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释怀》枝思白

1、谎言

　　二月的风像是淬了冰的薄刃，顺着教室窗户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今天是情人节，空气里却寻不到半点甜腻的粉红气息，只有刺骨的寒意。

　　上课铃尖锐地撕裂了午后的沉闷，班主任张任踩着点迈进教室，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让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鸦雀无声。

　　“新同学，进来吧。”

　　张任侧过身，一个穿着素净外套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扎着低马尾，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却微微垂落，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叫榆若郁。”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蚊子般嗡嗡响起。榆若郁耳廓上，那枚小巧的助听器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微光。

　　“名字真怪。”

　　“看着挺安静的，怎么还戴助听器？”

　　“啧，原来是个聋子啊。”

　　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音量刻意拔高了几分。榆若郁的睫毛颤了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对这种议论习以为常。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教室后排。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正低头看书。

　　苏郁。

　　时隔多年，他还是那样，额前的碎发柔软，一身普通的校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榆若郁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她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小学时那个总缩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自己。

　　这份过于专注的注视，终究还是被苏郁察觉了。

　　他缓缓抬眼，黑眸清浅，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榆若郁慌乱地别过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死死攥紧书包带子。

　　在看到苏郁的第一眼，她的内心就暗暗发誓避着点苏郁最好。

　　讲台上的张任脸色一沉，敲了敲黑板：“安静。榆若郁同学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希望大家好好相处。”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最响的同学，语气带着警告，“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友好的声音，都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学习上。”

　　威慑起到了作用，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张任指了指苏郁正前方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榆若郁点点头，抱着书包走过去。巧合得让她心慌——这个位置，就在苏郁的正前方，原来的同学刚刚转走。

　　刚坐下，她就感觉到背后落来一道淡淡的目光，不灼热，却让她后背有些发僵。

　　张任拿起课本开始讲课。

　　榆若郁默默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数学书。这本书没有包书皮，但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

　　同桌是个叫安灵的女生，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她瞥了一眼榆若郁桌上那本连书皮都没包、却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的新书，又看了看自己卷边的旧课本，心里暗暗给这个新来的转校生贴上了“文静”的标签。

　　讲台上的张任认真讲着，正真听的没有几个。

　　下课铃的声响，才让他闭了嘴，他咳嗽了两声，抱起书就走出班级。

　　走廊外静悄悄的，隔壁班隐约还能听见讲课声，只有他们班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张任是出了名的不拖堂，这大概是学生们唯一喜欢他的地方。

　　榆若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侧耳后的助听器。
　　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害怕这里也会像以前的学校一样，因为这点不同，招来那些令人窒息的恶意。

　　正发呆时，后背突然传来一下轻微的触感，硬硬的，像是笔帽。

　　榆若郁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苏郁那双清浅的黑眸里。

　　“面熟啊，是不是见过？”

　　榆若郁完全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有点害怕苏郁认出自己，但又藏着期待，她不想和苏郁有交集了。

　　“我们应该不熟。”榆若郁沉默了好几秒才回答他，这几秒让苏郁都觉得她不想理自己。

　　“嗯……那应该不认识。”苏郁回答完后，起身往外走。

　　路过榆若郁身边时，榆若郁闻到了淡淡的橘子香味。

　　上课铃的炸响，让全班都安静下来，安静过后居然是读书声，还读的是英语，班级里所有人都在读，没人敢发呆干坐着等老师来。

　　榆若郁跟着一起读，随后安灵告诉她。

　　“你刚来不知道，我们英语老师……有点凶，在她没来之前快点读书，她要是来了看见你没读书那就惨了。”

　　榆若郁听完之后也默默地读书，她英语不好，在那个学校英语常年倒数，她都有点想放弃英语这门学科了。

　　班级安静下来时走进来一位女人，正是她们英语老师——贶影。

　　她把头发盘在一起，牛仔裤，上身黑色T恤，她进来班级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好像很怕她。

　　“嗯，不错”讲台上的老师一开口，才有人放松了。

　　她环视一圈，像是在确认还有谁没有到，她看见苏郁的位置空着，但她不在意，毕竟苏郁的英语成绩还是很不错的。

　　“听说你们班今天来了一位转校生？”

　　她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榆若郁，其实在贶影刚才看向苏郁位置时就已经看见榆若郁了。

　　“站起来。”贶影居高临下地看着榆若郁。

　　榆若郁站起身，贶影刚想开口就被门口的“报告”打断了。

　　贶影往门口一看，是苏郁。

　　“抱歉，班主任找我。”苏郁开始道歉，贶影本来就没有怪他，让他进来了并提醒了一句，“下次注意一点。”

　　贶影见苏郁坐好后，继续开始审问榆若郁。

　　“你的成绩怎么样？”她又补了句，“说英语的。”

　　这般开门见山的话让榆若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后缓缓开口：“不太好。”

　　听到这，贶影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她不想再问了，就告诉她：

　　“现在你进了这个班就好好跟我学习，其它科目我不管，但英语这一科你必须要学会，这是命令，听明白了吗？”

　　“嗯……”

　　“坐下吧。”

　　她又对全班说：“谁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从我的课堂上滚出去，我不偏心每一个人，我平等对待。”

　　“平等对待”贶影说完后，看了眼榆若郁，她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开口。

　　耽误的时间不算太久，距离下课还有20多分钟，但对于贶影来说，自己还能讲30分钟。

　　下课铃响，她果然没有走，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讲题，同学们习以为常，就是天气有点冷，后排的一些同学都忍不住地直哆嗦。

　　“再乱动就不下课。”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多同学不免有些烦躁，毕竟每次贶影都会占用下课时间。

　　贶影随便找了一题开始讲，是一道选择题。

　　“我来找人回答这个问题，不会就不下课。”

　　寒冷的天气，配上这句话，可谓是雪上加霜啊，这句话是很多人的噩梦。

　　“榆若郁，你来。”

　　榆若郁成了那个幸运儿，贶影好像笃定榆若郁不会，“答不上来，就都别下课。”

　　“啊。”班里一阵哀嚎，有的人心中因为不能下课已经开始怪罪榆若郁了，榆若郁看着题，面露难色，她准备随便蒙一个时，背后传来感觉。

　　这种感觉是笔在身后滑动的感觉，榆若郁感觉到苏郁用笔写下了“C”。这一幕被班上一些对苏郁有好感的女生看见了，她有点嫉妒。

　　榆若郁心里没底，但对苏郁却有着格外的信任，把答案说出去以后，贶影撇撇嘴让她坐下，随后下了课。

　　榆若郁坐下后心里长舒一口气，安灵告诉她。

　　“她可能盯上你了。”

　　榆若郁已经感觉到了，自打她看到贶影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接下来的日子完了。

　　这一次，她该感谢的是苏郁，要是她回答错，那后面没准是恐怖故事。

　　她想着和苏郁道声谢的，但班主任来了，他敲了敲门，把苏郁叫走了。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咽了回去。

　　下课时，安灵邀请榆若郁参观一下学校，带她了解了解，榆若郁答应了下来。

　　安灵带着她逛了整个学校，最后一个地方就是食堂，现在是中午正好她们要去吃饭。

　　食堂的菜不算好吃，但也称不上难吃，就凑合凑合填饱肚子，总之下午饿不着。

　　两人打好饭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她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来的有点晚，位置不剩几个，这个座位还是刚刚有人吃好抢的位置。

　　两人聊得正开心，突然餐座上多了件崭新的校服，校服被用袋子装着，颜色是蓝白的。

　　榆若郁一愣，抬眼，苏郁拿着打好的饭低头看着她，说道。

　　“办公室里顺手拿的。”

　　“谢谢你啊。”

　　榆若郁把校服放在腿上，苏郁像是自来熟的样子，直接坐在榆若郁对面。

　　“我坐这你应该不介意吧？”

　　“嗯。”

　　榆若郁说话很轻，但苏郁听见了，安灵是坐在榆若郁旁边的，看着气氛安灵本来不想说话的，但过于安静，安灵还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若郁，你以前那个学校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和别人相处得不太好。”

　　听到这句话，安灵感觉自己问错了话，又换了个话题。

　　“那你戴着助听器不方便，你家里人应该会给你很多关爱吧。”

　　榆若郁不知道怎么的僵住了。

　　安灵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筷子尴尬地悬在半空：“抱歉啊。”

　　榆若郁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闷的：“我不介意。”

　　空气沉默了几秒，安灵为了缓解尴尬，小声嘟囔：“其实我家也差不多……反正他们对我也是不管不问。”

　　说完，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少年，想找点共鸣。

　　苏郁正吃着饭，他抬起眼眸，目光在榆若郁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安灵，随后淡淡地开口：

　　“我家挺幸福的。”

　　榆若郁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没接话。安灵却愣住了，她看着苏郁平静且看不出一丝撒谎痕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苏郁，你为什么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