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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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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常朝官员以下十日一休,新官媒自上任以来,因恐不能服众,旬休亦要待在衙中检阅文书,将其分类。
今日一早,衙门半开,因主官轮休,等结伴上值的司佐闪身入内,衙吏便关上了大门。
天色蒙蒙显出一道金边,铜壶滴漏声慢,两位司佐一左一右寻了靠椅,呵欠连天地要补眠,就被侧门一团黑影吓得一激灵。
定睛一看,原来是令狐喜换下官服正要出去,方司佐砸吧嘴,仗着辈分扬声问:“四弟这是去哪?”
令狐喜早已将二人困盹模样看分明,正待训斥,念及往日回府鸡飞狗跳的情形,只得闷闷压下。
杨司佐剔着牙,斜身靠背:“是啊四弟,可有我跟你二姐夫帮得上忙之处?”
初昼尚有几分寒气,京城干燥,门扉洞开时喉头有些痒,令狐喜不欲理会,以袖敷面,轻轻一咳,步子已跨过槛外。
“不必了。”
京兆府官衙近宫门,官媒夹在东街尾,与东市衔接,一路人声逐渐喧闹,念及娘亲言语提及的贾老板,令狐喜避过金店,隔街相走。
虽是旬休,然而上任不过月余,如今悠闲无事,竟觉出一丝惭愧,她低头胡乱地想着事情,一边避让早市摊贩。
不知不觉到了酒肆旁边,嘈杂中似有所感,转头看向绿柳浓荫,恰有人凭栏倚坐,抬手欲招,莲青色的衣摆自木栏垂下,见她望来,也是一怔。
令狐喜跟着酒肆伙计上楼,脚下木梯跫跫,一边听伙计热切道:“玄都观道长可是稀客,看二位气质不凡,掌柜的说了,若清谈有诗,烦请叫了笔墨记下才是。”
话音未落,正好来到桌前,李悟当即一笑:“这就要看善客心意了,你也知我等作诗,论命论缘,好话可不多。”
这厢令狐喜抚袍落座,伙计甩着毛巾陪笑:“那怎能呢”,一边借光打量二人,“道长您神清骨秀,谪仙降世,这位小郎君更是唇红齿白,品貌一流,我看呐,是命带文曲,姻缘也必定美满哩。”
说着便自去忙碌,市井之人胡乱用语,倒教李悟忍俊不禁。令狐喜本就少进酒肆,哪见过这般阵仗,伙计话未说完,已是七情上面,阵阵翻涌。
李悟乐得仰倒,不由逗她:“京中酒肆光顾不少,托阿喜的福,如此盛赞还是头一次听。”
令狐喜扶额:“这、这等戏言,心吾兄,不必放在心上。”
与小官媒打交道,到底有正事,他便只能遗憾罢手。
“好说好说,一会儿若有诗才,留半阙便是。”
他翻壶斟满一杯,推到对面:“不知阿喜酒量如何,可曾听闻东市美酒春日醉?”
玉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落,滚动点光,令狐喜手握青瓷,忽而恍然:“是‘东市美酒春日醉,旧节传杯识翠微’?”
“不错”,李悟向后倚身,由得东出日头照在眼帘,散漫道:“如此美酒清而不烈,醺而不醉,白日对酌畅谈,可堪一流。”
令狐喜有些意动,迟疑举杯:“这...我酒量不深,只怕”
不防李悟抬手劝道:“诶,我兴趣不多,除去道经,只好美酒,那日尝过此酒,心心念念与挚交共饮,今日与阿喜巧遇,也算不负春日,来,满饮此杯。”
他惯会说些知己至交的言辞,其实内如枯井,毫无波澜。只是此刻凭栏斜照,难得闲适,话语间仿佛多出几分真心。
眼前人果然有些动容,执杯浅呷,慢慢品起杯中物来。
“初上任时,到过酒肆一回,同僚热情劝酒,但家中大娘叮嘱,不敢多饮。”
面白色浅,醉意便轻易上颊,酒过三巡,令狐喜这一番话,是真是假立时可辨。李悟晃晃杯身,也饮下一口,等酒过喉肠,方道。
“如此,阿喜平日里都忙些什么?”
令狐喜颇不胜酒力,单手支颌,缓缓答:“京兆府户婚,为男女证媒,如有虚假、错漏之处,裨补缺漏,若疑难之处,依往昔律例,评判婚事。”
看来是醉了,都开始背条文了。
李悟藏在日光下,抬眼望她,视野里一片金光,所到之处,微尘纤毫毕现:“那...提到陈年旧案,婚约错判,我这却有一桩疑事,想问问阿喜,权出你我友人之口,秘不外宣,可好?”
她茫然眨了眨眼,虽思绪有些迟滞,却依然放下酒杯,正色道:“心吾兄请讲。”
“尚书李公诜之女,虫娘郑氏,昔日与新科进士公孙要订婚,二人互生情意,熟料婚期将近之时,公孙要因言获罪,贬至洛阳为官,李公诜当即嫁女于禁军统领郑达,数年后,公孙要兢兢业业,今上准予回京,才发现意中人已为人妇。”
令狐喜皱眉细问:“长安洛阳相距不远,一朝旁嫁,难道这位公孙进士未曾讯问?”
“非也”,李悟正等着她这一问,挑眉懒懒道:“此乃尚书嫁女,旁人都知公孙要一介白身,未授京官遭贬,岂敢与他知会?”
“砰——”
却是令狐喜醉上心头,乍闻此言,不禁拍桌道:“强权悔婚,岂有此理!”
李悟原本漠然旁观,见她此状,忽觉她甚是天真,不由安抚地笑笑:“可普天之下,历来便是如此,一朝得势远亲依附,一朝失势众叛亲离,十年漫漫,你可知,公孙要为何以为虫娘未嫁?”
令狐喜闻言一愣,却听李悟并不要她回答,接道:“因为尚书威逼,虫娘不忍其得罪高堂,再被贬向边陲之地,是以多年假作传书,言其清修道观,以待来日。”
令狐喜抓住了重点,追问。
“郑氏夫妻可睦?”
李悟低眉放筷,将一道凉菜往她面前推了些,见她神情专注,不肯就食,才笑。
“当然不睦,郑氏原假称修道,但她夫婿为人暴躁,多对其出手殴打,偏偏尚书不准和离,于是天长日久,便真宿在道观,也便是——城西玄都观中。”
最后一点疑惑也散去,李悟重满上一杯春日醉,一口饮下:“这也是为何,我知此事来龙去脉。”
本以为令狐喜满心忿忿遭酒一引,会闹出更大动静,李悟特地挑了这个靠边角之处,熟料她骤闻阴私,只是陷入沉默,怔然失神良久。
李悟并不着急,又伸箸夹了一块脆鲤,进展顺利,往日平平无奇的菜式,忽然令人有些愉悦。
但他并不想太着痕迹,此事成也罢不成也罢,他都不能参与其中,于是话音一转,问道:“罢了,不谈此事,我见阿喜今日旬休出门,原是去做什么?”
令狐喜回过神来,恍惚迎上他的目光,讷讷道:“是,也是去观中..”
“找我,对吗?”
李悟笑意盈满眼底,接住了少年人这份期待。
“我知道了,其实我来东街,正是也来寻阿喜的,我想旬休在即,虽不知阿喜哪一日得空,但若有缘,自然就会遇上。”
她正低头郝然,不防耳边清风一道,回眸看见二指微曲,似是在她面颊旁轻轻一探。
“酒意已盛,日头烈了,不如先归家休整罢,今日你来,我本不该以这般私事烦你,只叹你我畅谈太过忘形,往后下值,我可还能来寻你?”
令狐喜心下一舒,点头:“自然可以。”
转念细嚼他话中意味,又忙道:“我不曾觉得心烦,只是...有些惋惜,心吾兄愿以此事相询,既是职分所在,我乐意之至。”
日光下,莲青色的身影清逸出尘,一如初遇般叫人心安。
“那便走吧,饮酒混沌,我送你。”
东市到中坊路途稍远,春风拂面,二人慢行,乘兴又聊了一路。
府门开合,接到报讯的慧娘带人守在门口,春桃一把接住人,她便连声絮叨:“怎么回来这样早?阿喜你真是,旬休不在家里也罢了,也不在衙里办公,这是去哪喝酒了,醉成这样?”
是有些醉意上头,然而行了一路,那股陶陶然眩晕之感已散去,只有二人言语相合的愉悦还留在心尖,令狐喜站稳,摆摆手示意春桃放开。
“娘亲勿忧,我今日,很开心。”
春桃扶着四公子不敢放松,慧娘正还要唠叨几句,忽见这一声开心,没了言语。
“唉,你啊...”
她面色一松,招手令春桃扶着人进院:“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多久没跟娘亲说过,开心也好,是和谁出去了...”
街侧,李悟远远见令狐府大门闭拢,敛去笑容,转头问。
“韩府那边怎么回?”
原先空荡荡的身侧不知何时跟上来一个劲装男子,灰扑扑的衣衫不起眼,躬身间却俨然训练有素。
便装侍卫附耳,低声道:“韩侍御史说,愿参李一本。”
“嗯”,李悟这般应了,兴致缺缺:“意料之中,回吧。”
“还有一事...”
“哦,何事?”
侍卫抬起身,装若路人跟在一旁:“方才半路,府中遣人来报,后院派人来请王...公子。”
“后院?”
李悟这下真有些疑惑,停了一会儿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二哥送来的舞姬?”
“正是,她说公子很久没去看她了,她生病了。”
李悟哼笑,“生病了”,本想吩咐她安分一些,想到东街酒肆旁那间热闹的首饰铺,不知怎地改口:“今日心情好,罢了...叫人去选些时兴样式,送到后院,就说,有空会去看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