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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飞来祸 ...


  •   柴几重太懂如何掂人分两放菜碟儿,他抬脸凑近解溪云,侧颊那道反复结痂的抓伤就在解溪云面前晃动,一瞬便将解溪云残余的警惕心都软作了柔情。

      “你不愿意?”柴几重耷拉脑袋,埋入解溪云的锁子骨。

      “公馆内还有不少客房,你没必要同我挤吧?”解溪云不怎么怕痒,这会儿心底却有些异样的痒,抓不着挠不到,自心尖儿一直痒到喉头。
      他咽了口唾沫,揪住柴几重上衣后领,将人扯开:“你恐怕很难习惯与人同睡一张床。”

      “客房近日都没清扫过,落尘飞灰,我睡不踏实。”柴几重垂眼,长睫半遮去乌黑的一双瞳子,“若你觉得与我凑合很委屈,我便去同老三挤。”

      “仁祺他习惯早睡,这会儿定已睡沉,还是别去打搅他……既然你不介意,便到我房里睡吧。”解溪云当然没忘记那疙瘩,只是柴几重主动亲近他,到底是件喜事。

      他是太高兴,才一时口不择言:“当初……”

      见他猛然住嘴,柴几重眯了眯眼:“怎么不说了?”

      解溪云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他只差一点儿便要与柴几重聊其最恨最厌的旧事。他不该再犯错。

      解溪云摇摇头:“没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会好好听着。”柴几重半掀眼睑瞧人,长睫遮瞳,显得尤为深情,“你同我讲讲往事吧?”

      那不同寻常的温柔语气蛊惑他,诱引他,解溪云从未料到柴几重醉后竟会如此乖巧,不自禁笑起来:“好,等你酒醒我便不讲了。”

      话是应了,可真要开口,解溪云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
      那年他十一,小哑巴只六岁,早过了不记事的年纪。辽川当年还没有慈幼院,已记事的流浪儿也没什么人乐意收养,大多靠乞讨亦或者干些小偷小摸的脏事为生。若小哑巴没跟在他身边,他大抵早成了踏早青的三只手。

      他头脑灵活,挣钱的路子宽,清早带小哑巴去街上卖报,午后便到戏院门口卖瓜子和糖果,夜里拖一小木箱到舞厅前给人擦鞋,深夜再到酒楼和赌场捡烟头,偶尔还能凭嘴上功夫替人摆摊吆喝,挣些小钱。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俩理应不愁饱腹的,奈何他年幼时娇养出一身富贵病,动不动就头昏脑热,四肢乏力。偏辽川多奸医,药贵又久不见效,往往是有药喝没饭吃。

      饥一顿饱一顿地捱过三季,仍没寻到地方落脚。天气热时尚且能睡在桥洞底下,天冷时那地方便横七竖八排着一具具冻死的瘦骨头。
      那时小哑巴又瘦又小,见了人尸却连眼都不眨,嗅着尸腥也不知掩鼻,单牵住他的手,一动不动。可解溪云看得出他比谁都要怕,兴许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悄无声息死在身边的父母。

      他打定主意带小哑巴离开。顶着鹅毛厚的大雪,最后摸黑找到一个断了香火的破庙。那地方不是人住的,庙门太老,关不紧,簌簌漏风。他俩冻得牙齿打颤,身子缠在一块儿,麻木了,不知道谁的胳膊谁的腿……

      这些解溪云都没说。
      也并非他觉得那些旧忆太过苦痛,恰相反,那时他无暇分心去思索累与不累,如今更是没了想法。旧事重提,顶多添一分感慨。

      只不过他以为,柴几重若想要忘掉那段记忆,大概那些日子令他煎熬,无法容忍,乃至心底连容纳的地儿都腾不出来。

      他笑了笑,挑了些有意思的讲:“老庙的门上漏了几条缝儿,风钻进来,呜呜地,像是鬼哭。当初你胆儿可小,每每听闻鬼哭都要往我怀里钻。”

      柴几重眯了眯眼睛:“边走边说吧。”
      他卸去一半力气,歪在解溪云身上。解溪云当他是醉得脱了力,便将他一条手臂架上肩,将人扶起,慢吞吞往楼上走。

      柴几重的嗓音放得很轻,就好像真的醉了:“你那会儿年纪也不大,不怕?”

      “肚子瘪下去,胆子便大了。甭说鬼,那时候便是阎王老子、土匪头子来,我也不眨一眼。真别说,那时候咱们身边净是些瘦得能看得见外凸的骨头的男女,比鬼还吓人呢!”

      那时候的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解溪云的手恰好扶在柴几重腰间,他稍稍使劲,在他没有一丝赘肉的结实的侧腰捏了捏,舒出一口气。
      当初他常数小哑巴的肋骨逗他玩,说一句‘今天也没少骨头’之类的玩笑话。小哑巴总不乐意他摸,自然不知道他那时候心底在想,也许摸着摸着小哑巴就能多长些肉,摸着摸着他的肚子就能不再空瘪……

      想到这儿,解溪云又笑了笑:“你天生手脚就不容易暖,夜里冷得厉害更缩在佛像后闷声打哆嗦。我夜里习惯抱着你睡,帮你暖暖身子,可你脾气太倔,总不听话,拱起背推我,不容我抱。嗳,豆芽菜似的小兔崽子,那么短的两条手臂,还总想环住我,要把我搂进怀里去呢。”

      他余光瞥向身侧已比他高了一截的柴几重,莞尔道:“那时候你才丁点儿大,烂袄子里塞了好些东西,有展开的香烟盒,还有不少从庙里拿的红纸,也有香客落下的旧报,那些玩意儿不保暖的……”

      解溪云伸腿把虚掩的房门朝内轻踢开,又往后勾了一脚将门闭拢。正要往前走,柴几重却伸了只手压下金属按钮,喀哒一声,他道:“夜里要把门锁紧。”

      “柴公馆还能进贼么,谁这么想不开?”
      “兴许是监守自盗。”

      解溪云没听明白也没多想,他将柴几重在床上小心放下,替他掖好被子。而后在床沿坐下,又絮絮说了好些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笑道:“你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我给你煮绿豆汤喝。”

      言罢他起身要走,柴几重忙伸手攥住他的腕子,神情困惑:“你要去哪?”

      “我到客房睡去,我这人不挑床的。”

      “我早说了客房还没收拾干净。”柴几重满面阴沉,“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还是你心底膈应,不愿与我睡一块儿?”

      “别瞎想,我是担心我在一旁你睡得不踏实。”解溪云趁柴几重酒醉,弯指弹了柴几重的额头。

      柴几重一只手捂住前额,话音渐冷:“我没说过我不适应。难道同我一起睡,你睡不着?”

      眼见柴几重神色不虞,解溪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柴几重分明二十了,却总还叫他觉着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动不动便甩脸子,闷声不说话。
      如此想来,柴几重遇上他也算福气。于他这惯常溺爱孩童的人而言,是最不吝啬甜言蜜语,他笑吟吟哄了柴几重几句,便笑着绕到另一头爬上床去。

      “你师父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十几人的大通铺都睡过,就你一人还能叫我辗转反侧不成?”

      傻子。
      柴几重侧身,面朝解溪云:“现如今你还想抱着我睡么?”

      “嗯?”
      “你不是说你过去喜欢抱着我睡么?”

      “你都多大人了,说这话还不害臊啊?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解溪云笑着闭了眼。

      “你唱吧,我听着。”

      解溪云当真开口唱了几句“芦柴马”“竹片刀”,唱着唱着就听见柴几重轻轻的笑声,于是哼一声,闭嘴了:“没意思,你纯粹是想看我笑话。我唱歌不难听的,只是这样柔情的歌不适合我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唱。”

      “我可没说。”

      解溪云睁开眼,侧过脸时见柴几重也正好在盯着他,四目相对竟是良久无言。

      柴几重枕着自己一条手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他,似笑非笑的。柴几重其实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子大且乌黑,笑起来双眼柳叶似的弯。
      只可惜浓眉本就压眼,平素不加打理的发帘又长得几乎遮挡视野。加之以气质森郁,言笑间仿佛有凉风割面,阴恻恻的,叫人不敢接近,倒可惜了这出众相貌。

      解溪云拨开他前额发,轻道:“改日我帮你剪发吧?太长,没精神。”

      “好。”柴几重难得乖巧。

      在这久违的温情里,解溪云有些动容,他吸了吸鼻子:“你不叫我师父就算了,总得和山木他们一块儿喊我‘解大哥’吧?”

      倘若柴几重清醒着,解溪云是绝不可能说出这话的,他惯于装傻,而不愿以卵击石,徒惹伤心。

      “你同父亲称兄道弟,论辈分,我恐怕该叫你叔吧?”
      “少来,我不过比你大五岁……”

      “所以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当然是……”

      解溪云欲言又止,柴几重轻嗤一声,翻身起来,手臂越过解溪云的肩,双膝分置解溪云臀两侧,两手撑在解溪云颊边。
      继而他俯下身,朝解溪云耳边吹风,就好似撒娇要糖的孩子那般轻轻念:“师、父。”

      那阵风挠得解溪云耳朵痒,他忽然就笑起来,弯作月牙的狐狸眼清澈透亮。这一笑,便一点儿也看不出那只左眼的黯淡了。

      柴几重呆了呆,便给解溪云轻轻掐住了脸颊。

      “别闹了,快睡吧,明早该头疼了。”解溪云松开手,很怜惜似的揉开那处被掐出的薄红。

      “我不困。”
      “那我再给你唱摇篮曲?”解溪云伸手抵在柴几重肩头往外推了推,“好了,快躺回去,这姿势像什么样子?”

      他尚未从这千载难逢的欣喜中缓过劲,忽然听压在身上的人扑哧笑出声来。

      “我头一回见像你这样的傻子。”柴几重捏住解溪云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揶揄道,“我知道你想那哑巴想得快疯了,不是还为此哭了么?”

      解溪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我很擅长撒谎,只要我愿意,我便能演你一辈子的徒弟。”

      柴几重笑着用指腹摁过解溪云左眼下薄薄一层皮肤,瞎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定着。他们的角色仿佛一瞬调换过来,解溪云沉默下去,而柴几重喋喋不休地说着刺耳的话。

      “我要的不多,陪我上.床就够了。”

      “你放心,我不是长情的性子,腻了便绝不再纠缠。何况我也不是日日都要做那档子事的,你权当是卖个把月的身,以换回那魂牵梦萦的乖徒弟,这有什么不好?”

      窗外横地飞来一道白闪,映得解溪云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愈发的瘦削愁惨。雷声轰震,雨点啪嗒啪嗒就砸下来,转瞬成了瀑似的暴雨。

      柴几重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猛然颤动,他面上笑意更浓。
      他残忍地欣赏着解溪云的神情从欢喜转为惊诧,乃至极度痛苦地攒眉蹙额。他的指尖落在解溪云尚且干燥的眼尾,期待着,那里能落出一滴泪来。

      “反正你也不想我嫖.妓染花柳死了。我还你小哑巴,还为你唱你喜欢的戏码,你只需给我一具肉身,供我消遣,岂非划算买卖?”

      解溪云不言,柴几重便俯下身轻轻嗅过解溪云的下颚、脸颊、乃至眼鼻唇,隔着将烧尽的灯捻长距离,以言语玷.辱了他。

      “师父,”他虚情假意地撒娇,“我会待你好的,反正我们都还没娶妻纳妾,也不乐意狎妓宿娼,总得寻法子纾解欲.念,互相帮帮有何不可?”

      当柴几重嗤笑着捏住解溪云的下巴,抬起,要与他接吻时,解溪云的右眼暗了暗。

      屋外又一道春雷,柴几重被瞬息的电闪晃了眼,耳边惊起啪一声重响。

      柴几重一时发懵。

      解溪云竟甩了他一巴掌!

      解溪云有如一条被摸了尾巴的恶虎,一只手握住柴几重的肩胛骨,愈发使劲,恨不能掐碎。
      他咬咬牙,猛地松手,将人往外推开。柴几重始料未及,朝旁趔趄,堪堪稳住身子才没从床上跌下去。

      定睛再看,解溪云已起身坐至床沿。

      “你醉了。”解溪云的嗓音很是疲惫。

      “刚刚那话是骗你的。”

      解溪云一怔,果然回头,于是看见柴几重勾起唇角,继而捧腹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每一颤,解溪云的心就往底沉去几分,乃至不能更失望。

      “醉了是骗你的。”柴几重说,“想和你上.床才是真话。”

      解溪云在刺耳的笑声里沉默片晌,这才开口:“你明知道我绝不可能答应。”

      “是么,我还以为在你心目中,那哑巴要比一切都重要。”

      解溪云又不说话了,再开口时嗓子喑哑,音调有些微妙的怪异:“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便是要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唯独这件事不行。”

      “别说大话了,上个床难道能比死更痛苦?”柴几重挪过身子倚在床头,神情慵懒。

      “我是个男人。”解溪云终于无法忍受与他待在一个房间,站起身便往外走,“我们不能成为这种关系,也绝不该这样做……你早些休息。”

      “你要去哪?”

      解溪云不答。

      “若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柴几重将留有解溪云气味的被子拿至鼻尖深吸了一口气,便见解溪云的背影随之一僵,“我会等你。”

      “我会尽快搬走,再不会打扰你。”

      柴几重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不在乎。反正无论解溪云是甘心委身于他,还是自此卷铺盖滚蛋,他都是赢家。

      松州四、五月天气无常,接连几日都在下雨,头顶永远是阴沉沉一片浓云。
      期间,人世又多了一份悲凉。松州多蝉,蝉鸣有如嘶叫,就那么哀哀地荡在城中,不知消停,永无止境。

      近来三姨太花晓宁总惴惴不安,她见太太赵羡玉自打三少爷回了辽川便开始吃斋念佛,便不由得心慌。

      她有些畏佛,见了佛她就不自禁想起来她的大姐,也就是二少爷柴几重的生母。
      大姐的孩子是一岁时,也就是刚会叫爹娘的岁数,便给人贩子拐跑了。那孩子原是大姐的心尖肉,孩子丢了没多久,她精神便出了问题。起先她不过是疯了般四处寻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信佛了。

      大抵是大姐太贪心,老向佛祖讨东西,又或许是她实在说不上心诚,总之孩子没找回来,她就先害了痨病,没多久就死了,恰恰好死在孩子出生的晚冬。

      花晓宁原先想,兴许那孩子早便死了,大姐她是下阴曹去给孩子庆生去喽。

      反正这一去就再回不来。

      其实她没敢告诉旁人,大姐的死也有她一点儿缘故。那日,她给大姐屋里的一尊忿怒相的马头观音吓了一跳,没当心挥手摔了那玉观音。
      观音碎了,满地狼藉,她大姐却在那时跌跌撞撞地奔进屋,哭嚎着捧起一片片尖锐的碎玉,落了双血淋淋的手。

      她至今还记得大姐是怎样将她扑倒在地,用带血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她的脑袋。
      她又疼又怕,却如何也推不开大姐,只能扯着嗓子尖叫:“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呀!还不如快点死了,在家里折磨我们做什么?那孩子也早死了,否则佛祖早给他送回来了,佛祖都找不到了,不就是死了么!”

      那一刻,骑在她身上的大姐停下手中动作,陷入一种诡怪的怅惘。次日,她病情忽然加重,没几天便去了。后来老爷请了好些人来驱鬼祛邪,前后做了十余场法事。

      自那时起,花晓宁见了佛祖就忍不住心虚气喘。如今赵羡玉这一出,就叫她像是看见了第二个大姐——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害了疑心病的,实在是最近她娘家花氏为了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她侄女花蹊时不时来柴公馆,每回口中说的都叫她心惊肉跳。
      大哥是个宽厚的男人,可二哥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偏她一向与大哥关系更好,若是二哥气急了,指不定哪日就找人来杀她!

      她太怕了,只得从床底下的小红木箱子里拿出爹送给她的那把枪。

      没成想,这一拿便出事了。

      她近来心绪不宁,与姐妹们都疏远了,可缩在柴公馆又实在寂寞,便寻思到福明百货逛一逛,在自家地盘儿消遣,总不至于出事。

      她精心选了个吉日,带上俩个帮忙提东西的家仆乘轿车至百货公司。潇洒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便站在车边指挥家仆把东西按顺序放进车厢。

      就在这时,有一个男人从身后巷子里窜了出来。那虎背熊腰的大高个子二话不说就拽住她的手腕,要将她往巷子里拉。

      她甚至还来不及思考,从手提包里摸出那把枪就对准男人的脑袋。

      砰一声,男人倒在了血泊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飞来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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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段评已开,无限制~感谢追更的小可爱们!!! 完结文:《枕山眠》 预收文: 《被迫成为虐文第一反派后》 《堕春烟》 《玫瑰冢与谋杀论》 《关城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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