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沂》滴嗒嘟

9、第9章

　　“吃虾饼吗？”宋沂示意她看那边的小摊。

　　“吃吧，”唐梨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

　　她们开完摩托艇后就在附近的巷子里闲逛，海岛的路窄窄的，两边开着许多铺子卖饮料、糖水和小吃，还有烧烤店冒着热腾腾的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

　　“来两个，”宋沂对摊子里的阿婆说。

　　唐梨要去扫码付钱，宋沂拦了她一下，说，“我请。”

　　“行吧，”唐梨收回手。

　　“帮我拿一下，”宋沂把手里的柠檬茶递给她，唐梨把手机放进裤兜里接过来。

　　天气热容易渴，也就格外对浮着冰块的各式饮料没有抵抗力，她和宋沂一人买了一杯，现在她一手一杯的拿着，手心被杯壁上的水珠染得湿漉漉的，有水滴从她的手里流出来，顺着小臂往手肘流去，唐梨小臂内旋把手肘点在腰间的衣服上，蹭掉那滴水。

　　虾饼在油锅里翻滚冒着小泡，金黄色的，油滋滋的，炸好了阿婆用夹子夹出来放在架子上沥油，然后装袋递出来。

　　“小心烫，”阿婆说。

　　“好的，谢谢，”宋沂接过袋子拎在手上。

　　唐 梨把左手的柠檬茶还给宋沂，把右手里自己那杯拿起来，咬住吸管一口气吸光了杯子里剩余的柠檬茶，凉得让她想捂头，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散热，她吐掉吸管掀开透明盖子把杯底还没融化的冰块一股脑倒进嘴里，然后把杯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牙不凉啊？”宋沂瞧她把冰块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牙口好，”唐梨捂着直冒凉气的腮帮子回她道。

　　边上的饭店里陆陆续续开始进人，饭点到了啊，宋沂心想，然后耸然一惊，她抬头看天，天色比之前又暗了不少，这个角度云霞被房屋挡住了但还是能看到旁边被染成橘红的天空。

　　她问唐梨，“现在几点了？”

　　唐梨掏出手机摁亮，“下午七点过两分，怎么了？”

　　她们对视一眼，瞪大眼睛，“日落！”

　　“快快快！”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赶，逆着玩够了上来吃晚饭的人流，离日落还有二十几分钟，她们需要去骑电动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导航吧，”唐梨把来不及吃的虾饼挂在车把上，启动车子。

　　“手机没电关机了，”宋沂拿出黑屏了的手机，声音苦兮兮的。

　　之前骑摩托艇的时候她就发现手机快没电了，然后找人问附近哪里有充电宝租，人说海滩附近没有要去上面的商铺，后来玩完了上去闲逛她又给忘了。

　　唐梨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电量也不多了，宋沂的手机关机了但她的不行，出来玩两个人的手机总要有一个能用来联系。

　　她看了眼霞光密布的天空，有一个方向的晚霞格外绚丽，那里夕阳正在落下。

　　“岛也不大，我就往日落的方向开吧，总能看到的，虽然不一定是你计划里的那个地方。”

　　“好，”宋沂两只手捏住她的衣角，“师傅！全速前进！”

　　车子驶出停车场，往日出的方向疾驰。

　　这边靠近海滩的地方不是环岛路，而是比环岛路更窄一些小路，弯弯绕绕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行人也多，在路上穿行，唐梨减慢速度穿过人群上坡，上坡以后又是个大下坡，然后是分岔路口，唐梨不认识路于是看准了日落的那个方向拐弯。

　　开了一小截，水泥路突然变成了土路，路再次变窄，像是一个田坎，两边是荒废的水田，几头大黄牛摇着尾巴低头吃草。

　　此时掉头也来不及了，还不如继续往前开，试试能不能穿过去上大路，唐梨把速度拧到最快追赶所剩不多的时间，周围开始变暗，前方天空的太阳已不再刺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她觉得有些抱歉，她开错了路，今天可能看不到日落了。

　　“宋沂，”唐梨低声叫她。

　　“嗯？”宋沂应了她一声。

　　“……”

　　唐梨沉默，要说些什么呢？错过了一场日落？

　　她其实知道看不到日落这件事不怪她，她们一起忘记了时间，宋沂忘记充电，她走错了路，这些小错误累积起来变成了一场追赶，而需要追赶的太阳远远的挂在天上，与她们之间隔着树林和房屋。

　　所以她知道即使她说抱歉宋沂也会立刻回她没关系，但她不想这样。

　　她们定了一个计划，要去骑摩托艇，要去看日落，下午四点三十分出发。

　　她们准时出发，沿着预定好的轨道去骑摩托艇，但是现在脱轨了。

　　她讨厌这样，讨厌事情超出控制，讨厌计划被打乱，讨厌这种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往下落，她是个稳妥的、未雨绸缪的人，现在的一切使她焦躁异常，想要道歉又因为性格里的犹豫而卡在喉咙里。

　　“我们像不像夸父？”

　　宋沂没听见她话语的后续于是自顾自起了个头，她完全没有因为这一场脱离计划的追逐而焦躁失落，言语欢快。

　　“啊？”唐梨没反应过来，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夸父追日啊！我们！”宋沂伸手指前方的太阳。

　　山海经里有一则故事，一个巨人的部落，首领是“后土”的孙子，“信”的儿子，叫做夸父。一年气候炎热，树木焦黑，河流干枯，族人死去，夸父很难过，说，“太阳实在可恶，我要追上它，捉住它，让它听人的指挥。”

　　宋沂笑着说道，“唐梨！这个太阳实在可恶！”

　　她手指太阳，像发令冲锋的骑兵，“我们去追上它，捉住它，让它听我们的指挥！”

　　“指挥它干什么？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唐梨神经舒缓。

　　“你小王子啊！”宋沂咯咯笑，“我一天看六十六次，让它上一休一。”

　　“五险一金包不包？”唐梨牵起一个笑来。

　　“我们可是正经的大公司，”宋沂说得振振有词，顿了一秒补充道，“看它表现吧。”

　　唐梨终于笑了起来。

　　车子在这时拐上了大路，不远处能看到金黄的沙滩和蓝色的海水，云彩是最炫目的颜色，辉煌的金，艳丽的红，耀眼的橙，深沉的紫，它们垂在海水上，又在深蓝的海水里映出它们的模样，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轮红日落在调色盘的正中央，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保持不了多久了，它在下沉。

　　“捉住它！”宋沂在身后兴奋地大声喊道。

　　唐梨修正方向，继续往前开，有一缕头发被吹到眼前她伸手拨开。

　　风又开始流动了，在她眼里，紧张和焦虑一散她就又能感受到身旁的风，是傍晚的风，凉爽的，舒适的，怡人的……她能用许多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它，就如同她现在的心情，是凉爽的，舒适的，也是怡人的。

　　她过去曾看过一个视频，在一个视频网站，是关于粉色星星和黄色方块的剪辑，播放量惊人，名字叫“派大星的独白”。

　　派大星说：“海绵宝宝，我终于考到了驾照，可以一起去找太阳落下的小岛。”

　　手机屏幕里各色的弹幕纷乱，她觉得剪的可真好，感动于派大星的独白和up主的优秀，于是她火速一键三连。

　　唐梨看天边的落日，停车场就要到了，思维发散，她想宋沂该扮演那个角色呢？应该是海绵宝宝吧，因为是她开着车带宋沂去找太阳落下的地方，所以她是派大星，那么宋沂就是海绵宝宝了。

　　宋沂会做饭吗？

　　唐梨收回跑偏的思维，停稳车，此时太阳的一角已经落入海面了，她们撒开腿往海滩跑，终于赶上了最后的日落。

　　半轮红日浮在海上，海水的颜色绚丽，许多人在拍照，影子交错落在水面上和斑驳绚丽的色彩混合，水面摇晃，仿佛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去捉住它！让它明天上午七点准时来公司报到！”唐梨继续开不着调的玩笑。

　　宋沂忙着抢在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最后几分钟里让唐梨给她拍照，拍照的空隙空出嘴来回她道，“那你去加它微信吧。”

　　宋沂拍完最后一张和落日的合照，抬头欣赏天边残余的一丝暗淡霞光。

　　“它回家了，明天我再去要它的微信吧，”唐梨看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说道。

　　“办事效率太低，师傅，我要扣你工资，”宋沂怼她，“还我明天六十六次的落日！”

　　唐梨笑起来，回她，“不还，就不还！”

　　四周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带着凉意的海水轻拂她的小腿，唐梨转身往岸上走，不防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的宋沂也同时转身，伸手抱住了她。

　　黑暗里海浪声清晰，她闻到宋沂身上的味道，清幽的香，像指尖碾过栀子花染上的味道，又像书页被茶汤沾湿后的淡香，心跳鼓动。

　　“多亏你了，不然我就看不到这场日落了，”宋沂抱着她笑着说话，“谢谢你啊，唐梨。”

　　身后不远处的小酒屋在此时亮起了一串星星灯，唐梨伸手拍拍宋沂的背，“不用谢。”

　　宋沂道完谢松开她，两人往上走，有些黑看不清路，宋沂踩着带跟的小凉鞋在松软的沙滩上走得艰难，唐梨伸手搀住她，宋沂顺势挽住她的手臂。

　　……

　　派大星的独白：
　　“直到有人发现了我，看见了我，走近了我，拥向了我，从此改变我的全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