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宸宇》君子九如

1、第一章

　　雪。

　　不留山的雪，下了三百年。

　　雪片子打着旋儿，裹着砭骨的寒，落在青黑色的山岩上，落在嶙峋的枯树枝桠间，也落在一道玄色身影的肩头。

　　宸宇立在山巅的望刑台畔，玄袍下摆被山风猎猎吹起，墨色的长发未束，任凭风雪黏在发梢，凝成细碎的霜。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越过缭绕的云雾，落在望刑台中央那根通天彻地的玄铁锁链上。

　　锁链上嵌着七十二道镇魂符，符纹流转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天族的手笔，是刻在魔族骨血里的屈辱。

　　链锁的尽头，缚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即便被血痂糊住大半，依旧透着一股子不肯折腰的桀骜。

　　那是他的父君，宸天。

　　今日，是第四十九天。

　　宸宇抬手，指尖捻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指尖转瞬消融，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的指尖微微泛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攥得太紧。

　　“君上。”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是魔长老墨离。老人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枯骨杖，杖头的骷髅头在风雪中泛着幽绿的光。他走到宸宇身侧，顺着宸宇的目光望向望刑台，浑浊的眼睛里漫过一层痛色。

　　“三百年了。”墨离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行刑，都是扒皮抽筋的痛，君上他……”

　　宸宇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冷：“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躲在父君身后的稚童，亲眼看着天族的天兵踏破魔族的圣殿，亲眼看着父君被天族的战神压在不留山，亲眼看着那玄铁锁链穿透父君的琵琶骨，将他牢牢缚在这望刑台上。

　　天族说，魔族祸乱三界，罪该万死。

　　天族说，宸天与人族女子私通，打破三界族规，罪加一等。

　　于是，便有了这每隔四十九天一次的酷刑，有了这三百年不间断的折磨。

　　宸宇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温婉的面容。

　　那是他的母亲，冷碧如。

　　一个温柔似水的人族女子，是父君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还记得，母亲总爱坐在圣殿的花树下，抱着他，轻声哼着人族的歌谣。那时的父君，会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母子，眉眼间的温柔，能化掉殿外的冰雪。

　　可后来，母亲不见了。

　　父君说，母亲回了人族的故土。

　　可宸宇知道，母亲是死了。

　　死在天族的追杀下，死在人族的冷眼旁观里。而父君，为了守住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为了那所谓的永世不死，竟不惜以身犯险，去偷天族的至宝——若木神树结下的玉髓果。

　　宸宇睁开眼，眸色沉沉。

　　“人族的修真法会，快开始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墨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还有三月，便是人族三年一度的修真法会，地点设在青云宗的通天峰。”

　　“四大世家，都会去吧？”宸宇问道。

　　“自然。”墨离冷笑一声，“花昉天的花家，李玄阳的李家，聂云泽的聂家，慕容云翰的慕容家，这四家人族翘楚，哪个不是巴望着能得到天族的垂青，能修成所谓的仙身？他们怕是早就盼着这场法会了。”

　　宸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

　　“修仙？”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三界，哪里有什么仙。”

　　墨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宸宇：“君上，您这话……”

　　“天族布了一个局，一个骗了人族近百年的局。”宸宇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墨渊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修真成仙，从来都是镜花水月。他们举办这修真法会，不过是为了筛选出人族中的佼佼者，为他们所用，为他们守护那若木神树罢了。”

　　墨离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近百年来，人族多少修士挤破头想要修仙，若真是骗局，那……”

　　“那他们，不过是天族养的狗罢了。”宸宇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而我们魔族，便是那被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猎物，是用来警醒那些人族狗的靶子。”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

　　望刑台上，玄铁锁链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符纹的金光骤然炽盛起来。

　　宸宇和墨离同时抬眼望去，只见那锁链上的金光，正一点点渗入宸天的四肢百骸。

　　宸天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衣衫下的皮肉，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啃噬，鲜血顺着锁链的缝隙，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那是天族的锁魂鞭，无形无相，却能抽碎人的神魂。

　　宸宇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关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父君在刑台上痛苦挣扎，看着父君的身体被金光撕裂出一道道血口，看着父君那双桀骜的眼睛里，漫过一层血色。

　　三百年了，每一次都是如此。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直到今日，直到他彻底掌控了魔族的势力，直到他查到了那玉髓果的秘密，直到他看透了天族与人族的那层虚伪的面纱。

　　“墨离。”宸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下去，整兵备战。”

　　墨离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君上，您是要……”

　　“三月之后，我要去人族的通天峰，参加那场所谓的修真法会。”宸宇的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里，是人族的地界，“我要让那些自诩正道的人族修士，看看天族的真面目。我要让三界知道，魔族，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深沉：“我还要，救出我的父君。”

　　墨离看着宸宇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遵命！”

　　风雪，依旧在呼啸。

　　宸宇没有动，依旧立在山巅，望着望刑台上那个饱受折磨的身影。

　　他想起了父君曾对他说过的话。

　　“宇儿，三界之间，本无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宇儿，若有一日，你能执掌魔族，便要记住，天族欠我们的，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宇儿，若木神树的秘密，关乎三界的命脉，你一定要查清楚……”

　　宸宇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若木神树，玉髓果，四大世家，天族……这些盘根错节的线索，在他的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三月后的通天峰，注定不会平静。

　　他要带着魔族的铁骑，踏破那所谓的修真法会。他要揭开天族的谎言，撕破人族的虚伪。他要让那若木神树的光辉，不再只属于天族，而是照亮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宸宇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缓缓燃起。

　　火焰跳跃着，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映亮了他眸中不灭的战意。

　　不留山的雪，还在下。

　　但这冰雪覆盖的大地之下，已经有滚烫的岩浆，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