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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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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城恭王世子府内。
前院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穿来,是与家乡截然不同的风俗,我听得新鲜。
我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到小桃兴奋的脸,小丫头清清瘦瘦,头发也黄黄的,但气色已经比我捡回来那会儿好了太多。
我忍不住揪了揪她的鼻子,“这么开心?”
小桃乐颠颠的,“今天是娘子的大好日子,我是替娘子高兴呢!”
两个金丝楠木箱子被几个健壮仆妇抬进来,发出沉重声响。
一名梳着光洁发髻的侍女上前行了个礼。
“请娘子安,奴婢巧茜来为娘子更衣。”
在这里
呆了快一个月,我还是不习惯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下跪自称奴婢的行为,憋了半天说出一个“请”字。
在这里,我是不能对一个奴婢说谢谢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满头银饰被一样样取下来收进匣子里,喜悦之中又不免带了些怅惘——也不知何时才能穿上这些旧日衣装?
但我并不后悔,想到沉云,他俊美的脸庞、深情的眉眼,我的心中一阵喜悦。为他离开家乡,我没有一天后悔过,从爱上他的那天起,我就在期盼这一刻的到来。
脱下黑底五彩纹的栗族裙饰,我换上金线密织的大红色吉服。巧茜的手很巧,给我编了一个繁复的发髻,正中间戴上一顶极美的点翠珠冠,又从箱子里取出各式金、玉、珊瑚的配簪插进发髻里。很快,我的头就变得沉重非常。
大概见我和气,巧茜手上不停,嘴里道:“奴婢听闻这个点翠蝶冠是世子爷花了大价钱从琳琅阁定的呢,紧赶慢赶才在昨天夜里做好送了来。”
这话使我心里一甜,朝她笑了笑,不为别的,那点翠冠上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镶嵌许多米粒大小的莹润珍珠。
这里的人尊崇龙凤,而我们栗族人崇拜蝴蝶,认为蝴蝶是山间的精灵。
坐在摇晃的轿子里,见周围没人,我不老实地把头上阻拦视线的红纱盖头撩起来四处看。
身子一沉,我连忙又放下盖头。一直白皙修长的手伸进来,手里握着一截红绸。
如同蝴蝶见到花蜜最多的花,我简直立即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再三控制下,只把手伸出来塞进去那个掌心,十指扣得紧紧的。
那人一顿,隐约我听到一声轻笑,又握了一会儿,正当我奇怪时,他轻轻松开手,示意手里的红绸。
我闹了个红脸,拽住红绸,被他牵引着下轿。
“一拜天地——”我们向外跪拜。
希望远在瑶山的奶奶一切安好。
“二拜高堂——”我们面向龚王夫妇跪拜。
希望已经变成蝴蝶的父母看到我幸福的样子。
“夫妻——”我与他相对,正打算深深拜下去,礼官的声音戛然终止。
“圣旨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厉声音。
我还是跪了下去,不过是面对那个前来宣旨的太监。
“……龚王世子沉云,金章玉质,德容兼备,深得朕心,特赐婚九公主,封礼部侍郎,钦此。”
“殿下,谢恩吧。”
后面的话我听不到了,什么叫“赐婚九公主”?可贺沉云不是我的夫君吗?今天是我们的大婚日子,只差最后一步就礼成了。
他与九公主做夫妻,那我算什么?!
我一把扯掉盖头,无视四周各异的眼神,想找那个面白无须的公公理论,却有一只手死死拉住了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贴在我的耳边,呼吸透着股子凉意。
这句话的意思他教过我。
我这时看到公公身后跟着两列长长的侍卫,执戟拿刀,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凉了。
“世子殿下,这仪式再办下去您可就是欺君了。”公公老神在在,拖长了嗓音。
我听到贺沉云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良久,他说:“公公……误会了,今日乃是世子府的纳妾之礼,公公若是赏脸,可留下来饮杯薄酒。”
“原来是这样,看来杂家误会咯!”那公公语气极为惊讶,表情却是满意的,“恭喜世子殿下,新夫人貌美如花,世子真是好福气呢,酒就不必了,杂家还要回宫复命。”
他打到回府,贺沉云相送。
我站在大堂中间,宾客们纷纷离去,放眼望去,竟无一张熟悉的脸。
这时有人扶住了我,是一脸担忧的小桃。
“月姑娘,可惜你我还是没有缘分做正经婆媳呐。”王妃走下台,笑眯眯地说着遗憾的话。
王爷已经走到门口,看也不看我一眼。
贺沉云跟我说过,王妃是继室,他的母妃已经去世很久。
“我也不愿意和你这种假惺惺的人做一家人。”我冷冷丢下这句话,抬腿离开,留下她气得直向王爷告状。
“小桃,妾室是什么意思?”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看漫天晚霞变换光彩。
“娘子,你没事儿吧?”小桃担忧极了。
“就像龚王那些侧妃一样是吗?要和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见到王妃就像老鼠见了猫。”
“不,娘子,不会的,世子那么爱你,他不会的。”小桃干巴巴说着安慰我的话。
“你先走吧,”我把头埋进腿里中间藏起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起来,耳边响起低沉好听的声音。
“怎么在这坐着,当心着凉,下人都去哪儿了?”
我从他怀里跳下来,怒视他,“贺沉云,你给我说清楚!”
他又露出那种让我招架不住的无奈表情,深深叹气,“盈枝,是我对不住你。”
在他嘴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皇宫里那位尊贵的九公主是他表妹,自小娇纵任性,这次见他成婚,居然向皇帝以死相逼,才有了这道荒唐的圣旨。
他坐在那里,透出满身疲惫,“盈枝,我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有太多身不由己。”他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下去,即使是在瑶山,那么落魄的他也不曾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沉默良久,把头上的冠冕取下来放在桌上,脖子顿时一阵轻松。
“沉云,我们逃吧,回瑶山。”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我们回瑶山,届时我们不住在村子里,另外找一个山头,朝廷找不到我们,我会采药、会看病,我能养活你的!”我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他一瞬间僵硬的脸色。
“你说好不好?”我扑进他怀里。
他把我搂着坐在膝上,沉吟半晌,无奈道:“枝儿,你太天真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又岂是你我小小二人可以抵抗得了的?”
“你看到王公公身后那些军士了吗?这样的军士,陛下有百万之众。”
百万,这个词砸在我脑子里,嗡地发出一声响。
“那怎么办?”我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吐出艰难的发问。
沉云的目光遥遥看向很远的地方,“当我走到那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了。”
我不解。
他温柔抚过我的鼻尖,又把我搂紧了一点。
“枝儿,这些都是一时的,你相信我。”
我从他膝上跳下来,气得声音都在抖,“你让我做妾?”
“不,枝儿,你是我心里永远的妻子,”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神情,“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可……我……”
他紧盯着我,“难道这些世俗的眼光比我们之间的感情还重吗?”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
“枝儿,你爱我,对不对?”他热切的看着我,目光里满满都是我,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的。
他那么英俊美好,是我一眼就相中的郎君。
“枝姐姐枝姐姐,河里有个人!”
寨子里几个皮厚来找我时我正在河边浣衣服。
顺着童子们指出的方向去看,果然有个人被冲到了河边,脸朝地,大致能看出是个男人。
我走上前,常年干活有一把子力气,把人翻过来,当即就愣住了。
与寨子里的汉子们完全不一样,那人俊美得像山间的明月。
后来我治好了他中的毒,他醒来笑盈盈的像我行礼,谈吐就像春风一般柔和,我简直想把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词汇堆积在他身上。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但他不知道的是,有时我只是想看他朝我微笑的样子。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
我听到自己说“好”。
那时我以为,一时的妥协可以换回与爱人的余生安乐,却不知这平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退一步的下场是连骨头都不剩下。
一个月后,公主大婚,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和另一个女人共享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