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汐》青沫玖

2、妤与璟池

　　繁华热闹的京城里，有两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南部叶将军，北部梁王璟梁。二人各持其辞，总是看不顺彼此。一个嫌兵书难读，嘲讽对方古板无趣；另一个则看不惯对方凡事先商量的作战风格。在外人面前也是毫不在意面子，都笑里藏刀。梁王璟梁是当今圣上唯一存活下来的同胞兄弟，常年征战，功绩显赫，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大儿从小便随父出征，只是那小儿从小便体弱多病，便是留在京城长大的，却养成了京城第一纨绔子弟，风流无才，浪荡不羁，整日游手好闲，结交了众多狐朋狗友。梁王夫妇有意惩治他，却奈何不过他那娇弱的身子，至此也实属无奈。叶将军却不同，他只有一儿一女，长子随父出征在外，战功卓越，幼女由祖母养育长大，性格有些跳脱，从小顽劣不堪，更是同那梁王小世子互不相看，打打杀杀，却偏又打不过，每次都哭着带伤回府。长大了就开始在京城内鬼混，也是混了个“小魔女”的称号。叶将军只娶有一妻池氏，且特别疼爱妻女，小女都是随母姓的，极其少见。
　　今日城门前人山人海，缘分总是奇妙，两个仇敌似的大将军恰巧都在今日回京，可谓是冤家路窄。两人皆有胡子，身强体壮，骑在高马上，披着铁甲，眼睛强势地盯着彼此。叶将军嘴角扬了扬，深思了一下，然后挑衅道：“呦！这不是梁王嘛！怎今日拦本将军路来啦？”说完，还从梁王身旁路过，用肘用力撞击了一下他的肩头。梁王嘴角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颇有些不满地回道：“本王怎不知，今日迎接的还有一条狗啊！”话末，还嘲讽地笑了笑。“你！……”叶将军气的火冒三丈，抬枪便朝那人肩头刺去，对方迅速反应过来，拔剑便打。这前头两大将军打着架，围了不少将士观看助威，却没一人上前劝架。后面的两辆马车内的中年妇人长叹一声，才踏下马车，两人如出一辙，多年了还情同姐妹。梁王妃是池老将军的外孙女，姓何，她与池氏尚未出阁时便情同姐妹，性子也极为相似，都有“女阎王”之称，武艺不差。何氏笑着同池氏说：“妹妹，近日可还安好？”池氏笑着回道：“谢谢姐姐关心。”何氏笑了笑，后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池氏见状便开口道：“姐姐可是在想小世子？”何氏颇有些无奈回道：“是啊。小儿生性顽劣，怎么劝也不听，如今也已18了，却还是爱惹事生非，怕此次回京又有一堆烂事儿等着啊……”池氏也扶额忧愁道：“可不是嘛，小女那性子又何尝不是呢！咱这当娘的也只能宠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慢慢走近城内，正在打架的两人见自己妻子已走便都纷纷跟上，路上还总互瞪着眼。城内路上百姓见到两人，皆热情欢迎。
　　被誉为“京城第一酒楼”的琼钰楼顶部包厢内，靠窗坐着一个身着紫粉银带长裙的姑娘。这姑娘脸蛋略染着红晕，一双清澈朦胧的杏眸盯着楼下路过的浩大的回京队伍。她身形娇小，一只纤白细长的手玩弄着杯盏，另一只手倚在窗台上撑着半张脸庞，以埋怨的口吻小声念叨：“爹娘居然回来了……”这下她便不能自由潇洒地出府玩乐了。
　　另一间尊贵的厢房内，一身紫红锦衣的少年，面容清秀，五官精美，一双含笑的红晕桃花眸望着窗外。他斜靠在窗边，手中端了一碗桃花酿，嘴角自然地微微勾起。忽然一双桃花眸亮了亮，抬手仰面灌了一碗酒水，部分水滴顺着脖颈浸入半敞的衣领内，沾湿了小块衣襟，周身散发出高贵浪荡之气。看了片刻后，他才“呵”笑一声，半为挑衅地说了一句：“老爷子回来了啊……可惜了……”他收起眼光，起身整理好衣物，边走边笑道：“好好的，干嘛非要回来受气呢……真是的，麻烦！”一道身影闪过，屋内已无人。浪荡的少年随意地走在路上，满目笑意却实则冷冽的很。一路上不少女子回眸仰望，多多少少有些羞涩。人群里也有不少认识他的公子哥，都哀声叹息了一声：“这家伙又开始招风惹蝶了，也不给哥几个留个活路儿，这满京城怕是没一个女子不心仪他了，偏人家还是世子爷……”“不是还有那小魔女往年便看他不顺眼吗？”“谁知道呢……”
　　金壁辉煌的皇宫大殿内，此刻正筹备着庆功宴。虽然君王和主人公都还未至，但此时的殿堂里已聚集了不少官员及其家眷。女眷们在一起谈论心事，男眷那边的公子哥大多在“赏花”。“梁王和叶将军到——”随着公公的一声报名，众人皆朝那宫门望去。自那宫门外快步走进来两位高大体壮的中年男子，俩人你瞪我我瞪你的，颇有种揍架的气势。大家都了然，不知是哪个新官员说了句：“梁王殿下和叶将军关系甚好啊！”有人听到了，哈哈大笑地配合道：“可不是嘛，这都吵几十年了，跟个仇敌似的，偏今日这庆功宴还搞一起了……”几人就坐后，聪明的人已经开始套近乎了。此时两家都只带了一个小辈。叶大少爷叶?和梁王家的大世子璟衍正交谈着。“怎今日没见着池妤姑娘？”叶?叹了口气道：“许是又到哪儿去玩了。已经派人去找了……”这头正说着，外头自那宫门外并排走进来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修长，一身紫红锦衣别着一条银色腰带，一双桃花眸含笑地扫过众人。身旁不远处的女子身形娇小苗条，身高恰好到那男子胸前，一身粉紫长裙用一条金银丝带装饰着，头上只淡淡地别了一支紫棠花杈，整个人规规矩矩的。谁又能想到几分钟前她还在与那璟玙争吵。两人一路在众人眼下看都没看彼此一眼，好似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又看起来极其般配，惹得多少男女羡慕。二人各自落坐一后，女眷这边，何氏与池氏忍不住地问道：“怎今日两孩子如此顺眼，竟没打闹？”池妤一听这话，有些不悦地鼓嘴道：“娘，何姨，我这不是为了让大哥找个好媳妇吗！”两人一听乐了，池氏拍了一下她的头笑道：“今日你爹和璟伯伯的庆功宴，规矩些，娘也好为你挑个好郎君……”池妤一听这话立马撒娇道：“娘，鱼儿才刚过15呢，还不想离开您二老呢……”池氏心疼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同那些个夫人聊天去了，而池妤也融进了贵女圈内。男眷这边，刚刚落坐的璟小世子璟玙两肩被两人用力拍了一下。叶?疑惑道：“怎今日同小妹一道来了？”璟衍也有些好奇，虽然对这个浪荡弟弟颇有不满，但到底是有些亲情的，便关心道：“你不会欺负人家姑娘了吧……”而璟玙听这些话有些无奈：谁知道今日这么倒霉，恰好就让他遇到这“大魔头”了呢。“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怎么被叶伯伯揍的。本世子就是吃多了也不会去惹她啊！”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朝那女眷中央扫了一眼，好巧不巧那边的池妤抬眸冲他挑衅一笑，隔了老远他都能听到她的那声嘲讽。璟玙也回以一抹笑，只是那笑配上那双天生笑颜的桃花眸，就有了一种勾魂模样。池妤愣了愣，偏过头，不予理会。他也就自顾自地坐着喝茶，动作随意又不乏高贵气质。有几个好友跑到跟前同他谈论起来，无疑是些哪家姑娘漂亮、哪个香院姑娘有趣以及何时出门游玩等问题。但璟玙只随他们说着，自己毫不在意地半撑着头眯着眼。
　　后来天子就坐，宴会开始。正当众人兴致浓郁时，皇后娘娘突然开口问道：“听说叶小姐今已年芳15了，可有中意之人？”话里话外都带着询问和笑意。池妤感到有些莫名，平日里待人冷漠的皇后娘娘今日发疯了？可面上还是笑着答道：“启禀娘娘，臣女未有。”可那红袍尊贵的女子笑意浓厚地又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看我儿怎么样？”这话一出，大家便都明白了。池氏惊恐地望着皇后娘娘，池妤却在思索着……太子殿下吗？圣上最看重的皇子，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子之人，也尚未娶正妻……可她是什么意思？娶叶将军之女不就是意味着将叶将军府加入太子一党吗？这决对不可以！！！池妤心中飞快盘算着，池氏和何氏皆有些面沉，连那男眷中的叶将军众人都沉下脸来瞪着天子。一身紫红锦衣的少年桃花眸染上了一丝冷意，嘴角微微勾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紧着杯子，发出咔嚓的响声。只一句话，殿中气氛便沉重起来。谁不知道当今天子有意传位于太子……只是，娶的怕是那叶家兵权了……大殿里已经有不少女子开始咬舌了，不少人幸灾乐祸的，因为那太子殿下表面清洁如玉，实则极其好色，私下里调戏了不少良家妇女，只是没人敢说。池妤看了看摇头的池氏，便开口回道：“太子殿下固好，只是非臣女肖想之人。”皇后扫过大殿内众人神情，笑着说：“叶小姐别在意，本宫只是随意问问。”到底是过去了，宴会继续着，只是叶家众人有些凝重，忧心忡忡。池妤有些心思不宁，抬首间便与对面那妖艳含笑的桃花眼撞上，那双眼赤红赤红的，嘴边的笑容半是挑衅半是嘲讽，却又浅藏着一种问不出口的疑问。池妤心怦跳了一下，别过头去，双眼中也多了一层水雾。这家伙笑得可真好看啊……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认为的，从第一次见到璟玙开始，她便发现这人拥有绝世娇艳的容貌，但她不愿相信世上会有他这般美丽的男子，所以小时候她才一个劲地同他不和、打架。
　　宴会很快结束，众人回到将军府，叶将军夫妇有些忧虑，他们不愿自己的女儿因为利益而困入那深宫中，但若真的天子下诏，他们又没办法，只能哀声叹气。夜深人静，昏暗的烛光下，少女稚嫩的脸蛋有些偏红，乌黑飘逸的长发上滴落着水珠，她纤长白皙的手挽着帕子擦拭着头发，一双紫粉蓝银的杏花眸里烟雾缭绕，却也在深思着什么。池妤感到烦闷，心绪杂乱，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风夹着一丝花香扑面而来，她眨了下眼睛，再一睁眼便是惊异万分。一身赤红锦衣，腰间别了一枚青翠玉佩，黑发用一条半红半黑的发带随意地扎着，一身寒气，身体修长挺拔，宽肩窄腰，面容有些苍白，却又因那一双粉嫩赤红的桃花眸染上了一种病弱的美。“璟玙！你怎么在这儿！”池妤见来人是他，震惊不已。那少年身子轻歪了一下，嘴角扬了扬，笑着挑衅道：“怎么，才半日不见就这般想我？”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屋内人几眼，她只穿了件中衣，因为刚沐浴完身上还有少许热气，身材丰满娇小，因那风吹拂，凌乱又不乏一种女子的美。况且，从璟玙这个角度看，恰好能看到一抹雪白。一时间竟已忘了收眸。池妤见他眼神肆意，有些羞怒地拉紧衣服，抬眼怒视道：“世子殿下何时学会了夜闯豪宅了？”璟玙刚一看到她的小动作有些好笑，待听到那一句“世子殿下”又有些莫名的恼怒。面上却仍是调戏道：“本世子见你睡不着，来陪你玩玩……”说完还挑剔地看了一眼池妤。池妤的火气直接冒顶了，她直接伸手“啪”的一声将那窗户关上，熄了灯，躺在床上辱骂璟玙。
　　第二日，叶将军下朝回来脸色十分难看，手里还拿着金黄的诏书，是关于池妤与太子的婚事。那天子直接没给反驳机会，直接下诏令了，这下只能从了。叶将军夫妇有些痛苦，池妤笑着道：“爹娘别担心啦，一定要好好地筹办婚礼啊，女儿要风风光光地出嫁。”她笑容甜蜜，语气坚定。今夜的月格外的明亮，池妤坐在院子里，有些无奈，她也想抗旨，但她不能害了整个叶家。望着那轮月，突然有些忧伤，她说不清自己的愁绪。忽然，一阵风载着一道身影来到她面前，她连眼都未抬。少年今日一身黑衣，与黑暗的世界好似要融为一体。他笑着，一双眼眸静静地盯着她。他唤道：“池妤。”一时间她开始抬眼打量起这个少年来，想记住他，又想忘记他。璟玙见她这般半开玩笑道：“乍了，又想本世子了？”池妤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怎么又来了？本小姐马上就是太子妃了，你这般叫人看了去有损我清白。”璟玙呵笑了一下，双手抱胸倚着树干道：“怎么，还未过门就已经开始耍威风了？”池妤沉默了，眸色暗沉下去，她什么也没再说，拿起桃花酿狂灌了一碗，大多酒水浸湿了衣裙，辛辣又苦涩。璟玙收敛了嘴角，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终究没说什么。
　　那日京城都渲染着喜色，鲜艳的红飘带散遍街道，从将军府到太子宫殿围满了百姓。少女一身喜服，额上点着朱砂，红唇欲滴，一双杏眸乌朦朦的，头顶戴着金红的凤冠，沉重又端庄，红裙在地面晕开，像花儿一般鲜艳。另一头的酒楼顶部厢房内，少年一身红衣，斜靠着窗户，他一双赤红的眼睛望着窗外火红热闹的一切，嘴角微扬，笑容沉重。他一手端着一杯桃花酿，眉睫轻翘，满是笑意地仰面灌下辛辣而又甜美的酒水。他一身贵气，好似那妖艳的玫瑰，却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那日桃花盛满天空，混杂着红星点点。一片白云掠过，寒风中留下了一张白纸，上边写着：妤与璟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