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有家书籍铺》园篱

10、私设公堂 我不害人就

　　宁彦章拎着一刀肉，步履如飞进了院子，兴奋喊：“婆婆，快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今晚有口福了！”

　　没人应。

　　花婆婆耳聪目明，往常咳嗽打嗝都听得见，恁大声喊，不应该听不见呀。

　　宁彦章趔着身子张望，堂屋门张着条缝，没挂锁，分明是在家的。

　　“婆婆？花婆婆？”

　　连喊几声，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宁彦章心悸，把肉往厨房外墙一挂，大步跑向堂屋。

　　“婆婆？”

　　他心急，推开屋门只顾往前趠，没留神脚下，一道绊索拦在门槛后，扑通——跌了个狗啃泥。

　　他扯喉咙欲喊，耳畔风声袭来，一闷棍夯在后脑，双目一黑，重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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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彦章是被疼醒的。睁眼的瞬间，看到花婆婆收了针，别回袖上。

　　人中发疼的宁彦章：“……”

　　他担忧花婆婆遭不测，花婆婆却拿针扎他！

　　胳膊疼，动一下动不了，傻了：他被捆在桌腿上。

　　程妙宜、温家祖孙依次排开，横在面前。程妙宜两手横持门栓，苏花婆婆搦着剪子，温小六绰着把菜刀，架势比大泽乡的农民军摆得都足。

　　宁彦章眼疼。

　　对峙片刻，他先开口：“宁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劳三位兴师动众？”

　　啪——门栓捣在地上，“姓宁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和老范干的好事，我已了如指掌，你认不认？”

　　宁彦章惊成了木胎泥塑:我悄悄见老范，她如何知道？莫非背后跟踪我？她几时对我起疑的？难道说梦话被花婆婆听了去？

　　他哪晓得，老范从前是程记的刻工，只是很早就离开了，是以程妙宜在南食店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宁彦章哑了半天，程妙宜拍桌子：“宁彦章！你聋了？”

　　宁彦章回魂，心眼也活泛起来。定是套话，她若一清二楚了，扭我送官一了百了，何必费这事。

　　“东家，咱们谁跟谁，少来诈供那一套。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松绑行不？我保证不跑。”

　　“你没资格谈条件。我问你，冒用程记的版式，盗印禁书，偷卖给辽人，嫁祸程记，是不是你们干的？”

　　“辽人？”宁彦章面色如土。好家伙，那打脊老牛胆儿也太肥了！

　　“冤枉！我只是被他招去刻书，其余一概不知。”

　　程妙宜抱臂冷笑：“进大狱的没有不喊冤的。”

　　“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如有一字虚言，叫我做个穷死鬼……”

　　“说得你眼下不是穷死鬼似的，赌咒发誓全是放屁，快些招了吧你。”温小六见不惯他假模假式的。

　　宁彦章抿抿嘴，不太情愿地叙起了往昔。

　　宁彦章三年前流落东京，衣食无着落，偶然间在桥市上看到牙行招刻工，便去了。

　　雇主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姓范，都喊他老范。

　　起初一切正常，工钱日结，多劳多得。老范隔几天来作坊检查一次，平时不在，刻工也乐得自在。

　　过了几个月，宁彦章嗅出异味。

　　雇主明明姓范，书板牌记却刻的“程记书籍铺”。那家铺子他知道，去相国寺游玩时上他家店里看过书，用纸用墨皆是上色，印刷质量很好。

　　宁彦章明悟，老范在盗印程家的书。画者最恨别人伪作自己的画，刻书的料然也是同样的心情。宁彦章不愿助纣为虐，奈何脊梁早被贫穷压弯。

　　为了五斗米，又做了几个月的帮凶，后来不得不走了：他发觉老范刻违禁书目。

　　老范稳如老狗，只叫刻工干活，多余的一字都不说，也不让问。可宁彦章什么人，汴漂多年，睡着了都得睁只眼，生怕有人害他。禁书板子暂时没经他手刻，但早晚轮到他。盗印别家的书算小过，刻禁书则是大罪。

　　他要跑路。

　　押了三个月工钱没给，宁彦章走前管老范讨要，却被其豢养的打手打了一顿。伤愈后再去作坊要账，人去屋空，老范弃巢而去。

　　程妙宜愤怒：“既然知道程家是被陷害的，为何不站出来指证？”

　　“我根本就不知道！”

　　找不到老范，宁彦章收拾行囊，西去敦煌。

　　听到这儿，花婆婆、温小六都懵了，他们压根没听说过敦煌。程妙宜当然知道，可此时敦煌孤悬塞外，是块飞地，怎么去？她讥讽：“你说去西天取经我还信几分。”

　　宁彦章哼道：“井底之蛙，孤陋寡闻。我遇到过敦煌来的使者，他说敦煌有个地方叫鸣沙山，满山都是佛像和壁画，精美绝伦，中土的佛窟都不如。曹氏大王捐凿洞窟，雇佣大批工匠画匠，报酬极丰。我寻思，既能发财，又能长见识，何不去敦煌走一遭？一路还算顺利，到了延安府，走不了了。西夏来犯，边关封锁。我困在邸店，同住的有个敦煌商贾，劝我千万别去。他一远亲是敦煌本地的画匠，为曹大王塑像，结果呢，穷得把儿子都抵押出去了，自个天天住洞窟里，跟野猴似的。我一听，又收拾收拾包袱，一路卖画回了东京。”

　　程妙宜：“……”

　　太能折腾了，超雄体质？

　　“……年后才回到东京，程家出事我毫不知情。”

　　“你对老范可不是这么说的。”程妙宜没那么好糊弄。

　　宁彦章：“我那是诈他的，不诈他如何肯给我钱？还差五贯没给呢。”

　　重归东京，宁彦章早将程家抛在脑后了，为虎作伥固然可耻，可他也是被骗的，且与程家非亲非故，犯不着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直到成了程妙宜的雇工，打听清楚程家的事，他猜测，程家八成是被老范坑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神佛菩萨，我不害人就是慈悲为怀了。”

　　赁的房子被烧，房主人逼债，宁彦章万分心痛被拖欠的工钱。然而，偌大的东京，上百万人口，揪一个老杂毛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真是老天开眼，程妙宜做东那晚，他碰到了老范！

　　没贸然打草惊蛇，席间他借口如厕，掏了几文钱给蹲在门口的一个小乞儿，叫他认认老范的脸，盯着他住何处。

　　在东京，没谁比乞丐更适合当探子了。

　　乞儿不负众望找到了老范的巢穴，就在小甜水巷后面的一条狭巷里。

　　“乞儿盯了几天，摸清了他进出规律，叵耐每回都有人跟着，今日落了单，我有把握才下手。哪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被你瞧见了……嘶，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松绑了吧？”绳子捆得太紧了，勒得生疼。

　　程妙宜问：“老范住哪条巷子？”

　　宁彦章：“先松绑。”

　　程妙宜不答，拍一拍巴掌。

　　西耳房帘子掀开，两个跨刀公人走出。

　　“你、你、你……”宁彦章直眉楞眼。

　　“你什么你，嘴皮子不是挺溜的，磕巴咯？”杨九摊开问讯笔录摊在他眼前，“呶，照你说的逐字记录的，过过目，没错就签字画押。”

　　“……”

　　接二连三的惊吓，宁彦章身心俱疲，获得自由后坐在地上半天不动，幽冷的眼神投向程妙宜，“枉我叫你一声东家，给你干了那么多活，你居然伙同衙门鹰犬私设公堂？”

　　程妙宜哼笑：“你又是什么好人？”

　　程妙宜反复思量过，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为程家翻案，难于上青天，必须借助外力。哪怕这股外力是她厌恶的缉书司。

　　那日相国寺书市碰上，郁衡那么一说，她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气得翻白眼。

　　杨九嘻嘻笑：“小娘子误会了，二哥嘴笨，我来说。我们对比了先前从你家铺子缴获的禁书板子、最近冒出的禁书，还有程记的其他合法书籍，三者板式毫厘不差，都不能叫仿了。小娘子是聪明人，不妨想想，什么人能对程记的板式如此熟悉？”

　　那还用问吗，出内鬼了。

　　缉书司想同她合作，捉到那只鬼。郁衡还许诺，只要她配合，就想办法救她父亲。

　　“说大话谁不会，你一介小吏，有何能耐，我凭什么信你？”

　　郁衡没恼，抱臂看她：“你还有别的选择？”

　　程妙宜哑口无言，她确实别无选择。一个身在公门，又直接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无疑是目下最牢靠的借力。

　　她说了对吴仁的怀疑。

　　可也仅仅是怀疑，揪不出吴仁，都是空想。不论颍昌府还是解州，找个人都没那么容易。

　　始料未及的是，宁彦章和老范冒了出来。

　　不是吴仁，是老范？

　　她找到郁衡，设了一出私设公堂的戏。

　　宁彦章左一声“衙门鹰犬”，右一声“私设公堂”，杨九大为光火，照他脑袋就是狠狠一掌：“别学个词就乱用，你腚上屎都没擦干净呢，老实点！不然，抓你进蹲大狱，治治你这张臭嘴。”

　　“咱可不是吓大的，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宁彦章不怕威胁。

　　杨九：“你正个屁！你刻禁书，单凭这条，九爷爷就能送你吃牢饭！”

　　宁彦章梗脖：“我没刻！我也是受害者！”

　　“证据呢？你说没刻就没刻？”

　　“……我就是没刻！”

　　“都给我闭嘴！”郁衡呵斥两条傻狗，问宁彦章，“老范住哪儿？”

　　“我说了你们就信我没刻？”宁彦章讨价还价。

　　“蠢货！”不等郁衡开口，程妙宜骂道，“到了这个时候，你刻与没刻重要吗？你说出老范的巢穴，帮缉书司抓住贼人，纵有过也抵了。你不说，横竖老范就住小甜水巷附近，缉书司多撒些人手多费些时，还愁抓不到人？到那时，就算你没刻过禁书，也落个抗命、不配合官差的罪名。”

　　郁衡看了她一眼。

　　宁彦章“咣咣”凿脑门，气昏头了，这点关窍都想不通。

　　*

　　根据宁彦章提供的地址，郁衡和杨九蹲了两天，都不见老范露头。宁彦章说得不错，老家伙是鳖精，挨下打就缩壳子里不出来。

　　杨九急得抓耳挠腮，怎么办，把鳖壳卸了？

　　晌午后变天了 ，像要下雨。

　　一个小乞儿七拐八拐跑进巷子，在最靠里的那家门前停下，砰砰朝院子里砸石头。

　　一个壮汉举着棍棒开了门，张口就骂：“小杂种，不想活了？”

　　乞儿混不吝，扬手甩他脸上一个布袋子，“给老范，不看他今晚死孙子！”

　　袋子递到老范手上，解开一看，两眼发直，手脚乱抖。

　　里面装了一个项圈、一截小儿指骨，还有张柬条：子时，州桥，如若不来，幼孙尸首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