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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一去无归期,归来不复见君颜 ...

  •   那年满城柳絮飞扬,她八岁;那年夜空月圆正满,他十岁。

      她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从小父母亡故,饱尝人情冷暖,看遍世态炎凉。

      她与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他因为偷窃她父亲的钱袋被打,她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却依旧转身回家给他拿了屉包子,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全部吃完,突然就笑了。

      她与他第二次相遇的那天,是她十岁生日那天。她与其他的富家小姐。公子哥儿们捉迷藏时,正好遇上从后门偷偷潜进他家的窃贼,幸得他舍命相救,这一次,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她说,她叫柳如叶。她说她出生那天刚好是立春,漫天柳絮飞舞,父亲原本打算给她取名叫柳叶,为了让她牢记母亲生她时的艰辛,便用了母亲名字中的“如”,取名叫柳如叶。

      他说,他没有名字,自己的父母在他出生之后便饿死了。自己是被百家饭喂养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就出来闯荡,十岁那年因为被逼偷了一个人的钱袋而被打,却遇见了一个比自己小的妹妹,给他吃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包子,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她恍然记起,他应该就是两年前被自己父亲打骂的那个小男孩。她笑说:“我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我,大慨这就是缘分吧。”两年前她父亲打了他,两年后他却救了自己。

      他说她在有钱人家长大,一定读过很多书,求她给自己取个名字。不求多么华丽,只要好听好记就行。

      她说,不如就叫阿缘吧,缘分的缘。

      他道了声好,笑了。

      二人抬头看天,那天虽不是中秋,月亮却特别圆,萤火虫在她和他的面前飞舞着。他看着她入睡,睡梦中她说:“阿缘,我一定会记得你,你也一定要记得我啊。”

      第二天一早,他送她回到了家。她父亲要给他银子以作答谢,他摇了摇头离开了。

      她追了出去,追了很久,他停下脚步回头:“回去吧,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

      “保重,阿缘。”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时常能收到他来自各个地方的来信,信中有一些其他地方发生的趣闻和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心情。她想给他写回信,却发现他从来没有写寄信的地址。也从未在信中提起他在哪里,过的怎么样?他只告诉她他过的很好。

      一直到最近一封信中说他决定要从军了,军营的生活很苦,可他却感到很知足;他说不写地址是因为他们常常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天就要转移,就算写了也收不到;他说军营旁的油菜花地里有很多蝴蝶,他还特地抓了一只,稀奇的是,当信送达的时候,那只蝴蝶居然奇迹般的没死,还绕着她飞了好久好久;他说夏天的时候,他可以看到一些他和她小时候在草地上看到的那种会发光的虫子,他很想抓下来给她看,却不知如何才能将它保存好,等他找到了方法一定带来给她看;他说今天练武受伤了,很疼;他说今天很累,不知道说点什么。

      此后过了许久,他没再写过信,她也没了他的任何消息。她只当他忘记了来信,忘记了她住的地方。

      一直到她十八岁那年,她跟另一个从未没有见过面的男子定了亲。生日那天,她再次收到他的来信,信上说他因为战功显著被封将军,一个月之后就会来看她,这次依旧没有写地址。

      而一个月之后,就是她的婚期,他不知道。

      一个月之后,他来了,出现在她的婚礼上,还送了份大礼。有异域风情的衣服,还有一件红色的嫁衣。当他捧着礼物走的她跟前时,他一直笑着,就如那年夏夜星空下他笑着看她入睡那般。他笑着说:“可惜,没能让你穿上我送你的嫁衣。”她笑了,让丫鬟接下礼物,请他入席。

      那日,她一身血红色嫁衣,正可以用那句诗来形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他一身军服,英姿飒爽。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走向她,微笑着送上祝福。

      新人敬酒,他起身祝贺,不停的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夫君在她耳畔小声询问他是何人,她笑着说是远方表哥,今日刚回来。

      筵席散后,他离开了,跟之前一样,没有道别。

      这次,她没有追出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是如此凄凉,一如当初他对自己说完有缘还会相见之后独自离去的身影。她注视了许久,终究还是与别的男人进了洞房。

      十个月后,她难产,他命人找了城里最好的产婆去帮忙,却只让人告诉她,是她娘家派人来看她的。

      一夜之后,她诞下一子,取名叫阿缘。夫君笑问:“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缘分吗?”她笑而不语,只是低头逗弄着婴儿。

      接下来几个月,不断地有各种补品送到她夫家,来人往往是放下东西就走,因此夫妇二人从未见过送礼之人。一直到她看到礼单上的字迹,这字迹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曾经的几年间她几乎月月见到。

      看着桌上堆积的补品跟自己日渐发福的身材,她提笔写了张纸条,让下人交给前来送礼之人。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快胖成包子了。”他笑了,自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人上门送礼了。

      一日,他夫君外出归来,跟她说她表哥正在茶楼相亲,她不动声色的帮孩子换着衣服,只是轻轻的应了声哦,并未放在心上。

      他相亲回家,见大厅放着一件嫁衣,极其眼熟。蓦然想起,这是自己送她的新婚贺礼,衣服上还有封信,信上依旧只有一句话:“汝遇贤妻,贺之。”

      他突然醒悟,提笔也写了封书信,与那嫁衣一起退了回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已送之礼,岂可借花献佛。”

      她撕了信,重新将那嫁衣放回箱子最底层。

      一年后,她的夫君被朝廷判了谋逆和贪污。她没想到前来抄家的却是他。虽时隔一年,她依然记得自己成亲之时他说过的每一句恭喜……

      她抱着她和夫君的孩子,穿着他送她的衣服,一步步的跪着爬到他跟前哭泣着、恳求着:“阿缘,放过他,求你了。”

      “谋逆之罪,罪不容诛。”他蹲下身,缓缓地扶起她,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和她一起看着她的男人被带走。

      为防她想不开自我了断,他将她关进了漆黑的房间里,收走了一切可以用来了断的物品。

      她终日以泪洗面,偶有几声婴儿的啼哭声传出,却只能让她哭得越发伤心。

      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她开门,随后抱起孩子,背对着他,冷冷地说道:“我说了,以后不用来看我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夫君谋逆和贪污已经成了定局,注定是无法更改。”他放下女子和孩子所需的衣服食物便转身离去。她却突然扑上去,狠狠地在他原本就有伤的肩上咬了一口,他紧闭着双眼,双手握成拳头,默默的承受着。他知道她难受,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替她承受这一切。

      良久,她松了口,看着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肩头渗出,她的眼睛湿润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不早点回来……”

      “对不起……”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再一次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的目光。那一日,她哭的更厉害了,仿佛要把几年来所受的委屈都哭干。

      她抱起在床上熟睡的孩子,一遍遍的对孩子:“孩子,你要记住这个男子,是他毁了娘一生……”

      一个月后,他被皇家派去蛮夷之地。去之前他再次来到了她的房门口,却没有敲门。听到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她哄孩子的声音,他将食物跟衣服放到屋外,离开了。

      她打开门,看着地上的衣服和食物,还有一封信,信上依旧是一句话:“倭寇来犯,保重。”

      他征战归来,迫不及待的买了衣服跟食物前去探望,怎奈人去楼空,房间布满灰尘,看起来房屋的主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就连桌上的一封书信也积了少许灰尘,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次,轮到你找不到我了。

      他踉跄几步,将信揉成一团,并传令下去,不管天涯海角,找不到她,他永不娶亲。

      三年后,西子湖畔,竹楼雅苑,传来声声优雅琴音,一代舞姬凭空出世,有传言说她向来不喜男人。陪伴她的始终只有一个称她为娘的孩童。更有不少达官贵人花重金只为博她一笑,却屡次被拒之门外;文人雅士想为她的舞姿作画,却苦于她终日阴沉着脸,不曾有半分笑颜。

      一日,他与众将士夜游西湖。途经雅苑,忽闻琴音,遂叫船夫靠岸,独自下船,驻足楼下,只觉琴音绕耳,美妙绝伦;朦胧的窗户纸透着亮光,一女子翩然起舞。虽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他却笃信自己找到了她。

      “还是被你找到了。”即使分开数年,她依然从很多人的脚步声中辨别出了他的脚步声。琴音中断,身形一顿,她笑着转身,冲他俯身。

      身边的文人雅士无一不面露惊讶之色,原来她不是不喜欢男人,不是不会笑,只是你不是她一直在等的人罢了。

      他推开人群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之后,最终还是只说了那最无用的三个字:“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又何止我一人。”她笑着,推开了他。

      “娘——”从内室走出一个小娃,眉眼像她,嘴巴有几分像她已经去世多时的夫君。

      她上前抱起孩子,耐心的哄他入睡,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缘儿乖,娘一直都在。娘不会让你找不到娘的。”

      他笑了,却又哭了。

      一找一藏之间,似乎隔了一整个人生。

      他初见她时,心中便已有了一个她,一个想十里红妆娶回家的人;为了她,他冒死拒绝了皇上的指婚,那件嫁衣便是他为她准备的。

      她将他的来信细心的在她的首饰盒中存放好,每每思念他之时便拿出来细细回味;为了能有盘缠去找他,她将父母过年给的银两一分不少的保存了下来,藏进了自己的百宝箱。

      今日他找到了她,却也失去了她。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射进房间的时候,他叩响了她的房门,准备邀请她出门一同观赏西湖美景。房间内无人回应。他以为她又像当初不辞而别一样,再一次离开了他。他推门而入,却只见一地鲜红,一如当初她在他的肩头咬出的殷红一般。

      她穿着他送她的大红色嫁衣,画着他送她的美黛,她的身体已经凉透,看来是死去多时。孩子正安静地睡在摇篮里,桌上依旧是一封信,信上依旧只有一句话:“忘了我,照顾好缘儿。”

      一生一世一双人,看起来简单无比的几个字,有些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却求而不得。

      她死后,他将她葬在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草地上,墓碑上挂着一个透明网丝袋,里面装着的是他答应她却没来得及给她看的萤火虫。

      她死后,他辞官隐退,带着她的儿子,他的义子缘儿浪迹天涯,将他毕生所学传授与他。

      之后,有人说看到他在边塞开了间客栈,那间客栈叫如叶客栈,去过那间客栈的人都说能感到他对她爱得深沉;又有人说看到他去了长安,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然而更多的传言是说他去了山上,从此隐居山野,但是,他究竟去哪儿了,谁知道呢……或许我更愿意相信,现在的他,回到了那片草地,在她的墓碑旁盖起了一间小木屋,现在他不会再藏,她也不会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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