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连续小故事合集》晚屏

11、完美家人 房间内。昏

　　房间内。昏黄老旧的台灯压着桌面，桌子上摆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灿烂，但细细看去，却隐约能发现父亲手腕处似乎有一道伤口；母亲的颈侧皮肤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痕。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随即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照片中的那个女孩微笑着坐到椅子上，口中轻轻哼唱着一首童谣：

　　剪眉眼，缝四方，
　　人间皮肉做新装。
　　弃凡胎，铸钢腔，
　　全家都是好模样。

　　她一边轻轻唱着，一边用手抚摸着桌上的那张合照，指尖在划过他们的脸颊时突然停住，喃喃道：“好可惜啊，又要重新拍一张了。”
　　(1)
　　餐厅的灯光惨白而刺眼，坐在餐桌前吃饭的一家三口却丝毫没有察觉，只顾自己低头扒饭，动作整齐划一，犹如设定好的程序。

　　父亲抬手想给女儿夹菜，手腕的关节处发出极轻的、类似齿轮转动的声音。他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女儿碗里。

　　此时，原本正在播放连续剧的电视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近期我市发生多起市民失踪事件，现场均发现微量金属碎屑与医用缝合线残留，警方提醒市民们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夜间外出……”

　　女儿扒拉米饭的筷子一顿，下意识地用目光扫视了一眼父母。

　　父亲只用空洞的眼神看了眼电视屏幕，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广告；母亲则依旧低着头喝汤，仿佛没听见那串“失踪”的字眼。

　　女孩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桌布的边缘，仿佛在打着什么曲子的节拍。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道，“爸，妈，我们搬家吧？这儿我都待腻了，等搬了新家，我们再拍一张全家福，好不好？”

　　女孩看似在征求父母的意见，但字里行间都隐含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父母没有回答，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女孩满意地拍了拍手，“那我先回房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搬家。”
　　(2)
　　女孩名叫萧可，今年十五岁了。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在自己十岁生日的时候。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她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从自己醒来的那一天，她的身体仿佛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能感知正常人的感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想要完美，包括自己的身边人，也都要趋近完美。

　　然而就在她读初中的那年，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了一对近乎完美的父母。

　　无论她做什么父母都不会反对，反而是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然而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开始，父母的身上总是会不断地出现伤痕，就像那种经过手术后被缝合的伤口。

　　剪眉眼，缝四方，
　　人间皮肉做新装。
　　弃凡胎，铸钢腔，
　　全家都是好模样。

　　熟悉的童谣声响起，萧可收回了注意力。原来是她书桌上的一个八音盒响了。

　　她歪了歪脖子，伸手关掉了八音盒，又把它放到了箱子里，嘴巴轻轻哼唱着刚才的童谣，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过了几分钟，她转身走向衣柜，从最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皮箱。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皮箱，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可惜啊，这些都旧了，是时候该扔了。”萧可说着就拿着箱子起身往屋外走。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神情乖巧安静，完全是一副初中生恬静的模样，可眼底却没有半点少女的灵动，只有一片沉沉的茫然。
　　(3)
　　第二天清晨，杨明中学初二（3）班转来了一位新生，她站在台上做着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萧可，很高兴成为大家的一员。”

　　萧可声音温柔，笑容甜美，很快就赢得了全班同学的好感。以至于在分配座位时很多人都抢着想和她一起坐。

　　最终，萧可被分配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而她的同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高马尾的女生。

　　见萧可成为自己的同桌，她很是高兴，就在萧可走到她身边坐下时，她立刻朝萧可伸出手去，“你好，我叫韩莉，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谢谢。”萧可冲她甜甜一笑，朝她伸出手去。

　　“好了，既然互相都认识了，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大家把书翻到……”老师走到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起了字。

　　下课后，韩莉主动邀请萧可一起回家，萧可却说自己家离得远，不太方便。

　　韩莉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爸有车，方便。”

　　“那……就谢谢了。”萧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就在两人说笑着朝校门口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口。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冲着韩莉笑着，“莉莉，上车。”

　　“爸爸，这是我的新同桌，可以送她回家吗？”韩莉开心地冲父亲打着招呼。

　　男人冲一旁的萧可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道，“当然可以了，快上车吧。”

　　“谢谢叔叔。”萧可甜甜一笑，声音轻柔却不失礼貌。

　　汽车后座上，萧可一直注视着男人的那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萧可渐渐看入了迷，不由得说了一句，“真好看。”

　　“嗯？萧可，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家的车真好看。”萧可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4)
　　傍晚，萧可吃完晚饭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之后，她轻轻地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根根绣花针。在台灯的光线下，银针泛着冷而细的光，针尖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萧可从中取出一枚绣花针，指尖轻轻抚过针尖，冰凉而锐利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的内心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她喃喃自语着，又好像在和那枚针说话，“等很久了吧？别急，很快就用到你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父母也很早回了房间休息，整间房子静得有些可怕。

　　萧可一边哼着童谣，一边轻轻推开了父母的房门。

　　借着月光，萧可注视着已经陷入沉睡的父母，他们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就像没有呼吸一样。

　　萧可慢慢地走到父亲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手臂，嘴角微微上扬，又看着手腕处的那道疤痕，皱了皱眉。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韩莉的父亲。

　　他的那双手，是萧可至今为止看到过的最好看的一双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上有薄茧。

　　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剪掉就好了啊。萧可甜甜地笑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手牵着自己过马路，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爸爸，很快，你就会变得更完美了。”萧可凑近父亲耳边，轻声说道。
　　(5)
　　韩莉在她们班成绩算是数一数二的，性格也是最活泼的，但和同学们的关系比较一般。因为她有些自来熟，而班里很多同学并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性格。

　　萧可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她很喜欢韩莉的性格。因为她并不喜欢主动，而韩莉每次都会主动帮她倒水，整理书本，甚至遇到难题还会主动帮她讲解。

　　萧可曾真诚地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的性格。而单纯的韩莉却并不明白萧可的话中意，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了解自己的朋友，也因此越发喜欢萧可了。

　　而就在这样和韩莉相处了两个礼拜后，萧可突然提出想去韩莉的家里一起写作业。

　　韩莉很高兴，另一方面也觉得是时候带自己最好的朋友去家里看看了，便邀请她明晚放学一起回家写作业。

　　第二天傍晚，韩莉的父亲将韩莉和萧可一起带回了家。而在家里的韩母也早已做好了丰盛的晚餐等着他们。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在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后，韩母从厨房探出脑袋冲他们打着招呼，“莉莉，好好招呼同学啊！”

　　“谢谢阿姨。”萧可再次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而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韩莉母亲的脖子，虽然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但那脖子却保养得如同少女一般。

　　萧可甜甜地说道：“阿姨，你真漂亮，我好喜欢你的脖子。”

　　“啊！谢谢，你这孩子真会说话。”韩母一时间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萧可打招呼的方式，但也只当成是她特殊的习惯，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了笑。

　　“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些。别客气，多吃点。”韩母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后就顺势坐到了韩父身边。

　　“谢谢阿姨，这些菜我都喜欢。”萧可依扫视了一圈桌上的饭菜后，照例送上甜甜的笑容。

　　而这一顿夸奖更让韩母心花怒放，一个劲地往萧可的碗里夹菜，“喜欢就多吃些，你看你这么瘦。以后常来，阿姨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阿姨。”萧可的这句话自然是诚心的，她已经在脑海中想好了如果这脖子能够在她妈妈身上就好了。
　　(6)
　　大约过了两小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门铃声。

　　已经做完作业，正在和韩莉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萧可望向玄关处，开心地说道：“应该是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我去开门。”

　　打开门后，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萧可的父母。

　　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空洞且无神地望向萧可，“时间到了。”

　　“是啊，时间到了。”萧可依旧甜甜一笑，她突然转身看向韩莉，眨了眨眼，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莉莉，我能和你最后玩一个游戏再回去吗？”

　　“好啊，什么游戏？”韩莉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萧可淡淡一笑，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一个铁盒冲她晃了晃，“我们来玩‘换脸’游戏吧？”

　　“换脸？”韩莉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但很快反应过来萧可只是在开玩笑，便呵呵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怎么玩儿？”

　　萧可笑得更甜了，指尖顺着铁盒边缘轻轻摩挲，“很简单的，我教你……”

　　萧可一边笑着，一边慢慢地朝着韩莉走去……
　　(7)
　　第二天清晨，韩莉吃完早饭后，背起书包，微笑着和母亲说了再见，然后和父亲一起上了车。

　　车上，韩莉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突然说道：“爸爸，这个周末，我们去拍全家福吧？”

　　“好。”机械且冰冷的声音传来，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韩莉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一口带着晨光的气息。过了一会儿她看着父亲说道：“爸爸，你的手还习惯吗？”

　　“很好。”父亲僵硬地扭动了一下手腕，再次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来到学校后，韩莉微笑着冲同学打招呼，就和平常一样。

　　当她来到座位上时，她旁边的同桌萧可还没到，而她却像没瞧见似的，自顾自收拾着东西。这要在平时，她一定开口询问其他同学了。

　　眼看距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萧可却一直没来。周围的同学纷纷议论起来，都在猜测着萧可是不是生病了。而作为萧可同桌的韩莉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就在同学们都以为韩莉说的是一句玩笑话时，上课铃响了。

　　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上讲台，“同学们，今天进行单元测验。另外和大家说一声，萧可同学已经转学了，因为走得比较匆忙，没来得及和同学们告别，就由老师代为转告了。”

　　“啊？原来韩莉说的是真的啊？”

　　“萧可一直和韩莉关系最好，人家比我们早知道不也正常。”

　　“难怪刚才看韩莉的脸色一直不好，估计是因为萧可突然转学了，生气了。”

　　听着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老师拍了拍桌子，“好了，课代表上来发一下卷子，现在开始考试。”

　　就这样，萧可的出现仿佛像个插曲一样，没过多久，就没有人再提起萧可这个人了。
　　(8)
　　五月份最后一个礼拜的那个周末，韩莉和父母一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最新的全家福。

　　两天后，韩莉去照相馆拿照片。

　　当老板将最新的全家福交给她的时候，韩莉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

　　父亲手腕上的伤痕不见了，母亲的脖子则变得更加细腻光滑了。

　　她满意地看着照片上的人，笑着说：“这下可以用一阵子了。”

　　就在她转身离开后，照相馆的电视新闻里播报了一则消息：

　　各位观众朋友，接下来关注两起异地突发凶案警情。

　　近日，在西番市城郊河道内，巡查人员发现一只黑色行李箱，警方开箱勘查后，在箱内查获人体手臂、手掌、眼部组织及毛发等人体残骸，现场未发现有效破案线索，相关生物样本已送检比对。

　　而在本市郊外，昨日傍晚，一位夜跑的市民意外发现三具无名尸体。警方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展开勘查，目前暂未确定死者身份、具体死因与死亡时间。

　　目前两地案件均在全力侦办当中，暂未查实两起案件存在关联，涉案凶手依旧行踪不明，警方正全力追查线索，案件后续进展我们将持续跟进报道……
　　(9)
　　“你看看人家孩子，学习成绩比你好，人还长得比你高，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比比比，你就知道比！到底她是你孩子，还是我是你孩子？她这么完美，你让她当你孩子吧！”

　　“哎，你这孩子，说你几句，你还生气了！”

　　路边，一位气鼓鼓的小姑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正横冲直撞地朝韩莉走来。

　　韩莉一个没注意，和小姑娘迎面相撞。手上的照片滑落在地，而她也因为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脑重重地磕在马路牙子上。

　　奇怪的是她非但没感觉到痛，而且也还没流血，只是脑袋后面破了个洞。

　　那母女俩眼看撞了人，而且被撞的人脑袋还破了个洞，吓得赶紧上前扶起韩莉，并连声道歉。

　　韩莉揉了揉后脑袋的破洞，冲她们摆了摆手，又捡起地上的那张合照，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

　　“完美？成绩……哪儿哪儿不如别人……还过什么生日……”

　　被刚才那小姑娘一撞，韩莉觉得自己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恢复，而就当她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10)
　　五年前，韩莉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刚上三年级。

　　那天，是她的十岁生日。

　　而就在她打算和父母高高兴兴地过生日的时候，父亲却怒气冲冲地推翻了她眼前的蛋糕，奶油和蜡烛碎了一地，母亲也在一旁指着她的鼻子骂。

　　起因就是她期末考试没考到满分，而在父母口中，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完美孩子，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得不到父母的认可。

　　韩莉看着地上的蛋糕残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冲出家门的时候却正好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撞倒，当场死亡。

　　紧接着，韩莉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她用凌乱的记忆拼凑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机器仿生人，制造自己的就是女孩的父母。

　　之后自己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是因为脑海中被那女孩的父母植入了要变得更加完美的指令。而之后自己的行为竟然彻底失控，将女孩的父母也改造成了机器人。

　　并在不断地寻找着其他人身上的完美之处，继而缝补到自己的“父母”身上。

　　“所以，完美的不应该只是外表。如果我能拥有人的大脑，是不是就会更完美了？”韩莉近乎疯狂地思考着，“那我就会拥有情感，我还不会死，那不就是最完美的身体吗？”

　　韩莉，哦不，或者说这个仿真机器人露出一个冰冷而亢奋的微笑，瞳孔深处泛起幽蓝的数据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