校重建翻新,除了教育设施的增设,还要新增住宿楼。
这些村子离这所学校还是太远了,学生每天上下学都要浪费大量的时间,天还没亮就出门走到学校,日日往返几公里消耗大量精力,冬日寒冽对那些学生更是遭罪。
此外,洛情还想新增一门性教育普及课程。
这里留守儿童很多,女孩更多,在经济与思想同样滞后守旧的区域,无论怎样的行为都不会被当做恶,犯罪都不被注意。
这门课程在这里是必须的。
宋老师对她的提议都没有意见,只是担心筹款。
洛情轻轻地将手覆在宋老师粗糙暖乎的手上,用力紧紧握了握,传递无形的力量,告诉她不用操心钱款的事。
在她一直失去的人生中,这个她从未欠缺。她之后也会留在这里任教,宋老师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生活充实繁忙,每一天都拥抱希望和微笑。
偶尔霍瑾来看她,有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古怪,那些未明说的约莫是劝说她的话吧。
洛情陪伴宋老师一直走到她的教育生涯谢幕。
火种会一直传递下去,未来她也会同来到这里一位又一位志同道合的老师们共同引导学生们健康成长、完成学业。
流年暗换,在学生和同事的惊喜中度过五十八岁生日的洛情第二日病倒了。
至少送走了教育生涯最后一批毕业生,在病床上躺着时她这样想。
没有遗憾了。
深埋的恍若遗忘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床沿里里外外围了一圈圈人,年轻的她的得意门生们、教师群里她的搭档、年少挚友,还有两个更加年迈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群人眼睛红肿,神色哀痛。
洛情以往黑亮的眼珠已经浑浊灰败,岁月赋予的刻纹爬满曾经年轻鲜活的容颜。
她也不过是一个正常衰老的普通老人。
纯白的光晕环绕,两道人影飘然而至,芳华熟悉的五官在记忆深处寸寸明晰。
妈妈……姐姐,你们来接我回家吗?
洛情眼角眉梢都漾满幸福。
外婆外公也来了,她们向她伸出手。
是家人的温馨。
混入修长宽厚的手掌,远方姗姗而来。
伴随忆起名字的霎那,隐在朦胧中的清俊眉眼温柔带笑,爱意浓厚溢出。
啧,怎么还是那么年轻。
洛情很不满意,他出外勤皮肤状态还这么好,她眼皮疲惫地半阖,皱纹是不是也没有,她看不清楚。
但她还是挺讶然。
你来干什么?
凑什么热闹……
洛情突然有了气力,手臂奋力向上伸出,但也只是挪移了极微小的幅度就失力垂下,手被握住,虚弱地晃晃。
涣散的视线,这一刻在空中的某一浮点聚焦,她嘴唇嗫嚅着什么。
周围围着的一群老师学生都感到迷茫,朝那边看,什么也没有。
离得近的霍瑾凑到她耳边,听不真切,含糊破碎的音调经过拼凑像是:回去、回去。
洛情,抚心自问你对许随怜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喜欢吗?
忘记是谁对她说的这句话,只记得那个人很讨厌,黑白照片上与她相似的桃花眼。
讨厌的人留下一个烦恼的问题。
倘若是那个初中与她做伴、志趣相投又无声离开的胆小鬼……
保护她为她挡刀……
相守互汲温暖近六年……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