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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报恩 用身子酬谢 ...
程父程松早年在乡下吃了很多苦,小小发迹后,添了儿女,舍不得儿女吃苦,娇惯得很。
程大郎小时了了,越长越废。不治生产,不学买卖经营,天天充文人,床头堆着破书,案头写些酸诗。有那本事考科举也行,偏又考不上。见天和几个读书不成又好附庸风雅的废物瞎混,臭味相投,今儿张三张罗的诗会,明儿李四组织的雅集,一群崽花爷钱心不疼的败家子。其间遇上录事巷妓子陈怜卿,天雷勾地火的,一发不可收拾,往她身上砸了大把大把的钱。家里的亏空,他程大郎要担一大半责。
程松着急上火不说,未婚妻一家也跟着怄火。两家订的娃娃亲,两个孩子也知根知底,谁知临了临了,程和来这么一出。他坚决要解除婚约,娶陈怜卿。
程松放话:除非我死了。
程和王八吃秤砣,走了绝路。
“他不是追求真爱去了,回来作何?”程妙宜讽刺道。
李端端叹气,“陈怜卿是骗子,大郎被骗了,险些丧命。”
程和大约冲撞了神灵,也是他自己作,注定有此劫。
那时,程大郎和父亲闹得不可开交。陈怜卿忽然说妈妈要将她卖给一个糟老头子,央程和带她离开东京,远走高飞。
程和犹豫:“不如我为你赎身。”
陈怜卿:“我娘贪得无厌,多少钱都填不满她的嘴,与其便宜她,咱们留着钱做买卖不好么?你不总埋怨你爹瞧不上你,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咱赚座金山银山回来,看他还有何话说。”
程和被说动了。
陈怜卿称有个表哥在南京,可以前去投奔。
程和卷了大半家资,雇了条船,携陈怜卿直奔南京。
陈表哥热情收留了他们,为他们物色寓所,还帮着程和做些小买卖。听到陈表哥说有朋友想转手一艘船,陈怜卿同程和商量:“不如咱买下来,雇船工在汴河跑船,将来发达了,也好还汴见父亲。”
程和心动。汴河航运繁忙,是东京的生命线,南来北往的货物都靠这条水道。买条船,随便贩些南北货,过不两年,他就是京师新贵。
有表哥说项,船主降了价。一切停妥,程和陈怜卿做东,在船上宴请表哥与船主。
程和高兴,望着滔滔河水,仿佛望见了锦烂前程,灌耳尽是恭维祝福的好话,他恍如一脚踏入云中,飘了。黄汤一杯接一杯下肚,旋即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人泡在水里,手脚被绳子捆着。船不见了,表哥、船主不见了,温柔可人的陈怜卿不见了,唯有冰冷浑浊的水。
不明状况,却也明白是被人害了,他高呼救命。
“合是他命大,碰巧那时我陪齐衙内在南京,画舫夜游。听见有人呼救,忙叫船夫撒网救人。救上来,见是大郎。他昏迷着,身上有伤,那伙人就没打算让他活。我求衙内请了名医施治,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李端端谎称程和是远房亲戚,恳祈衙内帮忙。衙内给面,宴请了当地官员,官员卖力,很快将船主抓获。一审方知,陈表哥根本不是陈怜卿的表哥,而是姘夫。俩人想长相厮守,奈何没钱,于是便盯上了送上门来的冤大头程和。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诱程和到南京就是为了谋财害命。
可怜的程和,瞎忙活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端端陪齐衙内在南京过了年,正月底方回京。回来才知,程家出事了。
“大郎一急,又病倒了,高热好几天才退。”
程妙宜哼道:“真是巧啊。”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想见你,又没脸,知道你处境艰难,求我帮帮你。”
李端端自是希望兄妹和解的。
“大郎有错在先,你吃了这么多苦,怨他是该的。可他毕竟是你的兄长,一母所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程妙宜看她:“你如此帮他,图什么?图他一无是处,图他没脑子?”
李端端哑然失笑。
“大郎没恁不堪。我是为了报恩,要不是他,我早被打死了。”
两年前,有个腌臜猥琐的老嫖虫叫了李端端的局,说好了只唱曲陪酒,不陪宿。老杂毛见色起意,要用强,李端端心气高,宁死不从,砸伤了他。陈妈妈知晓后狠狠抽她,抽得她浑身见血,皮鞭抽断了犹不解恨。程和恰碰上了,使了钱,救了李端端。看在钱的面上,陈妈妈饶了李端端。
程妙宜:“所以你就看上了他?”
李端端沉默些时,开口道:“说不清楚。大郎救了我,请郎中为我治伤,头一回有人对我那么好。又年轻又好看的郎君,不求回报地对我好,我岂能不动心?不怕你笑话,事后,我提出用身子酬谢他,他拒绝了。”
烟花之地,左不过是些男欢女爱的烂俗事,可竟有人不为女色所惑。
“后来我才晓得,他心中有所爱——陈怜卿。他只钟情陈怜卿一人。”
李端端不服,论容貌论才情,她不比陈怜卿差,可是程和眼里只容得下陈怜卿一人。
“我明里暗里和陈怜卿争抢,过些时日便觉没意思。人家不喜欢我,我再费力也是徒劳。何必呢。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齐衙内。齐衙内对我不错,我也就歇了对大郎的心思。人要讲求实际。”
李端端不再提自己的过往,转头劝程妙宜:“大郎诚心悔改,你给他一次机会。”
“我们家的烂事,比麻线团还乱,我自有计较,你就莫劳心了。”程妙宜转而问起词集初样,“可还满意?有没有要改的?”
李端端不再多言。
*
李端端走后,程妙宜把吃食送去温家,又一刻不停地去了景灵宫东门大街,黄家纸坊开在这条街上。
初样李端端看过,很满意,接下来该挑选纸张印刷了。
黄家和程家合作多年,程记的书用的几乎全是黄家的纸。
到了店门口,程妙宜脚步发虚。被程大郎辜负的前未婚妻,恰是黄员外唯一的女儿黄春莺。
春莺是个痴情的小娘子,事发后,她坚持不肯退婚,一心等程大郎浪子回头。她娘于五娘强行把她嫁去了郑州,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黄家只铺子在此,黄家人并不住这儿,程妙宜心怀侥幸,东家又不会天天盯着生意,哪那么巧就碰上了。偏偏就是那么巧,她一脚跨进铺子,柜台后的黄员外和于五娘齐刷刷抬头。
黄员外好说,于五婶的嘴比蜜蜂刺还毒,原身对她一直怵怵的。
程妙宜硬着头皮叫人:“黄叔,于婶,我来挑纸。”
纸是书的骨和肉,至关重要。程家原珍藏有李后主研制的澄心堂纸,混乱中被孙梦卿骗走了,程妙宜一想起来就气得骨头疼。那可是澄心堂纸,欧阳修、梅尧臣都赞不绝口的澄心堂纸!
“妙娘来了。”来者皆是客,黄员外招呼道。
于五娘重重阖上账簿,“唉哟,吓煞我,大白天来鬼了,老黄,快去请神仙做法。”
程妙宜顿了脸,这是讥讽原身上吊呢,过于歹毒了。
黄员外乜斜老妻一眼,笑迎向程妙宜,“你婶盘账盘晕了,说风话呢,莫和她一般见识。妙娘要什么纸?你三哥刚制了批新样,到里面看看。”
将她迎去里面谈事的小厅,路过柜台时警告地瞪了老妻一眼。
于五娘“啐”一声,上下嘴皮子小声嘟囔个不停。
程妙宜同黄员外说了给行院刻诗选的事。
“李行首说,想要薛涛桃花笺那样的。”
黄员外从架格上揭下一张纸:“正好有个新样,还没起名,我看可滥竽充数。”
程妙宜看那纸,艳而不俗的粉色调,日光下泛着金泽,除二指宽的廉纹外,桃花瓣状的暗纹隐隐入目,摸上去光滑细腻,还伴有似有若无的香气。她一下就喜欢上了。
“三哥手艺越来越好了,和剡溪藤纸比也不逊色,黄叔坐等发财吧。”
“差得远差得远,不敢比。”黄员外呵呵笑,问她要多少,“叔跟你交个底,这纸费功夫,一次抄不了多少张,成本压不下去。”
“李行首付了定金的,不够只管问她要。”
程家还欠着黄家一大笔钱,程松借来周转生意的。人算不如天算,钱借到了,非但生意没起色,儿子又干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父子欠的债,全落到了程妙宜肩上。
“叔你放心,我一定早些还上钱。”
黄员外:“大侄女说这话,打你叔的老脸?我和你爹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们家遭难落难,我却袖手旁观。我有愧啊。”
程妙宜不以为意,程家先对不住黄家,黄家没落井下石已算仁善了。何况,黄家不过普通的市井经纪之家,没靠山,想帮也有心无力。
说定要多少张纸,哪天取货,程妙宜爽利地给了定金。
午间,黄家两口子在街上叫了吃食,就在店里吃。
于五娘埋怨丈夫,“没出息的老货,见钱眼开,几个烂钱就迷了心窍,忘了他们如何欺负你女儿的?程家没一个好东西,一窝子坏种。”
若不是程大郎干出混账事,她怎舍得将女儿远嫁?
黄员外吧唧嘴:“说这话你良心不痛吗?我没上门闹过?我都和老程动手了你没看着?气归气,可不能不讲道理,程大郎造的孽,和他爹他妹子有何关系?难道是妙娘撺掇她哥找妓女?”
于五娘强行狡辩:“他们是兄妹。”
黄员外点点她:“妙娘比春莺还小两岁,这孩子命苦。爹被抓,亲哥跑没影,孙家一家子畜生,她一个小丫头,生生被逼上绝路。好容易挺过来,独自支撑门庭,够难了。她喊你一声‘婶儿’,你也算个长辈,一句安慰的没有,还说恁难听的话,你不怕她想不开再寻死路?”
“我随口一说,我可没咒她。”于五娘啃着馒头,小声咕哝。
吃毕饭,老黄收拾碗箸,于五娘突然攥着心口叫道:“那丫头会不会真想不开?嗳哟,那我罪过就大了。你赶紧过去瞧瞧!”
老黄白她一眼:“你呀你,吃亏就亏在这张嘴上。把心放肚里,我观妙娘心神稳得很,像换了个人,不会犯傻了。”
*
节后,庞文通照常来温家点卯。见板子刻好了,厚厚一摞堆在案上,手痒端起来看,看着看着起了兴致,想拜宁彦章为师学刻书。
宁彦章早起了防备心,怎么可能答应
“想学是要花钱的,我不白教人。”
庞文通眼鼓得癞蛤蟆似的:“还要钱?”
宁彦章:“废话!不收钱,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哦。”庞文通讷讷。他原本寻思,这几日相处下来,和宁兄都处出交情了。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后晌,庞文通告假,说有事要办,“我不白请,待仨月期满,再延半日。”
宁彦章巴不得他走,“不用不用,你快去,别耽误你正事。”
庞文通雇了头好驴,一路骑到新门瓦子。
瓦子热闹是在晚上,午后清净得很。
左拐右拐,找到角落里一处不显眼的棚子,手塞嘴里,学了两声布谷。
棚子里出来一个张头张脑的公人。
俩人对视一眼,再齐齐左右张望,确保无人看见,才各自伸出了右手。
庞文通递出去一卷纸,那人递来一串钱。
交易完毕,迅然离去。
对面,彩幕围起来的棚子,一双眼睛看了个真切。
江十一娘请程妙宜指点新戏目,程妙宜顺便来推销书,江十一娘去端茶,让她稍等,却等来一出好戏。
庞文通是在传递情报,果然是个狗特务。
*
开封府,缉书司。
诸人饭后正在抱怨公厨饭菜,韩推官派人来叫郁衡。
郁衡揣测,八成是庞文通身份有着落了。
“这个叫庞文通的,谁先发现的?”韩溥抿口水咕噜噜漱嘴。
郁衡答:“左厢的几个百姓,其中有程家的女儿,都是小老百姓。”
韩溥吐掉漱口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看来我大宋百姓觉悟挺高,人人抓奸细。”
那就是确凿无疑了,庞文通确是皇城司的。郁衡震惊,皇城司无法无天到了这等地步?染指禁书?他很激动:“是不是马上请知府向官家请旨,彻查皇城司?”
韩溥拍拍案上两页纸:“自己看,看完给我个说法。”
郁衡捧起,看着看着白了脸。
“推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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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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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19号—26号)随榜更1.5w字,隔日更。更新时间调整为晚八点,其余时间更新为捉虫or修文~ 小天使们可收藏养肥~ 完结文《南朝抄书人》 《战国闻见录》 预收《[水浒]穿成张贞娘以后》 《公主女冠(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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