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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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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上,萧谙神抬起眼,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那禁军的眼睛。
他想必也是头一次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见她看过来,握着弓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支羽箭射出,却偏了方向,只是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要,不要......”
云昱的声音几乎是凄厉的,年轻的天子已经完全摒弃了所有体面,近乎歇斯底里地试着挣扎,可最终只是力竭地跪倒在地,几欲落泪。
即便如此,他仍踉跄着膝行向前,试图挡在萧谙神面前,“不要动她......”
禁军置若罔闻,只是又一次拉开了弓弦:“待到下官先杀了这女子,陛下若是治下官的罪,下官万死不辞。”
萧谙神心想,这些日子她被囚在秦王府,有多少人想像他一样,将她置于死地?
倘若不是云静野安排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恐怕她早就死了无数遍了。
忽然,萧谙神发现,眼前的禁军似乎有几分眼熟。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张脸。
稍一思忖,她依稀想起,他从前似乎是经常在坤宁宫附近巡逻的一员。
有时她夜间晚归,恰好碰见禁军巡视,他总是毕恭毕敬地对她下拜行礼,时而还能同她随意闲谈上几句。
可现在,锋利的羽箭瞄准了她的心脏,萧谙神看清了禁军眼中的决心。
只要他一松手,她必死无疑。
呼啸的秋风中,萧谙神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不必再做被困于笼中的鸟。
不必再心力交瘁地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
不必再永无止境地被算计、被纠缠。
如果说活在这世间便要永生过着这样的日子,那么或许死亡会是个不错的解脱。
这样想想......似乎也不错?
云昱声嘶力竭的咆哮声还回荡在耳边,黑暗中,萧谙神听见了羽箭破空的风声。
长风猎猎吹动她的裙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瞬间的来临。
霎那间,就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可就在这个瞬间,身后忽然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双手,熟悉的冰凉贴上来,握住了她的腰。
从方才开始,云静野就再没有过一丝动静,安安静静地隐在黑暗里,仿佛因为重伤而了无生息。
因而,无论是云昱还是他身边的禁军,几乎都短暂地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的手似乎比平时要更凉一些,是因为失血么?萧谙神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熏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掠过耳畔,她听见了他沉重的心跳声。
羽箭寒芒一线,她看清了他的脸。
从他们相识起,她从未见过他伤得这么重的模样。
而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这一次,禁军拉弓的手没有抖。
只是愣神一瞬的工夫,那支箭便已到了面门前。
而这时,那只握住她腰身的手微微动了动,只是一股轻到几乎不可感知的力道,把她推了出去。
而就这么一股轻到近乎温柔的力道,她却脚下一空,竟没有站稳,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面贴上了她的脸,她却来不及顾及手臂和膝盖传来的疼痛。
近乎是遵从着本能,她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他将她推开的动作只在瞬息之间,而他们错身的几秒内,那支本该置她于死地的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而他正站在城楼边缘,摇摇欲坠。
“你......你......”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支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走向他,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身子半点不听使唤。
分明只有咫尺之遥,却犹如天堑。
笼罩在夜幕上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皎皎月光洒落在城楼上,却好似惨白的烛光。
他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整张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眼珠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萧谙神。
见她看也看着他,他似乎心情不错,唇角略微提了提,启唇想要说点什么,可刚一开口,便有鲜血从唇畔溢出,像是源源不断的河。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啊。
萧谙神看见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像是只骤然断了线的风筝,就这么轻飘飘地朝着城楼下坠落。
无边无际的黑暗,好像坠进无尽深渊。
留给萧谙神的最后一眼,是他耗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双眼看着她,轻轻在眼尾点了点。
她认出了他的口型:“......别哭。”
她木然地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庞,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思绪恍惚间,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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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萧谙神几乎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头顶上是绣着云纹海棠的金丝床帐,鼻尖能嗅到淡淡的熟悉檀香,她睁开双眼,只觉得头晕目眩,刚刚试图起身便跌了回去。
“殿下醒了!”
一道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萧谙神愣了一下,随即床帐被人拉开,熟悉的人影半跪在榻前,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殿下,您终于醒了!”
她怔怔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丹朱?”
丹朱眼眶瞬间就红了,深深地朝她一拜:“殿下,是奴婢。”
所以,她现在是在......
萧谙神缓缓地环顾四周,雕花栋梁,铜炉香烟,透过窗棂,隐约可见朱红的宫墙。
分明是熟悉的寝宫、熟悉的陈设,熟悉的人,她恍然了好一阵,几乎生出几分陌生感。
这里是坤宁宫,她回来了。
她回过神:“什么时候了?”
丹朱道:“您回来已经三天了,也昏迷了三天。”
那个夜晚,城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已经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个深夜,皇宫大门再一次缓缓打开,天子在禁军护送下重回皇城,好像这段时日的一切从未发生。
而那个深夜,丹朱也在坤宁宫等到了亲自抱着萧谙神的天子。
她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陷入深深的昏迷中,却又紧紧皱着眉头,极为不安的模样。
还有她的衣着。
分明穿着繁复华美的衣裳,却又褶皱得不成样子,更别提其上斑斑驳驳的血迹。
她在昏迷中不安,似乎是陷在一场噩梦里,丹朱想问发生了什么,可看着陛下的眼神,亦不敢多问。
那眼神疲惫、悲伤,小宫女不明白,此番回宫分明是凯旋,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萧谙神一边小口小口喝着茶,一边听着丹朱絮絮叨叨。听着听着便有些走神,忍不住心想:她昏迷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许多东西尘埃落定。
那么......
她意识到了什么,刻意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仿佛只要她刻意忽略下去,那一晚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拨动珠帘的声响,随即脚步声停下了。
远远瞥见了那白袍上绣着的鎏金龙纹,丹朱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云昱走了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什么时候醒的,身上可有不适么。”
他声音温雅,一如往常。
萧谙神摇了摇头,他便同她说起了这几日宫中的事务,她颔首应下,而后寝殿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还是云昱先开了口:“盈盈。”
“那晚在城楼上意图袭击你的禁军,朕本来只是想先将他关押,待你醒来再作处理。”他道,“可昨日他在狱中畏罪自裁,朕念他这些年的贡献,已经命人将他的尸首葬下了。”
萧谙神嗯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秦王......”
云静野。
不知为何,想到他的名字,她的心脏好像被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云昱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她:“那夜他中箭坠楼,朕后来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寻了他的尸首。”
那时,城楼下还有严阵以待的军队,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王自城楼坠下的一幕。
可奇怪的是,事后派人去寻,可城门下只余一摊早已干涸的血迹,秦王的尸首却不翼而飞。
那么高的城门,他又胸口中箭,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一丝还活着的可能。
尸首不知去向,大概是有云静野的部下,不愿主子的尸身落入天子手中,连夜将其收敛了罢。
萧谙神垂着眼睫听着,面容安静而柔顺,看不出什么情绪。
伤心吗?
她扪心自问,在他对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之后,听闻他的死讯,她心中本该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的。
可为什么心中一丝喜悦都没有?
是因为他是为自己而死的吗?
云昱原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见她似乎并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才渐渐放下心来。
“他既是为了护你而死,朕便当他赎罪了。”
他握着她的手,“既然人已经身死,从前他做的那些事,朕便也可既往不咎。便剥了秦王身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置办后事吧。”
萧谙神微笑了一下:“陛下仁慈。”
“还有一事。”
云昱道,“关于封后大典......”
先前那两次大典上云静野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如今他死了,终于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们成亲了。
然而,萧谙神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
她声音轻缓,看着他的时候,唇边忽然漾起了一点微笑,可仔细一瞧,眼底竟有泪光,“我累了。”
“陛下放我走吧。”
叫她惊讶的是,云昱默然了片刻,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回答。
“你是担心,经过这么多事情后,你做皇后不能服众?”他攥紧了她冰凉的手,反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大可不必担心,朕会——”
萧谙神却道:“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说完这句,她怔怔地愣了一会儿,“只是......我已经不想做陛下的妻子了。”
是不想,还是不能?
萧谙神自己也说不清。
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心,仿佛在望着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从前她总是抗拒着想要挣断那条红线,却反倒在无知无觉间作茧自缚,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可如今,红线的另一端突然断了,她的心却反而空了一块,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好像......他们从生到死,都应该是纠缠在一起的。
也只有他们,无关任何人。
她应该恨他的。
可事到如今,叫她如何心安理得地去做旁人的妻子。
云昱深深地看着她:“你......”
尾音落下来,却久久没有后文。良久,云昱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道:“朕也猜得到,你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朕也不是没想过,倘若你能放得下。”
他低声说着,“朕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脑海里“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陛下说什么?”
“那夜你在城楼上晕倒,朕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便自作主张唤了太医来瞧。”
“大碍倒是没有,”
他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不过,你有孕了。”
......
离开皇宫那日,连日的绵绵细雨偃息,恰是天高气爽,秋色无边。
一扇不起眼的小角门从内打开,一辆马车从中驶出,沿着宫道缓缓远去,却在转角处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车窗之中,女郎回头远眺。
巍巍红墙,繁华似锦。
她来时是个冬天,如今离开这里,亦是深秋初冬的时节。
而在那绵延的宫墙上,年轻的天子登高远眺,一直看着那马车逐渐驶离,消失在视野尽头。
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天子阖了阖眼,倏而笑了。
作茧自缚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他们三个人中,总得有放手的那一个人。如果他们都不愿意,那这个人就由他来做吧。
只要她能幸福快乐,他愿意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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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上京后,萧谙神没有选择回到琅川。
从前她被困于琅川,后来又在上京蹉跎整年,如今终于天地广阔,她也想去看看自己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先是一路南下,边行边游,待到抵达江南时,已是冬末春初,又一年杨柳新绿、春水新融。
离开皇宫的第二年,萧谙神在江南生下了一个女儿。
小姑娘生得肤白胜雪,一头浓密的乌发,同她像是一个胚子里刻出来的,瞧着便招人喜爱。
唯有那双乌黑的桃花眼,像极了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待到女儿稍大一些,她便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萧谙神是闲不下来的。
待到女儿三岁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过了天下的大半名山大川,而萧谙神在闲暇时写下的游记也已由书铺刊印成册,一时风靡。
有时她也能听闻些来自上京的消息。
比如,自从皇后“病逝”之后,群臣上奏天子另立新后,可却被天子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民间传闻,天子对先皇后念念不忘,甚至发誓此生再不另娶。
这一年的五月,雨季开始之前,她启程西行,一路朝着关外的方向去。
这一路上的锦绣风景她已经见了不少。
她想,所以......是时候去关外,看看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了。
说来也怪,这西行的一个月里,每日都是好天气,可偏偏在她们到达玉门的那一天,下起了濛濛小雨。
萧谙神在客栈落了脚,在城内一路打听,最终顺着所有的线索出了城,目之所及,是一片荒原。
细雨迷蒙,沾衣欲湿,初夏的时节,荒原上绿意盎然,草木如茵。
她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行走在草木间,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终于走到了一座孤坟前。
这不是一座坟,而是一座衣冠冢。
客栈的老板告诉她,秦王自幼离开上京来到关外,在玉门住了将近十年。
倘若没有他,没有他的舞山军,便不会有今日的玉门,也没有今日的天下。
因此,三年前他身故的消息传来,玉门百姓便自发为他立下了这座小小的衣冠冢。
“云......”
小姑娘看着墓碑上的字,磕磕盼盼半天,不会读,“娘,这是谁呀,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呀?”
萧谙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只道:“也该找个师傅教你念书了。”
她缓缓在墓碑前蹲下,朝女儿伸出手:“来,我们给这个人烧些纸钱。”
细雨如丝,潮意渐渐攀上了她的裙摆,火舌却跳动得极为旺盛。
直到所有的纸钱都化为灰烬,她在墓碑前久久驻足,那火苗仍生生不息,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好似一抹灿烂的星。
萧谙神牵起女儿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她转过身,正要朝着来时路走去,却倏而愣在原地。
雨水迷蒙,分明是丝丝小雨,她却忽而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小姑娘抬起头,讶然问道:“娘,你怎么哭了?”
她哭了吗?
怪不得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
玄衣玉带,长身如玉,就这样静静立在连绵野草的尽头,不知看了她们多久。
“盈盈。”
他终于开口唤,“......你找到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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