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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朵含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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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要赶我走?”
何时了翻看着案上的书册,手指拨动着书页。
“如果这是表哥自己的意思,怫然只想问问为什么?”
没人答他的话。
非走不可吗?
叶怫然不明白。
“一五二,我感觉你这次任务大概离结束不远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和叶怫然说话,至少从刚刚起他脑子里的声音就吵个不停。
何时了翻书的手被一把按住,叶怫然离他极近,半跪在他身边,低声唤他:“表哥。”
扭过头去,对上的便是叶怫然泪水莹莹的眼睛。何时了抽开了手,又回过头去,仿佛什么也没有他看书重要。
那个声音还在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叶怫然下意识握紧了双手。
真的要结束了吗?
好不甘心啊。
明明只要熬到亲眼看到何时了和徐家小姐成亲,等到男主破开死劫离开仙门下山入世,他就可以舍弃现在的身份,在七七二八的协助下继续完成剩下的任务。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何时了要赶他走!
凭什么!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叶怫然,而不是一个占据着原主身体的外来者。
喋喋不休的七七二八轻声嗤笑,叶怫然脑海中安静了几分,那个微微发黑的银色光团平稳的浮动着。
明明从编号看,一五二绝对是它的前辈,和上面的管理层级同属首批一字编号,还是靠前的编号。七七二八不太想的明白,好好的就算蠢到极致,光靠耗年限,也不至于搞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Несчастныйчеловек.”然后七七二八似乎是叹了口气,叶怫然便没再听到他的声音。
同时他听见表哥终于回应他:“滚出去。”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折扇就冲着他的面门砸过来,边骨拍在他脸上,半展开着坠在他膝盖上,紧握的双手猛的松开,整个人彻底跪了下去。
扇尾上还缀着自己求着管针线的华凌教自己打的络子,红与黑缠结的丝线,构造出稳固的形态。
他垂眸闭口不言,左手紧紧抓住折扇,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又似乎是没有站稳一样摔回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仿佛这样何时了就会回心转意。叶怫然依旧会在何时了身边,扭转他既定的命运。
雷云滚滚裹挟急雨坠落,惊扰了繁茂的枝桠,影进窗来,稀稀疏疏打在书页上,落影斑驳,水汽也袭进室中。
何时了搁下了书,合了眼,在桌案边闭目养神,任由叶怫然跪着,就像是在对待他曾不在乎的那些跪地的每一个人。
片刻前还晴朗的天空,仿佛蒙了黑绸,却又被淅沥沥的泪水浸透。
“不该是这样的,一五二。”七七二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只是你的支线任务对象。”
“我没忘。”
“没忘?那你还一副陷进去的样子。”
“陷进去?”叶怫然站起身。
何时了听见叶怫然轻笑,呼吸声远了,门发出吱呀的开合声,知晓他开了门出去,好像方才什么也未有发生一般。
为了他好。
无辜的人不该卷进来。
叶怫然推门而出,雨水扑面而来,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站在院中,回头望向闭合的房门,手中的折扇攥得死紧,指尖泛白,雨水浸透。
他的表哥,何时了,就在那扇门后,冷漠地将他驱逐出这片“领地”。
院子的一角,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在棠宁院这方小小的天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猛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雨势虽已渐歇,但骨中沁了寒凉,泛起丝丝酸楚。那红与黑交织的络子黏在掌心,冰凉而沉重。
他不是真正的叶怫然,他是任务者一五二。他的目标是观察,引导,最终改变,确保主线关键节点大致符合预期的同时得到圆满,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抽身离去。何时了的婚事,男主的入世,这些才是重点。何时了本人,只是这个重要节点相关联的人物之一,一个在原著中早该病故的配角。
可是,心口那阵阵抽紧的疼痛,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不甘和委屈,又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任务可能失败的焦虑?还是因为……他真的将那份来自何时了的,或许并非给他而是给“表弟”的温情,当成了真?
“蠢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是挺蠢的。”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掩盖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院角那尊被遗弃的,埋在杂草中的石像,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孤寂落寞。
那石像雕刻的似乎是一只瑞兽,模样模糊,常年风雨侵蚀已让它失了原本的形貌,只剩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轮廓。
屋内,何时了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窗外的雨声渐歇,仿佛已冲刷掉了所有痕迹,收势而去。
他当然知道叶怫然的委屈和不舍。但他更知道前路即将到来的风波有多险恶。
“为了他好。”他在心中又一次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坚定某个早已做出的决断。
命运已然出现分歧,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叶怫然,这个看似跳脱、有时甚至有些蠢笨的表弟,身上却透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变数。将他留在身边,尤其是在自己即将主动踏入漩涡之时,无异于将他置于炭火之上。
无辜的人,不该被卷进来的人,长痛不如短痛。
杨芳尽的死,看似结案,实则疑点重重,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容亲王伐树示威,小皇帝根基未稳,朝堂暗流涌动。喻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大房二房,嫡系旁支,利益纠葛复杂。他这个“表少爷”的身份,尴尬又微妙,既是某种保护色,也随时可能成为被利用或抛弃的棋子。
他选择提前进入杨颂书的视野,是一次冒险的试探,也是一步不得已的棋。这势必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比如那日在茶楼厢房中,屏风后的那一位。
他将叶怫然带在身边,本是全了那一份微薄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情分,但如今看来,这份“好意”反而可能将叶怫然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长顺的刁难、陷害,不过是宅门里最低级的手段。真正的危险,来自于那些看不见的、能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力量。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曾离他稍近、对他抱有善意或仅仅是未曾害过他的人,最终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漩涡,会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喻佳楠是恶狼,吞噬一切。何时了是病兔,看似无害,却带着致死的病菌。无论哪个身份,似乎都无法给予身边人安宁。
或许从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喻佳楠或许不会再回来,但何时了的命运,以及与他相关联所有人的命运,都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离开喻府,离开他,叶怫然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何时了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沉的平静,所有的波澜都被完美地压制在眼底。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的雨声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规律而清冷,像是谁无言的诉说。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和那尊沉默的石像。他站了许久,直到晚风将残雨的气息送入鼻尖。
“长福。”他低声唤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直安静守在窗下的程述礼应声出现,撑伞而立,不再在意名姓上的错误,恭敬地垂首:“爷。”
“去看看他。”
“是。”程述礼没有多问一句,应声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何时了重新关好窗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矛盾而悲哀。
为了他好。
但愿真的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