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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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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
檀翡一个激灵,胳膊肘一歪,下巴险险砸上桌角。
“大人,前头人太多,下不去脚。”
檀翡头昏脑胀,正揉额心,听见说话声,一抬手,将那片薄薄的帘子挑了。刹那间,喧嚣跟铁壶里煮开的水汽一样挤着叫着冲了进来。
瞌睡虫跟着轿担子一块儿落了地。
以往,总嫌帝都酆阳的街道太阔,阔到能写三六九等泾渭,搜刮四海脂膏才填平。
今天,又太窄。
仿佛全城倾巢而出。往前探脖子,乌压压一大片后脑勺,别说轿子,人都踩不到实地。往后瞧瞧,迎上一大群喜气洋洋的男女老少,笑得跟前头有钱捡似的。里头还夹着支逆流的锣鼓队。
檀翡盯着队伍尾巴那两片疑似敲醒自己白日梦的大镲子,问:“是谁家的?”
“城西宋员外领着去贺喜的,半道被拦回去了。”邵腾声音低下去,“说是衣裳不够喜庆。”
那大镲子一头扎入人海不见。方才瞧得匆忙,既是贺喜,定然从头喜庆到脚,不敢有一丝漏缝。喜庆,红衣裳。官至五品才穿朱。说衣裳,却是将门槛抬到了台面上。
招摇至此,盖因定下门槛的人近日连接两道圣旨:一道,设东厂。一道,赐改名。
奉旨,改名。
檀翡着实肉痛那匹写作圣旨的上等蚕丝织锦,价胜黄金,死得奇冤。
檀翡也想被拦回去。
而不是半道下轿,拎袍低头刚避过轿门顶,抬起的帽羽便扫到路人。
路人发出惊喜的呼唤:“非月。”
还是个熟人。
檀翡回眸,未语先笑:“行俭兄。”
行俭兄姓朱,名生钱。大俗大雅之典范,每每初闻令人印象之深刻,感慨之万千。初入翰林,誊录名簿的老学士颤手摸胡子对着人“啊这这这”了半天。朱生钱引以为豪:“这是家中父母寄予我的厚望。”
的的确确,三代屠户供出的读书子,十数载寒窗,捧回光宗耀祖的金榜,衣锦还乡。人如其名,性子也跟每日清洗挂起还在滴油的案板一样,滑。
之所以檀翡会与之熟识,除了当年同届赴考的情谊,还有抄卷宗打诨的间隙,朱生钱会传授一些,诸如,怎么打猪草喂猪长得快的秘诀,或是,母猪难产保大保小如何抉择的医术。
技多不压身嘛。
此时,朱生钱一脸神秘,要与檀翡分享天上掉的十万金馅饼,说:“——所以你猜,那位究竟是改了什么名?”
边走边猜谜语,路上不少商铺冲着这波破天富贵,卯足心思揽客。两边摊贩吆喝此起彼伏,吸引行人。阔街越挤越窄,原本勉强可行的人河越流越慢,最后,竟快堵住了。
檀翡被堵在路中间扔了一身鲜花手绢,寸步难行。如此,还有含羞带怯的少女踮脚往檀翡鬓上簪花,坐实檀翡堵路罪行。幸好,真有人站高楼撒钱砸铜板。托福,檀翡趁机脱身。
一旁朱生钱笑得打跌:“比起你当年游街盛况,何如?”
檀翡忙着摘头花。
朱生钱见好就收:“非月莫恼。不如再猜一猜方才那道谜语吧。”
檀翡跟人擦肩,被举坐在肩上的女童圆脑壳圆眼睛,头顶两棵发揪,眼巴巴回头。檀翡将花递去,笑睇来一眼:“不猜。”
不多时,西安门一过,进到皇城中。皇城中少见平民布衣,路也渐宽。官兵横枪立马一层层过,沥沙子似的沥剩些官服广袖。高府在望,飞檐琉璃生流辉,奇珍异兽跃于顶。这厢朱生钱终于卖够关子,开金口说出答案。
檀翡目光一闪,问:“檀?哪个檀?”
朱生钱抬手往上一指,说:“喏,海檀的檀。”
一阵风过,摇下几点水。檀翡抬头,冠带飞起挡眼,一枝海棠探墙出来。一月春,二月寒,三月中了,还见着点霜白挂风流。
檀翡道:“是棠啊。”
“对啊,檀啊。”
这位仁兄乃岭外人士,刚入京时没少在口音上闹笑话。朱生钱不以为耻,反教人学舌。几年耳熏目染,舌头打弯不少,没想到,现下檀棠不分,又闹一出。
没等再辩个一二三,地方到了。侍卫上前查帖,二人依次递上。侍卫查验无误,开门迎客。每位来客,都需如此,足见戒备森严。也不知今日后,这门槛和门转子要磨掉几层漆。
拾阶而上,大门在檀翡面前缓缓打开。
两扇朱门宽阔而沉重,门上一边钉死一只狰狞兽像,金漆红睛,利齿衔环。这样一对门环,十足十的恶鬼眼睛。朱门即如血口大张,夕阳下灯笼从外往内次第挑亮,直通肚腑,深不见底。
檀翡直觉自己是送上门的一盘菜。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未免太过先入为主,令人发笑。檀翡摇头甩开,问:“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朱生钱走马观花不亦乐乎,冷不丁提起前言,还要想一想,“能有什么说法。真要说,是念旧吧。”
“此话怎讲?”
“说是门前有棵海棠,就取了这名。毕竟是妓生——”朱生钱往旁边看一眼,低声收住。
檀翡心无波澜,拨开迎面花枝。
海棠越墙张扬,门槛一过,爬了前院小半边天的树冠更是猖狂。主人家不修不剪,任花冠爆满枝头,就像是烟火爆炸到最灿烂之时,凝固了,摘到这黛瓦青砖之间。有几枝垂得格外低,低到腰下,擦上衣袖,那香气追着檀翡的冠带,过桥游廊,袭到宴客堂。
解披风落座,朱生钱反问:“奇也怪也,都是些嚼没味的陈芝麻烂谷子,怎么您老一问三不知呢?”
“没味。”檀翡细品这两字,“谁敢当面嚼?”
朱生钱踟蹰:“倒是不敢。谁敢呢,怕不是要——”他龇牙咧嘴手刃往脖子一抹。抹完哂笑,还想说什么,有人过来了。坐下不到片刻,便有三四波人过来围着檀翡搭话,就近找位置坐下。数十张小案从堂前铺到院里,对案而坐,就数这处先坐满。或许也因为官阶低要早到,不敢让人等。
渐渐的,步入的官袍颜色越来越深,越往上座走。有人来,众人齐齐起身相迎。再来,再起身。又来,又起身。站了几回,檀翡便不站了。一趟趟下来,今晚回去泡热水,也改不了明天瘸腿的命。
朱生钱开始还劝,见无人在意,便厚起脸皮,一起躲坐人群后。檀翡唇角掖在酒杯后笑:“跪了一天,下值也不能歇着。到底是谁喜欢这种场面?哦,不用跪的人。”
朱生钱连忙咳嗽起来,做作又大声,使劲用袖子呼啦呼啦扇风,道:“您老可小声些。”
檀翡侧目,朝他一眨右眼:“只有你听得到。”
朱生钱咳得耳根子都红了。
满场座无虚席。往日上值还有休沐告病的,今儿个,除了峰巅那些位不肯轻易下凡尘的、谏臣直臣一派傲骨抗寒冬的,朝堂上其余有头有脸道得出名姓的,几乎全来齐了。朱生钱看见几个平日高扯旗子不与佞臣宦贼合污的人物,从侧门鬼祟进来。
檀翡提壶斟酒,奉劝他不要惊掉下巴,“既是开新营生,坐庄的就在这里,不都得过来瞧瞧是开大开小。”
朱生钱恍然:“你这话,怕不是混赌场的老虫了。”
檀翡举杯:“过奖。”
不过也是稀奇,客人偷偷摸摸,主人家却是连扇屏风也不给,就这么敞开口子晾一堆人,底细晒得干干净净。更奇怪的是,客到齐了,主人家还不见踪影。日落幕开,锣罢舞起,盛在杯中推来敬去的酒水摇摇晃晃,倒映出各怀心思的一双双眼睛,明里暗里,瞥去那张空有清风落座的主位。
这是什么意思?
这要喝到什么时候?
一堆虚与委蛇大袖子扫得眼花,好在陈酿醇香。檀翡想,第三杯喝完就走。
正这时,有人捧起桌上的酒壶。那双手生得好啊,葱根指桃瓣尖,手腕一截红绳银铃。不似一般仆役奴婢,倒像是专门侍养出来的颜色。
檀翡目光往上走。
忽然,左边一人碰翻杯子,在同伴揶揄声中离席更衣,空出一个位置。
檀翡举杯,目光停在倒酒人唇上的红胭脂。余光瞥见隔壁有人落座。这么短的时间,竟还真换了套衣服,大摆铺开碰到檀翡的,上头刺绣一闪。
檀翡心中闪念什么东西这么刺眼,手臂猛地受力一错,罪魁祸首一声低呼,站了起来。
碰倒杯酒就这么大惊小怪,怕不是朱生钱这几年在官场摸爬滚打,脑子尽滚屎了。
酒杯滚下袖子滚下衣襟,滚洒一片,没等去扫,多灾多难的袖子被人一把扯住。同时,周遭一片嘈杂惊呼、人仰马翻之声。心念电转,檀翡头也未抬,顺势就往下跪。
极吵后极静,无形的弦利可断首,杀掉所有声响。
只剩檀翡的酒杯绕地一周,当啷当啷碰到一只褐金云履,这才停下。
“跪着干嘛,都起来啊。”靴子的主人如是说。而靴子旁铺着的,就是刚刚碰到檀翡的那一片衣摆,上面同样拿金丝线绣了栩栩如生、四爪鳞身的一只兽样,此时正怒目圆睁,仰首与檀翡对视。檀翡终于看清,是蟒。
云履踢了踢酒杯,随意碾在脚下。
“真是天要下雨,母猪上树。一个没根没坟的东西,竟然还能改名了?大费周章办这么一场宴席。有没有谁,与本王好好说道说道,你们是要与那个阉贼,谋划些什么为国为民的好事?”
这位来客的谚语学得十分刁钻,架势更是唬人。场上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高呼:“见过盛王,有失远迎,还请盛王恕罪。”
盛王二字一出,现场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紧接着,高高低低一连串请罪问安声。刚刚混乱中许多人见别人跪,自己赶紧也起来跪,连跪的是谁是何面目都没看清。檀翡也是其中之一。听到这一句,当下只有一个想法。
自己为什么要定第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