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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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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生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原来,将死之人的血,竟然是冰凉的。
如蛛网般龟裂的恐怖血痕横贯了宁清风的身体,她好像是一个被撑破了的瓷器,到处都在渗出腥红的液体,路生白颤抖地抬手想要堵住,但却不知道捂哪里。
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宁、宁清风……你怎么了?”他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无措和祈求。
“……我会……带你离开……”墨发怪物嘴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染血的手紧紧抓着路生白的胳膊,疼得他皱起了眉。
但此刻他却完全顾不上疼痛,宁清风沉沉地倒在他的怀里——这个说一向一不二的女人此刻竟然这么瘦弱,轻薄得好像一张纸,风轻轻一吹就能将她吹走。
混蛋,每次都这样!
他牢牢地抱住她。
咬着牙努力将沉重绵软的女人往床上拖。
放下她后,他给她涂上了宁清风给她买的药。
很快,药就见底了。但宁清风却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怎么办?
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看着深受重伤的女人,黝黑的眼眸中满是执拗:“乌托邦。”
『在的~』
“我要救宁清风。”
『抱歉宿主,这在能力范围之外~』
“你可以。”路生白并不相信。
『我不行。』
不等路生白再次反驳,乌托邦就再次道:『我救不了一具尸体。』
路生白浓如密羽的睫毛一颤,手握了握,把杂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
他打湿毛巾回到了鲜血淋漓的女人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清洁伤口,小少爷没干过粗活,动作非常生疏,多次不小心擦到了血肉模糊的伤口:“痛你就喊。”
他不相信宁清风会这么死去。
她就像一只小强,仰卧起坐是家常便饭,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活过来了。
他蜷缩在这个狭小地下室中,守着人事不知的宁清风,一边数着营养液,一边揪着小猪崽的软毛擦地,勤勤恳恳地像个小蜜蜂。
这次,宁清风还是会活过来。
一定。
时间晃眼过了十天。
路生白经常在地下室中咬着指甲焦虑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紧紧闭着的铁门。
这天,他振作了起来,坐在小椅子上,手指点着细数起来家当。
“一根粗绳,用来驮宁清风这只懒猪。”
“半瓶营养液,最后的粮食。”
“一只小猪崽,珍贵的家宠。”
“一只呆毛黑狗,击杀歹徒的凶器。”
“一根大木棍,偷袭专用。”
“还有……”
宁清风的衣服。
他闭着眼睛,抖抖索索地把宁清风脏兮兮的工厂两件套扒下来,触碰到宁清风冰冷的肌肤指尖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毛茸茸的脑袋一钻,就从充满怪物独特咸湿气息的衣服领口处钻出了个可爱小脸,穿着死人的衣服,他竟然像个变态般红了脸。
唾弃了自己一会,路生白才慢吞吞地将粗长的绳子从腋下穿过了宁清风的手臂,他缓缓蹲下身体,将粗糙的绳子在柔嫩的手掌中缠了两圈,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白皙的手掌死死拉着粗绳,肩膀的软肉生生勒出了红痕,小少爷咬牙用力,才堪堪将对方沉重的重量全部压在身上,缓了好一会后,才艰难地迈起了步伐。
他喘着气,来到了地下室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眸望向它。
它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这里。
谁能想到呢,就是这么一扇小小的门,将他像是麻雀般囚在这里。
出门吗?
没钱没身份,出去了就是一只咩咩叫的小羊羔,肥嫩多汁,人人抢着吃。
他回头看了眼背上的宁清风——但再不出去,他就要跟一具腐尸呆在一个房间了。
他可是个爱干净的小少爷,这点绝对忍不了!
“我可以的。”他自我鼓励道。
少年颤抖着手,将手放在了把手上,缓缓拉开。
刺痛的光亮从门的另一边,照了进来。
他动作倏地停住,酸涩的热意逐渐染上眼眸,模糊了视线。
他低声轻道:“宁清风,走吧。”
“我们,出发了。”
*
等路生白的脚再次踏上塔尔塔洛斯这片土地、见到久违的阳光时,他的神情一片空白,完全怔愣住了。
他之前为离开地下室所做的一切防范,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因为,什么都没有。
没有视线恶心的流氓,没有神色匆忙的工人,没有绝望肮脏的乞丐。
没有辉煌伫立的教堂,没有宽大平整的道路,没有拥挤破旧的房子。
什么,都没有。
满目,尽是废墟,一片死寂的荒凉。
一切文明,在这破旧的遗址上,短暂地停留过后,就无情地抛弃了它,徒留斑驳的痕迹。
微风沙沙吹过,带来了无形之风穿梭花野的香气。
路生白怔怔地朝花香源头看去。
在青苔点绿的残石之间,一片又一片血红色之海蔓延相连,掀起了一阵阵波浪。
“彼岸花……”路生白喃喃道。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这个。
短短一段时间内,塔尔塔洛斯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有些茫然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昨日之景,已如隔世。
他脸色茫然:“怎么会这样……”
“这里真的是塔尔塔洛斯吗?”
他可能,走错地方了。
就像是一脚跨越山河、误入他乡的游子。
此地非彼地,此乡非彼乡。
他神情彷徨地望了望这辽阔的天地。
路生白就像是被世间抛弃的一只流浪狗,凄凉地呜咽,却没有人能给予他援手。
他彷徨了许久,实在找不到人问,只能咬牙埋头向前走。
尘土漫漫,他并没有方向。
一层又一层的薄汗刺痛了红肿烂皮的手掌,他拖着沉重的宁猪猪,带着零星的家当,一只猪和一只狗,在荒芜的废墟中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他到达了塔尔塔洛斯的边界。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超级脏脏包——面朝黄土背朝天,灰头土脸的。
他喘着粗气看向长满了青苔的界碑。
界碑的表面异常平整——就好像是有人特地用剑削平了似的,痕迹还很新很新。
上面若隐若现几行苍遒有力的话语,他跟着念了出来——
【在停滞的时光中,我们仍听见你的回响。】
路生白的心莫名被触动了一下,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半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刻着碑文的孤寂身影。
除此之外,它并没有任何稀奇。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座石头界碑,就将身后他所站着的这一片土地打入了遗弃的地狱,镇压着她们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路生白沉默了一会,随后缓缓松开抗在肩上的粗绳,将身后沉重的物体平放在地面上后,他缓缓蹲下身,黝黑的眼神死死看着没有气息的人,声音却难过而委屈:“宁猪猪,我好像没有问过你。”
“你到底,想不想离开塔尔塔洛斯。”
宁清风一直说的是,带他离开——但是是他想离开,不是她。
“这里是生你养你的故乡,假如你舍不得呢?”他低声喃喃道。
即使它是遗弃之地,在这片土地生长的人,也依旧会对它有所留恋吧。
那个沉默寡言、毁容跛脚、说要带他离开的宁清风,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路生白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就像一个人高高兴兴地走在街道上,突然被人打了一个闷棍,还没等晕乎乎的脑袋清醒过来,就被告知惊天噩耗。
太快了。
快到,他到现在,也依旧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眼睛有些酸涩,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明明,宁猪猪也只是陪他走了一段很短暂的时光,这段时光的苦痛,大部分还来源于她。
但他就是难过。
他不停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嘴却硬得很。
“宁猪猪,你应该没有见过繁华的大都市吧。”
他依旧是固执的小少爷。
就算这里是宁猪猪的故乡,就算她应该入土为安,他还是要带她走。
谁让宁清风死了呢。
宁猪猪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要带他离开。
她要说到做到的。
“叽——”一旁的小猪崽见状难过地蹭蹭了他,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心里却骂骂咧咧。
宁清风这个家伙,一个日天日地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大反派,竟然比它这个炽天使还迫不及待上天堂见上帝,早早领了盒饭?!
这合理吗?
章章心里烦躁。
“叽——”它哀哀地叫了一声。
别哭了,走吧走吧。
离开这个该死的伤心地。
“嗯。”路生白抹了抹眼泪,收拾好了情绪,再次扯起粗绳,咬牙向前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终于,他带着宁猪猪,踏出了塔尔塔罗斯。
下一刻,头顶骤然升起一道光圈,与其同时,繁复的血色花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脚下。
还没等路生白反应过来,就被迅速扩大的光柱给驱逐了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后才艰难地爬起来。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捕捉到罪犯信息!】
【四合审判启动,即刻执行!】
路生白一愣。
不是。
这届司法庭,连死人都要审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