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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晋江文学城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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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周砚梨已经记不清家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即便当年同周晚相依为命时,母子俩的生活也十分拮据,实在没有闲情逸致聊些什么关于爱的美谈,勉强能够糊口生计就不错了。
而自从周晚放弃他以后,周砚梨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直到柏里表明心意,周砚梨的生活似乎才有了些许改变。
相比周砚梨而言,周晚作为母亲和抛弃者,反倒能够更坦然地面对对方,就好像他们之间相隔的并非十余年之久,而不过短短一天,自然到似是白天刚从同一处居所道了别,晚上便如约至某间高档餐厅见面,悠哉游哉地享受过后再一起回家。
周晚优雅地向服务员小姐点了餐,期间还不时笑眯眯地不经意提及自己都是按照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点的,却从来没考虑过这么多年来,周砚梨的口味是否已经发生了改变,不过周砚梨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周晚点完了菜,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待外人都离开后,包厢里就只剩下周砚梨和周晚了。
沉默半晌后,还是周晚先开了口:“其实……事情闹成这样并不是我的本意。”
周砚梨没吭声,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周晚,听她几乎声泪俱下:“宝贝,我需要钱,我需要更多的钱维持我现在的美貌和健康——你不觉得我跟二十年一样年轻吗?你不觉得看到我还是像当年一样亲近吗?”
“你以为容貌停留在了二十年前,我与你的母子情谊就可以永远保鲜吗?”
其实周砚梨并不打算探悉这十余年来周晚的心路历程,他从小便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又在柏望那里亲身经历过太多磨砺,早就看透了周晚的真实目的,就算她说得再天花乱坠,归根结底无非也是想从自己这里拿到一笔巨款,而有了这第一次,便会有往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
周砚梨不是出不起这些钱,只是他不想再同周晚有任何金钱或感情的牵扯,不想给周晚哪怕一点点可能修复关系的希望。
见周砚梨终于开了口,周晚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抬手想要越过餐桌握住周砚梨的手,却被后者抢先一步收了回来,置于双膝之间,表情还是一样淡漠。
周晚有些尴尬地用悬在半空的手别了别耳边的碎发,开始自顾自地解释:“宝贝,我想过来找你的……可是,在别人家里,你能够过上更优越的生活,我为了你更好的未来,忍着痛苦和思念没敢来打扰你的生活,哪怕是见你一面。”
周砚梨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周晚自我表演,连一声冷笑都觉得多余。
“那现在利用媒体抹黑造谣我,又是你的苦衷了?”
周晚拿过桌上的纸巾,轻轻在眼角擦拭了一下,哽咽道:“宝贝,妈妈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说话间,周晚方才点的菜已经全数上齐了,只是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似乎并没有要同周晚愉快共进晚餐的意思。
“当年我们分开得突然,连顿热乎的饭都没能吃上,今天这顿晚餐就当作是为当年的恩情做个最后的决断,你要的钱我给不出手,踏出这个门,我们就当对方没出现过。”
周砚梨向来直接惯了,但很少把话说得这般绝情,周晚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儿子面前碰一鼻子灰,愣在原处也没有立刻接过话来。
其实周砚梨在被告知周晚跟媒体合作,公开在网络上诋毁自己的名誉时,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他今天选择赴约,并不是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周晚念及彼此间的母子之情,收回那些无事生非的荒诞言论,而是想要清清楚楚地亲自告诉周晚,无论出于感情的绑架还是舆论的逼迫,自己都不会受制于她。
气氛一时凝滞,周砚梨突然起身打算离席,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令他窒息到无法忍耐。
就在周砚梨即将推门而出时,周晚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葡萄酒,似是打算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砚梨,我知道你离开游轮后一直被养在柏家,是柏望以资助的名义把你留在身边,现在他死了,但你似乎并没有脱离柏家的打算。”
听罢,背对着周晚的周砚梨不由动作一滞,他心里清楚周晚这番话另有所指,她在威胁自己——作为当年游轮派对的知情人,她握有彻底毁掉周砚梨的筹码。
但周砚梨此时考虑的却并非自己的形象,而是无辜被牵扯其中的人。
周砚梨冰凉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离开前,只留下了一句冷漠的话。
“我奉劝你不要打柏里的主意。”
周砚梨强装镇定地离开了餐厅,他之前只跟大飞告了半天地假,没让助理专门等在这里,表面上是不想被打扰或是不想麻烦别人,但其实也是怕被外人撞见他此时落寞的模样吧。
再冷漠的人,也不会在事隔多年后重见自己的亲生母亲时无动于衷。
周砚梨也不会是例外,尤其在和柏里捅破那层窗户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多年来挤压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整个人也变得敏感感性了许多。
周砚梨快速拐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想要让黑暗瞬间吞噬自己,仿佛躲在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角落会给他暂时的安全感。
此时,周砚梨的手脚仍然是冰凉的,甚至在冷冷发抖。
在听着周晚声情并茂讲述那些苦衷时,周砚梨多是不言语的,不是因为觉得无所谓,而是压抑、恐惧、痛苦,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如鲠在喉,道不出只言片语。
周砚梨跌坐在巷子的墙边,长舒了一口气,深夜的冷空气让方才几乎窒息的他唤回了半刻的清明,可是胸口却仍然像被堵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舒缓。
似是在寻求最后的救命稻草那般,周砚梨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现在需要些支撑,他想要立刻听到柏里的声音。
而这时,周砚梨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都被打爆了,接连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柏里。
几个小时前,好不容易把媒体上的风波压下去的柏里,生怕周砚梨受到新闻里的影响,连忙打了电话过去,却始终联系不上人,害得柏里都急疯了。
若是搁在往常,柏里肯定会担心自己太缠人,而不敢这么打扰周砚梨,可事出有因,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周砚梨盯着手机屏幕上柏里的名字,想象着他担心自己的模样,全然没有以前的烦躁,更多的则是安心和踏实——原来自己是那样被人牵挂着的啊。
周砚梨攥着手机微微一笑,完全没犹豫地按了回拨键,电话是立刻被接通的。
“哥!你没事儿吧?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周砚梨没见到周晚离开餐厅,他担心等下柏里过来会和周晚撞个正着,便报了个附近的公园名称,没有让柏里直接到餐厅门口接自己。
从餐厅到公园的距离,柏里没舍得挂断电话,生怕一撂下电话,周砚梨就会人间蒸发一般,不禁让周砚梨觉得有些好笑,虽然电话那头的柏里始终一副严肃的表情,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玩笑事。
已是深夜,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了,周砚梨很放心地找了张长椅坐下,等着柏里来接自己。
许是太过担心,柏里一路违章,心甘情愿地交了笔巨额罚单,比周砚梨预想还要快地到达了两人约定见面的地方。
“这里。”
远远地,周砚梨靠在长椅里,向着柏里的方向招了招手,如果柏里没看错的话,周砚梨好像还带着极为温和又轻松的笑容,那是在周砚梨的脸上并不常见的表情,以至于柏里还以为是自己关心则乱出现了幻觉。
柏里刚一坐定,周砚梨就淡淡地开口起他教育起来:“不用这么着急的,安全驾驶,别总违规。”
其实听周砚梨的语气,柏里能听出来周砚梨的情绪不对劲,本来喷薄欲出的怒火遇上此时的周砚梨,也不得不强制自己熄灭,只能憋着脾气,耐心询问道:“我联系不上你,就打给了飞妈,他说你下午活动结束就请了假,好像是打算去见周晚,也没让助理跟着,那你……”
“嗯,我去见她了。”
周砚梨的语气轻松,说着说着还很自然地把他头一歪,靠在了柏里的身上。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亲自断了她的念想。”
大概是周砚梨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地亲近过柏里,搞得柏里有些紧张得正襟危坐起来,生硬道:“那……你跟周晚,都说什么了?”
周砚梨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柏里见他那副哀伤忧郁的模样,便也没有强迫他解释这消失的几个小时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而是沉默地抬手将靠在自己肩头的人搂得更紧,侧头在轻轻在周砚梨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枚安抚的吻。
今晚繁星点点,周砚梨只是沉默地仰望着夜空,那双漂亮的眸子却黯淡无光。
沉默了半晌后,周砚梨沙哑着声音道:“这么多年了,她最爱的还是她自己。”
他明明很难过,语气里却依旧淡淡的,若是在外人听来,断然听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可柏里就是明白周砚梨此刻的痛苦。
“但我可以理解的……抛开所有感情的因素,我也为她开心,至少她没有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影响而委屈自己,更没有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她还是她,那样鲜活、靓丽。”
周砚梨顿了顿,突然转了个方向,把自己的脸埋在柏里的肩头。
柏里知道,周砚梨是在阻止自己哭出声音,他不想面对那样脆弱无助的自己。
稍微调整过情绪后,周砚梨又哽咽着继续道:“其实我一直都可以接受她不爱我,但我不想她欺骗我,不想她装□□我的样子利用我。”
虽然柏里的家庭也从未给过他任何正面的影响,他也不明白家庭亲人的爱究竟值多少分量,但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这种从未存在过的感情所牵绊而无动于衷。
柏里轻轻拍着周砚梨的肩头安抚着他,脑海里也在迅速组织着措辞,希望周砚梨能好受些。
似是觉察到了柏里的蠢蠢欲动,周砚梨倒是先开了口,略带些自嘲的意味:“你不用安慰我,你说得再委婉,也改变不了我当年被抛弃、现在又被榨取剩余价值的事实,而在她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件天然的商品,在关键时刻,企图用我换取些她想要的价值。”
周砚梨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弄起柏里的耳垂,反倒安慰起了柏里来:“小时候,我设想过无数次多年后可能跟她重逢的场景,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
柏里滚了滚喉咙,还是不放心周砚梨:“哥,虽然我跟周晚没有过任何接触,但在遇到金钱的诱惑前,她对你的爱至少是真心实意的,不然她也不会把你生下来,不会把你养大到明白事理,不会费心送你去学习喜欢的架子鼓……或许她爱你,只是范围仅限于她的能力所及,但并不代表那些微薄的爱能够被全部抹杀。”
柏里向来直接,并不会说些漂亮话,但周砚梨瞧他那副笨拙地想要安慰自己的模样,却不自觉被逗笑了。
还紧绷着一根弦的柏里,并没注意到自己怀里莞尔一笑的周砚梨,只觉得周砚梨听了自己的话没什么反应,正盘算着需要再说些什么才好。
然而下一秒,周砚梨却突然从柏里的怀里撑起身来,双臂搂上了柏里的脖子,其中一只手抚着柏里的侧脸,将他的头扭向了自己,猝不及防地吻上了柏里正要张开的唇瓣。
“我不需要那些多余的爱,有你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