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杨尘微

3、第 3 章 她好像真的

　　芈雨心死了。

　　葬礼在广玉兰盛开的季节，于是沈同风来看她时带了一大捧扎好的广玉兰。

　　陈季竹反倒没来看她，自从医院那一晚过去后，沈同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沈同风并不关心陈季竹的去向，只为陈季竹故意搞消失而恼火，她相信芈雨心肯定是希望她来给自己告别的。

　　刚下过一场雨，墓碑上布满了水渍，沈同风给她擦拭，像是在擦拭她的眼泪。

　　墓碑上的相片还是芈雨心大学时的模样，戴着眼镜，笑意盈盈，眉心舒展着，给人最初印象就是温柔且内敛，书卷气很重。

　　沈同风本是矮身擦拭，她定定地望着芈雨心，回神时已单膝跪坐在她的墓碑前。

　　她的拇指抚上相片人物的面颊，小心翼翼的，缓慢而轻柔，这样的动作在芈雨心生前，沈同风是从来不敢逾矩做出来的。

　　芈雨心去世后，她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病例一一浮出水面，没吃完的药和一封封诊断报告都摞进了小收纳箱里，随着一场大火消散了。

　　她借助垂眸的动作藏住了眼泪，起身时只有眼眶发着涩，背后的衣服却被树上滴落的水渍打湿了。

　　在芈雨心去世这件事上，只有她还算是冷静的，墓地就是她选的，选在了临水，能嗅到花香，有树荫遮蔽的位置。

　　沈同风离去时，芈雨心仍是笑盈盈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记起，大学毕业时，芈雨心也总是这样笑盈盈地目送她离开的，只是芈雨心不知道，在每个转角的路口，她总会悄悄回眸再看她一眼。

　　这次沈同风没有回头，风将玉兰花的香气送到了她的鼻尖，打着圈，好似是留恋。

　　*

　　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在鼻尖打着转，随着摇晃和颠簸隐隐约约的。粘腻混杂着闷热，像是一根绳，将人拽进无尽的黑暗里。耳畔的声音很嘈杂，不知要过多久才能稍稍消停。

　　一片混沌中，芈雨心睁开了眼睛。

　　她的脑袋很痛，眼睛也肿着，胸口起伏着，大口喘息。

　　芈雨心本以为自己会在救护车上或者病房里，可等缓了会看向周遭时，眼前的场景是那样熟悉——这是她过去住的房间，上个世纪末到两千年初流行的风格，纯木色为主，入口处有个大衣柜，窗台前有张木书桌。

　　芈雨心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用掌心摩挲着，可周遭的触感并不是睡梦中的虚拟，她撑起身，额前的发濡湿在额角。

　　房间里窗户开着，外边的风吹动纱帘，阳光洒了进来，透着午后的慵懒。

　　她靠着床坐好，还未从混沌中缓过来。

　　芈雨心脑海里还有夜里的记忆。

　　她记得陈季竹帮那个女生擦拭嘴角的情形，她没有看清那个女生的长相，因为视线早就被泪水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了大片光圈。

　　在看到她们身影的那一瞬，陈季竹衣服上陌生的香水味道忽然就有了来源，这段时间陈季竹总是不回家也有了解释——她给那个女生擦拭嘴角的神情，动作里的温柔芈雨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芈雨心当时就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身体比思绪更早做出了反应，她乱糟糟地转过身，刺破雨幕的车灯晃到了眼睛。

　　碰撞声在耳边炸开，保温罐重重摔在地上，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身体上的疼痛终于超过了心口的疼痛，眼前多出了一抹血色，她的思绪逐渐模糊，马路的触感濡湿了她的面颊，头发粘腻在她的皮肤上，思绪的最后，熟悉的味道抱紧了她，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芈雨心皱起了眉头。然后，她就阖上了眼，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袋里还有很多很多的记忆，一瞬间像潮水般涌向了她。

　　她解释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茫然地打量着周遭。

　　床头放着的电子闹铃显示了时间：2018.6.18，14：26

　　她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刚中考完放了暑假，两个多月后，她会进入重点高中，也是在那里遇上了十六岁的陈季竹。

　　家里没开空调，房门也没关，丝丝凉风吹了进来。

　　芈雨心想找点凉水洗一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趿上拖鞋的刹那，她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声响，菜刀叩击着案板，咚咚的，还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妈妈用方言讲话的声音：

　　“心心啊，还睡嘛，再睡要头疼了，来恰西瓜。”

　　影子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还烫着波浪头的妈妈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装满西瓜块的碟子。

　　芈雨心抱着膝，蜷缩着身体靠在床头，那些过往在顷刻间消散了，眼泪不受控地滑落。

　　“怎么啦，怎么突然哭啦？”妈妈快步朝她走来，放下碟子，坐在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头。

　　“没怎么……”芈雨心摇头，靠进了妈妈怀里，哽咽着说，“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身上怎么这么多汗？”妈妈试探了下她的额温，“没有发烧吧？”

　　芈雨心摇头，又往妈妈怀里埋了些。

　　她有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最抑郁的那段时间，她最想要的就是能够回到过去，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可以重新做选择，在很多事上都可以改变，如果可以，她也绝对不要再遇见陈季竹了。

　　“乖乖，要洗个澡，身上黏的肯定不舒服，刚睡醒洗一下头也会更舒服。”妈妈放软了语调哄小孩，“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去买书吗，等下妈妈陪你去。”

　　十六岁时，芈雨心总把自己当大人，很讨厌妈妈把自己当小孩，现在有了机会，她只想一直一直当妈妈的小孩。

　　她习惯性地压抑着哭泣，眼泪却越掉越多，像是要把这些年忍着的眼泪一次性流干净。

　　泪眼婆娑时瞥向窗外，阳光盛大，枝桠抽长，蝉鸣聒噪，点点浮光分外灿烂，一切都像是真的。

　　妈妈抽身取了块西瓜递给她，芈雨心擦干净眼泪，咬了口，沾着淡淡葱姜蒜味的西瓜汁水落在了嘴巴里，奇怪的味道让她又想哭又想笑，嘴唇先是上扬很快又垂落了。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熟悉。

　　她好像真的重生了，重生在了中考刚结束的那个夏天。

　　这一年，她即将满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