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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沥青 白昼如焚。 ...

  •   那节课太宰治讲了什么,伏黑惠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思考停止了,或者说、整个人都处于某种滞空的状态。

      身后的世良真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并且试图晃晃伏黑惠获得其注意力。但伏黑惠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铃木园子和毛利兰的位置都在伏黑惠前方,所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下了课还在邀请他一起出去逛逛。

      伏黑惠过了半晌才回神:“啊,抱歉,园子。我今天应该不去了。”

      “诶?好吧。伏黑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算是吧。明天见,园子同学,兰同学。”伏黑惠起身,这才发现后桌的世良真纯也还没走,“再见,世良同学。”

      他离开的速度很快,步伐急切得像是要去追赶什么人。

      “奇怪、难道说伏黑也被太宰老师迷住了吗……明明上课之前还好好的。”铃木园子小声嘀咕着。

      “不是哦。”世良真纯望着伏黑惠离开的方向,“他刚刚上课就开始变得奇怪了。似乎和太宰老师认识的样子……”

      “不过伏黑同学看上去有些心情不太好?”

      “好啦,园子。不要想了,不是说要去逛街吗?”毛利兰晃了晃铃木园子的手臂,“我们也走吧、伏黑的事情之后再问问好了。世良要一起吗?”

      “啊,可以呀。”

      几个女孩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

      伏黑惠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就看见太宰治出现在楼梯转角。

      他倚着墙,像是早有预料般抬起头来。伏黑惠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太宰治却没有任何不自在。

      “怎么是这副表情啊……伏黑同学。我还以为你现在会很开心哦?”

      没得到伏黑惠的回答,太宰治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

      “好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请我回公寓坐一坐吗?这次我不会乱跑的。”

      *

      回去的路上,伏黑惠在前,太宰治在后。太宰治本来想跟他并排走,但伏黑惠同学大抵是生气了,太宰治一靠近,他就加快脚步,最后只能放弃。

      惠看起来心情很复杂呢。等会儿会怪他吗?倒也应该。他不告而别,伏黑惠一个人,这几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吧。但是有点难以想象惠会做出什么举动……

      思索时,伏黑惠停下了脚步。

      到了。

      眼前的少年比他离开时成熟了不少,脸上没有了以前的稚气感,像抽条的新树枝。伏黑惠现在已经比太宰治还要高一点了,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种成年人的气场。

      伏黑惠拿出钥匙开门,太宰治就跟在他身后一块儿进去,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关好。

      就在此时,前面的人兀地转身,一只手扣住太宰治的肩膀,把人狠狠按在门板上。

      他的表情并不好看。太宰治习惯性地想伸手给伏黑惠顺毛,手腕却一下被伏黑惠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伏黑惠的力道控制得十分精准,不会弄疼太宰治,但却又让他无法挣脱。

      门板发出闷响。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

      “你……不解释一下么。”伏黑惠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样。

      没有回答。

      伏黑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太宰治的脉搏,在他的掌心之下起伏跳动。

      鲜活的。温热的。

      他忽然觉得指节发烫。

      伏黑惠、不——路人B,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出来。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你还能这样笑着、这样轻松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地对待我?

      还有、为什么……当初要丢下我?

      七年。整整七年。

      路人A和路人B来到这里,不过也就七年零几个月的时间。

      正值日落时分,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伏黑惠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太宰治也安静地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常那种轻飘飘的笑意。

      路人A扯了扯嘴角,试图缓和这种氛围。可是这种情况,她的演技实在无法同真正的太宰治一般,最后连一点点笑意都没演出来。

      “你变了呢。B。”

      路人A轻声说。

      *

      我恨你。

      想到路人A的时候,路人B偶尔会有这种想法。

      这种恨意最初浮现的时候,她自己也不可置信。那是路人A消失后的第一年冬日,又是圣诞节,她坐在东京那间公寓的地板上,手机屏幕上是不知道多少次的拨号记录。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盯着那满屏的红色,忽然很想要放弃。路人A真讨厌,她想,为什么要选在圣诞之后失踪。

      她现在一点都不期待圣诞节了。

      那年冬天很冷,公寓里只有路人B一个人。暖气坏掉了还没修好,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的角落,某种奇怪的负面情绪就像冬日里缓慢渗透的湿气,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钻进骨缝里。

      她开始责怪路人A的缺席,又或者责怪冷天气。

      这种感情是恨吗?路人B不知道。

      可她还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太奇怪了。路人A并没有做出什么非常过分的事,说到底并不能达到被「恨」的标准。她们两个的感情太轻,无法承受这个词的重量。

      所以一定不会是恨——路人B很快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但这种心情、又会是什么呢。

      路人A失联的第三年,路人B终于进了组织。虽然只是外围成员而已,却同样有很多任务要做。

      第一个任务是盯梢,她躲在暗处,看着目标人物进出咖啡馆,记下时间和路线,回来交报告,然后继续上学。那段时间她还能骗自己:这只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兼职工作,和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两样。组织给她发出指令,她交付任务,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路人B接到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指令。指令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她去了那个地方,然后第一次杀掉一个人。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和她同样是外围成员,为了自己的利益泄露了组织情报。路人B站在他面前拿枪对着人的时候,双手颤抖着,连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那个男人——她已经忘记了名字——说了很多话,求她放过他、他还有家人要养、自己是被冤枉的。路人B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路人A的身影,想起还没有开始推进的黑方卧底剧情,不——不能再犹豫,犹豫在组织里代表着背叛的可能。

      然后,路人B扣动了扳机。

      子弹的速度很快,男人的血肉绽放出绮丽的、独属于死亡的花朵。

      完成任务之后,路人B走到最近的公共厕所,蹲在隔间里吐了将近二十分钟。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酸水,嗓子被灼得生疼。她的脑海里还回放着男人死去的惨状,虽然只是用枪,可是惊恐的表情、消散的瞳仁、飞溅的血,却无一不让她觉得恶心。

      恶心至极。

      她靠在隔间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上眩目的白炽灯。过于惨白的光晕好像要刺伤她,可她却在此刻突然想起了路人A。

      路人A曾经说过,这种事情交给她就好了,路人B不需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讨厌的骗子。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后,路人B在阳台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来。

      天色亮了,她这才发现指缝里还有些许干涸的血迹,也许是从那个男人的动脉里不小心飙出来溅到的。

      路人B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起身,平静地清理了几遍手,换身衣服就去上学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呕吐过。

      第四年,她开始学着像组织里的人那样思考。学着分辨谁在说谎,学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学着在别人试探她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反试探回去。

      然后,路人B又感觉到了某种恨意。比起愤怒和委屈,这种情感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埋藏在内心最底部的东西。

      说起来或许有点像《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个故事——渔夫和魔鬼。

      一个老渔夫从海里捞出一个封着所罗门印章的黄铜瓶,打开后冒出一个被关了几百年的魔鬼。

      魔鬼一出来就要杀死渔夫。

      渔夫很不解,为什么呢——他明明救了魔鬼,不是吗?

      被关在瓶子里的第一个一百年,魔鬼发誓:谁救他,他就给谁无尽的财富。

      第二个一百年,魔鬼又发誓:谁救他,魔鬼就满足这个人三个愿望。

      时间很快又过了一百年,魔鬼的希望彻底耗尽,于是他愤怒地发誓:谁救了他,他就杀死谁。

      路人B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于是很可怜渔夫,明明只是好心却招来无妄之灾。可现在七年过去,她又不敢断定,自己是否更像是瓶子里的那类生物。

      第一年,路人B在寻找、等待。没有线索也没关系,她可以不断试错。

      第三年,路人B进了组织。一点一点往上爬的路很恶心,可是只有到更高处,才能更快地完成任务、带着路人A回家。

      第五年,她变成了西纳尔。苏格兰和黑麦叛逃了,黑方的剧情告一段落,她有更多时间和能力搜寻路人A的踪迹。可还是在原地打转,很痛苦,她甚至开始怨起来路人A,为什么可以做到一点痕迹都没有?明明自己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可是却毫无用处。

      第七年,剧情元年终于到了。路人B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要结束了,她不再抱有希望,或者说,希望燃烧殆尽后,只剩下一些黏稠的、黑色的,像风干的沥青一样的残渣。如果还能再见到路人A,她玩笑似地想道,或许自己想杀了她也不一定。

      可是我见不到你。三年,五年,七年。无所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或许你真的死掉了,或许你有其他的苦衷,你忘记我了,所以你也找不到我。或许你过得比我更痛苦,所以才用所谓的最优解把我们分隔开来。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又如此自然地、轻快地、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你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好像岁月从未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我看不见你的愧疚,也看不见你的痛苦。但、难道你不应该如此吗?!

      ……你不应该、至少解释一点什么吗……

      看见路人A出现的那一刻,她其实很想放声大哭。但是伏黑惠不会这样做。她只能克制、再克制,在汹涌的情绪吞没理智之前,至少先找到一个安全的交谈地点。

      她不想变成瓶子里的魔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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