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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爱之欲其生 ...

  •   范无救死在雾山,因此让范无咎心生畏惧。

      那谢必安呢?

      谢必安又缘何对诺威尔庄园感到恐惧?难道在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谢必安在此死去么?

      范无咎暗暗握紧拳,他本就因伊塔库亚免疫阴力之事而时时惴惴不安,如今谢必安的遭遇更是让他心事重重。但纳撒尼尔意图未明,他也不好翻脸,只能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乖乖攥紧兄长衣角跟着走。谢必安倒是泰然自若,兴许是雾山的经验太足,令谢必安冥冥中生出一丝预感:他的无咎生来这世上便为受苦,他将遍历人间百死,直至业障消尽。

      令谢必安讶异的是:他自己竟也觉得眼前的一草一木仿若久别重逢。

      他微微加快脚步,不经意道:“福满楼听起来像是国内的产业,倒是不知道诺威尔家族的生意何时涉及了内地?”

      “与其说是诺威尔如今涉及了福满楼这类产业,不如说家族最开始兴盛的原因便是这福满楼。”纳撒尼尔倒是坦诚,“家族祖上曾几度更名迁址,大多数产业都因此断代了。数百年以来,只有这福满楼原原本本留了下来。”

      “这或许是因为每个家族继承人都会在福满楼举行成年典礼的缘故,对于我们来说,只有在福满楼举办过宴会的,才是诺威尔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听上去伊塔库亚更有机会篡位了。”谢必安诚恳道。

      纳撒尼尔对此笑而不语,他把兄弟俩带到第一间客房前,客房面积很大,但厚重的帷幔垂下来,无端添了几分阴森。范无咎探头探脑地看房内,壁炉里的火已经点燃,正在噼啪作响,火舌舔过焦黑的砖块,像一张正在哭嚎的脸。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莫过于房间中央摆放的物件。不是床,不是沙发,而是一口深色的橡木棺材。棺盖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深红色丝绸内衬,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这是诺威尔家族的待客之道吗?”谢必安的声音转冷。

      闻言,纳撒尼尔脸上带了惊讶,他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啊,这让你们不满意吗?我以为尸体会更习惯睡在棺材里,所以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口上等的橡木棺材。若有不妥,我立刻让人更换。”

      谢必安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上找出戏谑或恶意的痕迹,却一无所获。纳撒尼尔的表情真诚得近乎荒诞,恍若他真的相信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只除了一点令人疑惑:现今分明是谢必安在问他话,纳撒尼尔的注意力却全在范无咎身上。仿佛令谢必安不满的都是小事,他唯一需要说服的,只是范无咎本人。

      但这没什么用,范无咎的反应很直白:“你有病?”

      他怒气冲冲,大声道:“我是尸体没错,但我哥又不是!你再把这种晦气东西放到必安面前来,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让伊塔库亚砍死你算了!”被维护的谢必安没忍住笑弯了眼,志得意满地摸摸范无咎的头。

      纳撒尼尔于是马上表达自己的歉意:“真是抱歉,庄园已经许久没有来宾,我囿于伊塔库亚的死亡威胁,也多年不曾接待客人了。倘若【黑无常】阁下不喜欢这个——”他拍拍手,几位身着黑色制服,将脸深藏阴影的仆人便鱼贯而入,快步向前,他们都低着头,脚步无声无息。

      “去换一张床来。”他吩咐道。仆人应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开始抬棺,不知是否是棺木太重,众人的动作很是迟缓。趁此,纳撒尼尔又对谢必安做出邀请手势,微笑道:“【白无常】阁下,您的房间在令弟隔壁,寝具安排了正常的床,不如现在再一起看看,有什么不好的,我也好马上做调整。”

      “不必麻烦了,既有正常的寝具,我与无咎一间便好。”谢必安也微笑,令纳撒尼尔一时也分不清此时他此时是虚情或是假意。他示意范无咎制止那几个还在痛苦搬运的仆人,范无咎从善如流,顺势探出阴力去试探。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几个仆人虽然行踪诡异,但竟真是活人。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稍松一口气。实话说,在这个诡异的诺威尔庄园中有一个正当理由同处一室,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大少爷纳撒尼尔倒是露出了我不赞同但我迁就你的微笑,他显然过惯了独自一人享受一切的生活,对与兄弟进行分享并不感冒。

      “如此,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今日二位都已舟车劳顿,我便不多打扰,明日的洗尘宴我会派仆从导览二位至福满楼,在此之前,二位就请好好休息吧。”

      纳撒尼尔离去了。

      谢必安带着范无咎走进新房间,新房间的床铺同样在中央,得益于贵族们铺张浪费的好习惯,这床大到足够三四个人并排而卧,范无咎放下行李,快乐地扑进绵软的被窝。谢必安哭笑不得,打了下少年的屁股。“快起来无咎,”他轻斥道,“洗漱完毕才可上床。”

      “啊——”范无咎耍赖皮,“我又不代谢,我一点儿也不脏呀!”

      “嗯?”谢必安的目光挪了过来。

      范无咎怂了,灰溜溜去了盥洗室。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庄园内的洗漱用品还给他加了一层香风。他兴致一来,当场给谢必安表演了一个走T台。原本他身高腿长,走起步来虎虎生风,如今换了一具小孩子的身体,诡异地显出几分憨态可掬。谢必安捂嘴笑,也开玩笑道:“收拾好了就去床上等我。”

      范无咎故作大惊失色,把自己团成一团。“禽兽啊!”他谴责道,“我这会儿才多大呢!”

      谢必安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更要乖乖听兄长的话了,不是吗?”

      “嘿!”范无咎大声抗议。

      谢必安见范无咎真有些恼了,这才是收敛起自己的坏心思,捂着嘴去洗漱了。房间里沉默片刻,壁炉里的火也渐渐弱下去,使得整个房间陷入半明半暗。范无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于是他分出一半心神去听谢必安的呼吸与心跳,平稳的、强健的、属于活人的。

      熟悉的。

      他从一数到九十九,又从九十九数到一,几乎伴着谢必安的心跳呼吸入睡。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谢必安小声出来了,很快,床铺微微陷下去,谢必安已躺了下来。

      范无咎能感觉到谢必安正好躺在他身后,之间距离不超过一掌。这发现甚至让范无咎稍有些紧张,自他成年以来,已经久未与谢必安同床共枕,何况是生死相隔后的现在。他僵着身子,生怕自己的凉意沁到谢必安身上。

      但谢必安动了。起初只是轻微的挪动,略微透出布料摩擦的轻响,很快是一只手探过来,隔着衣物轻轻搭上范无咎的腰。范无咎几乎被谢必安的体温烫得一哆嗦。

      “无咎。”谢必安的声音几近于无。

      范无咎不回答。他打定主意要装死,毕竟谢必安不是第一次深夜与他谈话,每逢这时的话题总是叫范无咎不太高兴。

      可是谢必安说:“对不起。”

      他极少说“对不起”,多数的例外都给了范无咎。生前范无咎告诉他,范无咎这辈子都不会对谢必安生气,所以谢必安也实在不要再说一句对不起,这只令范无咎不太高兴。那之后谢必安便不再说“对不起”,直到现在。

      范无咎偷偷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流泪了,但尸体干涸的眼睛没有一滴泪。所以他只是转过身去,在昏暗的光中对上谢必安的眼睛。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此时翻涌起惊涛骇浪,而范无咎从中看到痛楚。

      “你不应该对我说‘对不起’。”范无咎干巴巴道。

      “对不起。”谢必安又为这事道歉,他见范无咎醒来,便收紧手臂,将变小的弟弟拉进怀里。范无咎虽然身体变小,心智却还成熟,他迷迷糊糊意识到动作太过亲密,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感到谢必安抗拒的力道后迅速放弃。

      “我只是觉得,”谢必安的声音飘进风里,“如果无咎能够活下来,哪怕只是像伊塔库亚那样活下来,那就好了。”

      谢必安说:“纳撒尼尔多么,多么幸运啊。”

      他的弟弟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危机,每一次都成功逢凶化吉。而看上去伊塔库亚存活下来的理由竟然只是因为他真的,真的深恨纳撒尼尔。谢必安想:倘若被恨就能让无咎活下来,哪怕被无咎讨厌、仇恨,他也是能接受的。

      他只要无咎活下来。

      谢必安想着,把范无咎抱得更紧,这紧密的拥抱非但没能让他感到踏实,反而因寒凉更加痛苦。范无咎大概能猜到谢必安在想什么,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用力回握谢必安的手。

      谢必安闭了闭眼,在范无咎额前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谢必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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