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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祖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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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从指尖爬上。
谢必安垂着眼,他手中的茶凉了,瓷杯细腻的釉面贴着指腹,像一块冰。他对面的纳撒尼尔端坐着,那个印记印在他颈侧,此时正被主人刻意展现出来。青灰色的印记像一小团随时散去的冰冷烟雾,又像皮下渗出的淤血。印记的纹路十分模糊,细看之下,隐约是罗盘与铃铛纠缠的纹样。
“这是无常印。”纳撒尼尔为他们介绍。
“唯有被无常亲手判定的灵魂,才会携带这样的标记。它意味着,这个灵魂必须由打下印记的无常亲自引渡。通常分三种情况:罪业滔天、戾气缠身的灵魂,需黑无常特殊看管;抑或天生灵光纯粹,有大功德或大因果的灵魂,需白无常亲自护送;再或者……”
谢必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中茶液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纳撒尼尔掐起自己的皮肤,盯着范无咎幽幽道:“再或者,与打下这印记的无常本人,存在某种深刻关联。”
谢必安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此时,印记上那属于范无咎的、冰冷而独特的阴力气息已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属于范无咎的气息。他看向范无咎,范无咎本在喀嚓喀嚓嗑瓜子,闻言呆呆地摇摇头,神情几乎有些无措。
范无咎不记得自己何时给纳撒尼尔打下过这个印记。无常的记忆跨越漫长时光之河,许多细碎沙砾早已沉入河底淤泥。在【雾山】,他吞下范无救的记忆时,想起的记忆中绝不包括这个。
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谢必安迎上纳撒尼尔带着笑的眼。
他不会去怀疑无咎的生命中出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雾山】的谢家是个大家族,总会有旁支的血脉流落出来。也许纳撒尼尔不过是某些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的、连他自己都已印象模糊的过往血脉,谢七曾被谢家的血脉束缚,没道理范无咎不会。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谢必安本对纳撒尼尔笑容下空洞冰冷的东西生出天然不喜,却仍然接下了这桩委托。
某种源于印记,或是源于可能存在的古老血缘的义务,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的决定。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完全站在纳撒尼尔这边。
纳撒尼尔的委托是“保护他,不受伊塔库亚的伤害”。
仅此而已。
伊塔库亚毕竟是纳撒尼尔的双生胞弟。倘若纳撒尼尔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优待,没道理伊塔库亚不能。谢必安垂眼,想到了他曾与伊塔库亚的惊鸿一瞥。那时范无咎说他看到了伊塔库亚满身的血腥气,谢必安却只看见一个纯洁的灵魂。
那会是某种谢必安源于灵魂深处的优待吗?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凑到唇边,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眼神。他的余光瞥向客厅另一侧,范无咎似乎终于对瓜子彻底失去耐心,呸了一声。
“伊塔库亚对无咎的力量有一定的抵抗力,”谢必安的声音依旧平稳,顺势欺骗道,“看起来他与无常的关联会比你更多。你凭什么让我们帮你?”
“我说过,伊塔库亚是一个错误。”纳撒尼尔的眼珠在光下像两颗玻璃珠,映出跳动的暖黄,内里却毫无温度,“在他死前,他是我的兄弟,可在他死后,活下来的就只是一个怪物。【黑无常】阁下,我以为经过了【雾山】的历练,你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交握,姿态优雅又放松:“在【雾山】,那个被谢七救回来的【范无救】吃空了半座山,甚至包括谢七本人。【黑无常】阁下,难道你觉得这还是你吗?既然连死而复生的你都无法控制自己,我又要怎么相信这个伊塔库亚还是我的弟弟?”
“所以,如果情况必要,【黑无常】阁下,”他顿了顿,“帮我杀了伊塔库亚,可以吗?”
空气凝滞了。
范无咎还来不及张口,谢必安已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着纳撒尼尔,纳撒尼尔仍旧神色平和,仿佛刚才提出的不是弑杀血亲,而是建议今晚的汤里多加点胡椒。
“我们的委托内容是保护你不受伊塔库亚的伤害。”谢必安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不包括主动清除你认为的‘麻烦’。何况我必须提醒你——”
谢必安警告道:“谢七是自愿的。”
纳撒尼尔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作近乎愉悦的笑意。“哦?”他拖长了调子,用一种带着微妙气音的声线补上一句,“【白无常】阁下,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问问你的兄弟,【黑无常】阁下也是这么想的么?”
他微微偏过头,颈侧那青灰色的无常印记在壁灯侧光下,似乎扭动了一瞬。谢必安顿时定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洞穿深邃恶意后的悚然。
于是他沉默,时间有些长,长到纳撒尼尔嘴角的笑意似乎都要固定成一张面具。紧接着,“必安。”范无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雾山】的事情太憋屈了,我不想听。这里闷死了,你们聊的话题我也听不懂。总之有事你决定,我先出去转转。反正福满楼这么大,说不定会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他根本没看纳撒尼尔,也没等谢必安回应,径直朝着厅门走去,步伐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纳撒尼尔的目光紧跟着范无咎的背影,笑意未变:“请便,【黑无常】阁下。福满楼能入您的眼是它的荣幸。如果需要引路,在门口招呼一声就好。”
“用不着。”范无咎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以示告别。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开合,将他与厅内的暗流隔绝开来。
他走后,谢必安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送到唇边。这次他缓缓抿了一口,冰冷苦涩的液体滑入喉管,将胸腔里那点莫名的燥意也压了下去。
“令弟的事,容后再议。”他平静道,“我再重申一遍,在‘麻烦’主动找上门,并确实威胁到你安全之前,我们不会对伊塔库亚先生采取任何行动。”
纳撒尼尔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优雅地颔首:“当然,尊重您的原则。那么,在‘麻烦’降临前,就烦请二位暂且在冷原忍受我这个无趣之人吧。”
他们默契地岔开话题,开始聊起纳撒尼尔与伊塔库亚的会面。伊塔库亚在冷原的死亡只是兄弟阋墙的开始。调查局十一位监管者中总会有诺威尔家族的成员,纳撒尼尔也不例外,他参与了多次大规模行动。【乌有之乡】那次他本已成功夺下政权,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获得此地的所有权。结果伊塔库亚半路杀出来,改朝换代、囚禁纳撒尼尔期间他一直尝试杀死纳撒尼尔,没有成功。这次任务纳撒尼尔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意识到伊塔库亚记恨自己之后纳撒尼尔就开始躲着伊塔库亚走,偶有见面也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捧到伊塔库亚面前。可惜伊塔库亚显然不是很吃这套。而调查局太小,纵使纳撒尼尔怎么避也无法完全避开伊塔库亚,之后他们又在【阿佐特图书馆】有过一次合作,改名换姓,却仍旧装成双生子。这一次,纳撒尼尔除了要完成【阿佐特图书馆】的炼金任务外对伊塔库亚近乎百依百顺,依旧没能打动冷酷的伊塔库亚……
另一边,范无咎双手插兜,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在酒楼里好似漫无目的地晃荡。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怪诞的形状。他是故意出来的,傻子也看得出来纳撒尼尔对他有所企图,范无咎的脑子转不快,想不出纳撒尼尔到底要干什么,所以干脆离开。至于安全?谢必安说伊塔库亚是个纯洁的灵魂,那就说明伊塔库亚对谢必安必然毫无恶意。就算要出手,也只会对着纳撒尼尔出手。
现在,更重要的是:范无咎既然觉得这个地方熟悉,那么,如【雾山】一般,他遗落的【惩戒】权柄到哪里去了?
范无咎将自己的阴力大面积铺开,福满楼是一座温暖的,甚至有些热烈的酒楼。但在这簇热烈的火中,属于伊塔库亚的风雪气息打着旋儿落地生根。因此,范无咎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与墙壁同色的窄门。窄门有许多年了,推开时,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范无咎向下看,石阶陡峭,盘旋着深入浓郁的黑暗,他向下走,则有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味。
范无咎一皱眉,指尖一搓,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指尖燃起,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和一小片墙壁。地底并不远,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锈迹斑斑。他抬脚踹开,没用什么力,但铁门撞在石墙上,依旧发出了巨响,震下了簌簌灰尘。
范无咎不在乎,他带着火光跃入地下室,瞬间照亮了黑暗。
然后,范无咎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烦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剩下冰冷的空白。
这个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但绝非什么正常酒楼下会有的食品储存地。这里是一大片空地,地面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颜色比周围深得多,是吸饱了血液的暗沉。而就在这片深色地面的中央,堆积着庞大数量的一堆东西。
白骨。
都是完整的骨架,都是青年人的骨头,范无咎认得出来,这些骨头比他死去时略小,又明显比范无救死去时要大。它们被随意堆放着,空洞的眼窝、扭曲的关节,直愣愣地、不甘地望着天穹。
范无咎的视线缓缓从白骨堆上移开。
骨堆旁的石质地面上,还摊开放着几张泛黄的纸,纸张边缘破损卷曲,看得出年代久远。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那些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个充满不祥的圆形法阵。法阵的核心是两个彼此纠缠、又隐隐对立的模糊人形轮廓,无数的符文和线条从人形上延伸出去,与外围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连接,又在某些关键节点,诡异地回指向中心的人形。
范无咎看不懂这些图案,但却从回忆里忽然翻出一点记忆,记忆告诉他,这是一种献祭仪轨。
他的回忆里,有熟悉的声音在说:“……以双子之血为引,以同源之魂为祭……剥夺其一,补全另一……”
双生子。献祭。剥夺。补全。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进范无咎骤然冻结的思维。他指尖的火焰不受控制地猛地窜高,将那些暗红的线条和中央的白骨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这地下室的可怖景象,而是因为就在他看到法阵核心那纠缠双生人形的刹那,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黑暗,冲撞进他的脑海。那时法阵周围是呼啸的阴风和无数扭曲嚎哭的魂影。有人站在法阵的中央。然后时光倒流,呼啸的阴风变成了死寂,而那些嚎哭的魂影,化作了地上这堆沉默的、不知属于谁的白骨。
范无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
那是许多年前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