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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心似双丝网 ...

  •   东都洛阳一行,澧王过两日便收到了消息,他当即到绛王府中走了一趟。刚进府门,就见正堂硕大的白幡,扣一方阴阳鱼,府中下人躲在幡后侍弄着火盆,正将一本本道经投入其中。
      李悟身披狐裘立在堂前,听见脚步,转过身:“皇兄有何事找我?”
      纸页在他身前被火舌卷成飞灰,一一飘散,赤狐皮毛如同与大火融在一起,便是如此颜色,也掩不去半分疲倦与哀痛。澧王先闻见焦味,厌恶地皱眉,又听他嗓子有些哑重,这才缓了脸色。
      “听闻你死了师父?要去洛阳?”
      李悟叹了口气,面色沉静地说:“正是,邙山上清宫广宁真人,是为我授箓的师长,他此次羽化,我向父皇求了恩典,准我去洛阳,一时也不知几月才回。”
      澧王瞥了一眼火盆,抬腿绕过去:“不知几月才回?说得倒轻巧,那太子呢?如今正是你我紧要关头,不趁机压倒那边,你就放心?”
      发难需要因由,郭氏一族平日所犯也不过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那些事,在朝中乃至皇帝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唯独趁着吐蕃乱边,如能以贪污国财、甚至欺上专权一罪将太子打痛,才有机会令百官赞同废黜。
      澧王在主位大马金刀横坐下来,冷笑:“打蛇七寸,时机正好,我就不信你看不清,是不是因为怕了郭氏?这就想躲,果然跟当年一样是个无胆寮奴!”
      李悟一僵,墨色的瞳孔略微发颤,森冷严酷,转瞬间掩饰过去。寮奴、寮奴,盛宠不衰,果然令李恽忘记他也是个洗衣婢所生的孩子,一朝得志,也只有这几日骄狂罢了。
      他这头沉默下来,挥袍落座下首,便听澧王灌了一口茶,再道:“不过你此去洛阳,倒也不是全然无益,河南尹秦肃,你可识得?”
      秦肃乃两朝老臣,先后任宁、代二州都督,数年前留守洛阳。李悟的声音平静下来,轻轻颔首:“秦府尹么,自是识得。”不仅知晓,还与他交过手,不过那已是旧事,他并不打算说给澧王听。
      “秦肃留守东都,而非入长安为官,想来...哼,是为了给太子施恩的机会。”说到这,澧王面色一冷,不过旋即又得意扬眉:“但父皇和太子可都想不到,一年前,秦肃便投靠与我,郭祖贪墨一事,便是他传密信告知,如非这样,要扳倒太子,还不知等到几时。”
      幕后人原是秦肃么?依过往了解,此人外宽内忌,心狠手辣,倒也相符。李悟闻此言,静了静,只端起茶等他下文。
      “秦肃欲将长女嫁我,我已同意,不过,如今宗室大多依附太子,我不欲令其余人知此事,因此,我提了京兆府官媒去洛阳,为我迎回秦氏女。”
      李悟手一颤,茶杯中滚烫的水几乎溅出来,一瞬间,他疑心是自己太过挂念,否则怎会从澧王口中听闻这二字。他将茶盏盖上,强压着面色,貌似随意地问:“长安官媒?”
      “正是,你此去替我盯着些,莫要令此事出差错,影响我与秦肃之间的约定。”
      李悟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五味杂陈,原以为朝局虽乱,只需疏远一时,便不会影响到她,孰料有些事竟偶然至此。他唯恐心事泄露分毫,于是低头默默饮茶,片刻后,待心绪平静下来,才道:“官媒年少,又刚刚上任,只怕秦肃以为受了轻视,此去洛阳,不如令我主行此事,官媒陪侍也就罢了,如此虽不合常例,礼数却足够,想来秦肃不会误解二哥的意思。”
      “六弟此言甚是有理,那”澧王眼神一亮,将脸凑近,隔着如烟似雾的水汽,越发如同捕食豺狼:“这件事就拜托六弟了,莫要令我失望才好。”
      冬日昼短夜长,很快天色将暗。澧王带着卫率们匆匆而去,嘈杂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李悟走到窗侧,推开半扇窗,望见院中枯败的花萼,覆雪如泥,原来新春早已远去了。
      晚些时候,寒风刮过,掀起一阵凄厉的寒意,正堂支起的窗棂吱哑滑下来,仆从吓了一激灵,正要再去支,被管事经过一掌拍在脸上:“糊涂东西!没看天吗,这都要入夜了,支什么窗子!”
      那边压低了声音继续训斥,隐约传过来,一墙之隔,婢女们低头鱼贯进入堂内,点起烛火,呼吸亦不敢大声。
      李悟坐在桌边似是凝思,待罩上纸罩,橙黄透过纸面幽幽映着,在脸上割开一道鬼魅般的阴影。
      有人格外壮了胆子,上前一步,躬身问:“王爷...要传膳吗?”
      他偏过头,烛光正照亮脸额,因眉骨深高,一片昏黑压暗,星点火光似在眼底跃动。
      “传吧。”
      婢女们心惊胆战地应下。李悟想起什么似的,偏头交待把公孙先生叫来。
      晚膳经厨娘、仆役,再由她们一道道呈上来,试毒人揭了盖子,每样一些尝过,待管事巡完前院,嘱咐后院都关了窗,卧房点上地暖,步履匆匆地过来,这会儿才开始用饭。
      菜大略有些冷了,鱼羹舀在碗中递上来,李悟喝了一口,放下,不再动它。
      “我出府这段日子,你跟着,到洛阳安顿诸事。”
      管事忍不住变了脸色,抬首道:“可...王爷,府中一样需要操持,这,您...”
      李悟夹了一筷,咀嚼咽下,才道:“你只管听令,其他的,不要多事。”
      开府至今到东赴洛阳,这段时日几番试探,总算知道澧王在他身边埋了多少根钉子,等从洛阳回来,情势自然也该不同,这些人就都可以失踪了。
      李悟又搛了半碗米饭,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吃去同样的量,这才放下筷子。公孙要是这时候来到的,亦不见外,随手提了胡凳在一旁坐下。等管事带着仆婢收拾妥帖,留下正堂外守门的两三个人,他才开口:“良机难逢,王爷果然有天命在身,如今去洛阳,时间正好。”
      李悟抬眼看他,面色淡淡。
      “吹捧就不必了,你那边准备妥当了吧?”
      公孙要一点头,道:“下官家事已料理,不知车队几时出发?”
      夜色朦胧,烛影纷乱,正堂桌后的阴影里,李悟动了动嘴角,似是在黑暗中扯出一个笑:“父皇赐下的卫率与车队将在明日府门外,约莫辰时出发,不过,先生与我不走那边。”
      “这,王爷的意思是?微服出行?”公孙要有些奇怪,此去皇帝与澧王都无不许,应无风险才是。
      “你我跟在官媒车队当中,别人问起,就说本王带了问吉的道士,可明白了?”
      公孙要皱眉思索片刻,不得其解,只能拱手答:“下官遵命。”
      经此奏对,主臣二人都对彼此有了底,洛阳之行来日方长,倒不必急于一时。趁着夜色,公孙要提出告辞,李悟赠了几饼上好的团茶,并不留他。
      过了日出,长安城人声四起,朱雀大街旁挑摊并行,门铺大支,金光自宫城处蔓延,远远挑开残余的云层。雪落得小了,似乎预示着严冬即将过去。
      年后,衙门中都有些倦怠,约是春节没有歇息够,只有令狐喜日日准时上值,提着笔坐在堂后校对卷宗,热茶氤氲起雾气,眉眼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今日倒有稀客来,她放下笔,抬头望见来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行了一礼:“见过屈府尹,不知屈府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京兆尹屈仁顶着寒风,在鹿皮兜帽背后打了个哈欠。他虽是一府主官,来官衙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下属遇事不决时,常常需要穿过他宅院中九曲十折的后花园,才能在卧房中找到他。
      “本官来给你派一件好差事”,顿了顿,他才慢吞吞道:“澧王殿下欲向河南府秦府尹提亲,派你到洛阳去走一趟,即日启程,此事办成,钱财嘉奖少不了你。”
      澧王?令狐喜一怔,开口便要推拒:“亲王的婚事历来要经过中宫旨意,提亲做媒也该由朝中德高望重...”话未说完,被屈仁不耐烦地叫停。
      “停停停——令狐喜,不要不识抬举,告诉你,这件事虽然没发圣旨,但宫里是同意了的,免得你多嘴,你不要命,我还怕得罪殿下呢。”
      “可是,即日启程,这”,她拧着眉,还在犹疑,屈仁已经拿出上官印,一旁仆从递过文书,啪一声印落书成,塞到她手上。
      “这可是殿下吩咐的,不要对他人轻言,知道吧?好了你自去收拾吧,官媒一应事宜我会让司佐代劳,这下你总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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