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溯行》电立鸽

65、崔琼 间隔二十年

　　崔琼？

　　江屏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国联大学生物系的讲师，也是他回到05年后，通过母亲的电话簿联系上的人。

　　当时江屏为了拿到档案室的门禁卡，编了一个“杨云助手”的身份去骗崔琼。二人说好了在生物实验楼见面，要不是唐驻派保卫科的人在国大附近围堵他，估计那天江屏就能用崔琼的门禁卡拿到样本了。

　　05年的崔琼还是一个刚进国大没几年的年轻讲师，而如今是2027年，那个年轻的女讲师，也该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果然，就在江屏愣神的这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崔琼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起来，我现在已经是国大生物医学研究院的院长，博士生导师……”

　　她的声音比二十多年前从容了不少，带着教师这一职业特有的沉稳，

　　“当然，这些头衔放到现在也没什么用了，不过从05年的那通电话到现在……我可是等了二十年，才终于又和你通上话。”

　　江屏沉默了两秒，开口问道：

　　“是你救了我？”

　　“是。”

　　江屏听罢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工厂？”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崔琼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异常平静，

　　“因为我也是白序会的人。”

　　江屏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听崔琼继续说道：

　　“唐驻带人去疗养院的时候，我安排的人就跟在了后面，所以才能派人一路跟着他们，在工厂找到你。”

　　江屏没有接话，而是把电话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崔琼好像感觉到了江屏的沉默，也没等他追问，自己就接着说了下去。

　　当年江屏打完那通电话，崔琼就一直在办公室等他，但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所谓“杨云教授的助手”。

　　之后崔琼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去江屏家，但结果可想而知，没人接，她再也没有联系上电话里的神秘人。

　　说到这，崔琼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这件事不了了之了，但你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方向——辐射诱导代谢沉积物，却让我起了很大的兴趣。”

　　“那几乎是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己查文献、做实验，全身心投入到这个方向里。”

　　崔琼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大概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声音里又多了几分激动，

　　“大概过了半年多，我的研究有了一些初步成果，心里也非常兴奋，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我的导师。”

　　说到这，崔琼的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我导师的名字，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了……”

　　江屏微微眯起眼睛，等着崔琼说下去。

　　“国大生物系分子免疫学创始人，和秦罡并称为国大生化双璧，任利利。”

　　江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任利利？

　　白序会三位领导者之一。

　　万万没想到，崔琼的老师居然是任利利。

　　崔琼大概也预料到了江屏的反应，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又继续说道：

　　“任老师看到我的研究后，表现得非常有兴趣，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热情。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出于学术上的好奇，但现在回头看，她大概是立刻就意识到了那些研究和X物质之间的关联。”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06年之后，任老师推荐我进了白序会……”

　　听到这，江屏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任利利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突然研究这个方向？”

　　“没有，因为她没有理由怀疑。”

　　“你那通电话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后来我在学校里偶然碰到杨云教授本人，还主动上前攀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但杨教授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耍了，被谁恶作剧了一场，你说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跟别人提？自然一个字也没说过。”

　　说着崔琼深呼吸了一下，又道：“而任老师呢，也只当是我自己做研究时偶然发现了这个方向，机缘巧合罢了，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任何人起疑。”

　　江屏听到这里，默默点了一下头，又听崔琼继续说道：

　　“入会之后，我的晋升算是快的，灾难爆发之前，任老师就让我独立负责连海市的第三分子生物中心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我也是白序会短效疫苗研发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江屏听到这里，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那你这次救我，目的是什么？”

　　崔琼大概听出了江屏声音里的警惕，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派人救你，就意味着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着，崔琼停顿了一下，

　　“……至少可以说，我是站在曹梁那边的。”

　　江屏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其实之前他在秦罡办公室时就想问曹梁的下落，但当时到底是情况太危机，他为了打开竖井的门又分出去不少精力，根本顾不上询问更多的事情。

　　眼下崔琼主动提起，江屏赶忙问道：

　　“曹梁？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屏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江屏一度以为是不是信号中断了时，崔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死了。”

　　崔琼的声音很轻，听着有些飘忽，

　　“连带老曹建立的红色基地，也没了。”

　　这下，连带江屏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先前江屏已经从秦罡那里得知了红色基地覆灭的消息，但再次亲耳听到，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是秦罡干的。”江屏说。

　　这次崔琼没有沉默太久，而是继续说道：

　　“……其实一开始谁也不知道。”

　　崔琼的语速变得很慢，好像在努力回忆她与‘李小博’为数不多的交集，

　　“李小博只是个普通的技术人员，老曹虽然对外宣称李小博是他从国大带出来的学生，但后来我才知道，李小博是老曹在白序会结识的，因为……因为欣赏李小博的能力，才说是自己的学生。”

　　说着，崔琼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直到唐驻动手，先圈进了余大洋和任老师，又把李小博推出来，那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居然会是……”

　　江屏听着，脑子里又浮现出李小博那张年轻的脸，和05年疗养院里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重叠在一起，让人一阵头皮发麻。

　　“可曹梁不是秦罡的学生吗？”江屏忍不住问道，“他之前就没认出李小博？”

　　崔琼干笑了一声，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老曹当秦罡学生的时候，秦罡至少六十多岁了，李小博的脸看着才二十出头，老曹不可能认得出来。”

　　“而且，如果不是唐驻亲口告诉我们，谁能想到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其实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这太匪夷所思了，也太……也太可怕了，秦罡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人类了！”

　　崔琼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的确，哪怕是江屏自己，在得知李小博的真实身份之后，在得知秦罡这些年对自己做的那些实验之后，也很难不对秦罡的存在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江屏先开口：“那你为什么救我？你要做什么？”

　　崔琼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

　　“我虽然没有老曹的勇气，做不到组建一个基地和白序会对抗……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了。”

　　“你可能已经听老曹说过，这场灾难，就是因为白序会放跑了一个实验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丧尸’。事情发生后，白序会立即启动了所谓的‘灾难模式’，同时开始筹备短效疫苗的研发。”

　　“我作为核心人员之一，很早就参与其中了，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知道了白序会很多机密项目，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时空机这种东西……”

　　崔琼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也知道了，居然真的存在那么一种人……可以穿越时空。”

　　江屏喉头滚动了一下，说道：

　　“所以你想到我了？”

　　崔琼笑了笑，“没有，那会儿我还没想那么多，毕竟过了二十年，我早就把你那通电话忘了。”

　　崔琼没等江屏问，又继续说下去，

　　“但随着白序会制造的时空机投入使用，你父母的名字再度被提起，我也从会内得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江教授和杨教授很可能在很多年前自行研发了一台时空机，白序会拥有的这台时空机并不是唯一一台。”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了05年的那通电话，想起了那个自称是杨教授助手的年轻人。”

　　“我开始留意一切和江教授、杨教授有关的信息，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崔琼停了一下，声音变得若有所思，

　　“所以当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我不愿意相信，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当年那通电话，就是你打的，而且是你作为X-76携带者，穿越回05年后打的。”

　　说到这，崔琼语气像是轻松了一点，

　　“说起来……其实当年你根本不是想和我讨论代谢沉积物吧？你只是想见到我，有别的目的，对不对？”

　　江屏抿了抿嘴，难得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

　　“……对，我想拿你的门禁卡，进生物实验楼下面的档案室。”

　　崔琼听了这话，倒也没继续纠结，而是接着说下去，

　　“当我推测出你就是当年那个人的时候，其实已经很晚了。大概也就过了几天，唐驻就动手夺权了，李小博，也就是秦罡，当上了白序会的会长，余大洋和……任老师不知下落，老曹也死了。”

　　“但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的特殊和唯一性。”崔琼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如果要做出真正的救世疫苗，你是最关键的钥匙。”

　　江屏听着，突然警觉起来，

　　“那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崔琼像是听出来江屏语气里的戒备，苦笑道：

　　“能背着白序会组建一个反抗组织，老曹不会不清楚这有多危险，他应该也想到了，一旦他出事，红色基地的人肯定也会暴露。”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江屏沉默了一下，了然道：“曹梁把研究资料给你了。”

　　“对。”崔琼说，“我和老曹认识很多年了，交情……还是有的。出事的时候，老曹用秘密途径给我留了信，我才拿到了全部资料。”

　　崔琼停了停，继续道：

　　“当我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知道事态肯定变得更加严峻了。所以从那之后，我就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一直盯着国大那边的情况，直到我看到唐驻带人出动，我就猜到他们是冲着你去的。”

　　“毕竟根据老曹留下的资料来看，疫苗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地外物质样本，这也是白序会唯一需要堤防的事，我让人盯着国大那边，就是在等这一刻。”

　　江屏听着崔琼的讲述，心里暗暗惊讶。

　　崔琼居然能从这么多杂乱无章的线索中确定江屏的身份，还能反过来利用秦罡和唐驻的行动锁定了江屏的位置，这个人的心思实在太细了。

　　江屏定了定神，终于消化完了崔琼说的所有信息。

　　空调的嗡嗡声还在持续，江屏看了一眼放在床尾的背包，又把视线收回来，开口问道：

　　“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带我去你的生物中心，继续研制疫苗？”

　　没想到崔琼直接否认了。

　　“不行。”

　　她的语气非常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秦罡没能拿到样本，一定会地毯式搜索，把你找出来。而且自从红色基地的事暴露，现在整个白序会都在严查内部人员。我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子把你带到生物中心去。”

　　江屏听了这话，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一时间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屏问，“总不能一直让我待在这里吧？”

　　崔琼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突然变得异常认真，

　　“你先好好养伤，给我一点时间……”

　　“等时机到了，就会有人带我们去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