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御山河》祈四月

10、送嫁

　　绿树阴浓夏日长，雨水带走最后一丝暮春的气息。

　　明天就是秦无悔大婚的日子了，秦府东苑各处早就遍布红绸锦色，连树枝上都挂上了红纸剪成的双喜字。

　　秦无忧已经在茗夏阁里陪着秦无悔呆了一天了，二人此时正躺在床上话家常。

　　她记得五六岁的时候，每次晚上睡不着，总是会悄悄溜到姐姐的房里要她哄自己睡。
　　十几年时光转瞬即逝，明日竟就要送姐姐出嫁了。

　　前世秦无悔成亲时她在皇宫里，张贵妃一句“身体不适”就让她不得不在一旁侍疾。

　　当时总以为往后日子还长...

　　秦无忧偏着头望着秦无悔，轻声问道：“姐姐，明日便要出嫁了，紧张吗？”

　　秦无悔摇了摇头，指尖爱惜地点了一下秦无忧的鼻尖：“我与你慕清哥自幼便相识了，从小时候我就认定他就是我要嫁的人。虽然这几年他在皇都我在淮州，可我们对彼此的心意从来不曾变过。”

　　尹慕清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人端方正直、温和有礼，最重要的是他对秦无悔一心一意。

　　在秦无忧前世的记忆里，直到秦家生变、她被关进凤宁宫之前，尹慕清身边从未有过别的女子。

　　“无忧，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往后的生活，我想与他有一双儿女，然后好好养育教导他们长大。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也老了，就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辈子。”秦无悔说起这些，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满脸都是幸福。

　　听见这话，秦无忧在一旁默默红了眼眶，她虽然想极力忍住，可是眼泪还是划过了她的脸颊。
　　因为她记得，上一世的秦无悔因难产去世。

　　所以她不会与尹慕清有一双儿女，也不能与他白头偕老，她的生命在二十岁戛然而止。

　　秦无悔注意到了秦无忧的异样，伸手替她拭去了泪水，“怎么哭了，就这么舍不得姐姐走？”
　　是，怎么能舍得你走。

　　秦无忧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些医术，关于妇人难产无非几种原因：子大难产、产妇气血不足、又或是无能的稳婆...

　　前世秦无悔生产时她并不在身边，眼下无法知道是何原因导致的难产。
　　不过既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三管齐下”就好，不能再让姐姐葬送了性命。

　　茗夏阁里的烛光亮了一整晚，秦无悔在后半夜进入了梦乡，而秦无忧则是彻夜未眠。

　　...

　　寅时刚过，天还未亮，秦无悔已经端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她乌墨般的长发盘成了飞凤髻，正中戴赤金五尾凤冠，凤凰口中衔着的一颗红宝石垂到了额前，发髻左右两边各插着一支金丝红宝石长步摇。

　　皇都有名的喜娘来给秦无悔妆饰，铜镜里的女子是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眉心处一个牡丹花钿，让她在端庄大气之上平添了一丝雍容华贵。红底金绣的嫁衣精美繁复、层层叠叠，足有三四个侍女在帮忙整理。

　　一屋子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秦无忧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姐姐。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但那一股子弥漫在她心头的悲伤怎么也散不掉。

　　越清醒的人越痛苦。
　　正是因为她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所以无法彻底地融入这屋子的喜气洋洋。

　　棋落进来看到在一旁呆坐着的秦无忧，连忙催促道：“我的小姐哟，快回去更衣梳妆了，一会吉时到了尹府来人，您不能这样就出去呀！”说着就上手搀扶着秦无忧站起。

　　涵秋轩与茗夏馆离得近，秦无忧回到自己住处时侍女们都将一切准备好了。

　　梳妆台上放着的是尹慕清先前派人送来的一套首饰，说是给未来妻妹的见面礼。

　　金镶玉的工艺让这套首饰富贵又不失雅致，发簪上的紫色玉石雕刻成了朵朵辛夷，这雕刻手法看着与梅花白玉簪倒像是出自一个地方。

　　梳妆前棋落先侍奉着秦无忧先换上了新的衣裙，鹅黄的广袖长裙精致华贵，配上浅紫的披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莹白目眩。

　　这边刚一切准备完毕，外面就传来消息说尹府接亲的人到了。

　　秦府门口热闹得很，其余几房的小辈们正在拦亲，好不热闹。
　　尹府的人也是出手大方，每个红色荷包里都是一两碎银。

　　拿人手短，领了荷包的人也不好过分阻拦，不到两刻钟尹慕清便到了东苑正厅。

　　秦川与叶心慈坐在正厅，秦无忧站在叶心慈的身后，这是她两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尹慕清。

　　他看着俊逸文雅、彬彬有礼，与姐姐秦无悔当真十分般配。

　　吉时已到，手持却扇的秦无悔自红锦毯的另一头缓缓走来，直至在尹慕清身边站定。

　　二人敬完茶后，叶心慈打开桌上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玉佩。

　　秦无忧看到那是一个龙凤纹重环玉佩，玉佩内外两部分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内环中间雕刻了一条龙，而外环则是一只凤凰，两者相互辉映、一应一合。

　　“无悔，这是你外祖母在我与你父亲成婚时给我的，现在我将它传给你，往后你们夫妻二人同修同德，要善待父母、和颜悦色，要友爱兄弟姐妹、和睦相处，要互敬互爱、鸾凤和鸣。”说到最后，叶心慈已经哽咽。

　　她虽然有三个女儿，但只有秦无悔从小是跟着他们在前线战场长大的，只有这个女儿小时候受过最多的苦。

　　叶心慈添妆结束，秦无忧又像变戏法一样的拿出两个锦盒。

　　“姐姐，这是大哥大嫂一早就给你准备好的，他们虽远在淮州，但心是和我们在一起的。”

　　秦无忧强压下眼底的波澜继续说道：“这是我的那份...姐姐，你...你一定会达成所愿的...”

　　秦无悔伸手抱住了面前的人，一下一下抚摸在她的后背上，温柔轻声说道：“我们都会达成所愿，姐姐帮你在佛前求过了。”

　　泣不成声。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佛，为什么他们从不以凡人期许的模样出现。

　　喜婆在一旁示意已经到了新娘子出门的时候，秦无忧跟着秦川与叶心慈送秦无悔出门。
　　看着秦无悔离开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不知是昨夜彻夜未眠还是怎么的，一阵隐痛从秦无忧头上传来。
　　目光所及之处的场景都变得模糊，满府的红色在她眼里好似成了一片火海。

　　疼痛让她的脚步仿佛踩在棉花上，多亏棋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将要晕倒的秦无忧。

　　秦川注意到身后秦无忧的异样，二话不说就准备吩咐管家去请大夫。
　　秦无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才一时间有些晃神。

　　今日府中本就忙碌，琐事不断，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她再添事端。

　　回到涵秋轩，头痛也缓解了很多，秦无忧就在窗沿下的软塌上闭目养神。

　　“是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还戴着那人送你的这个簪子吗，你敢说你与他无半点瓜葛吗！”
　　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竟又出现前世自己在城楼上的场景，这是秦无忧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回忆起前世的情形。

　　不是碎片式的记忆，而是她临死那一天所有的一切、甚至每一句对话都在她的梦里出现。

　　血衣之人自城墙上一跃而下，秦无忧也自梦中惊醒。

　　她一抬眼便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秋千，那是半个月前她与棋落一起做的，秋千的存在向她证明此刻确实是回到了现实。

　　慌乱的心刚定下来，又有异样闪过心头。

　　簪子？
　　梦中城楼上的自己戴着的分明就是梅花白玉簪！

　　而李沉晔却说这是“那人送的簪子”，这明明是她来皇都后自己在首饰铺里看中的。

　　为什么在李沉晔口中会变成别人送的簪子？
　　难道这一切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差？

　　秦无忧再仔细回想，李沉晔给平远王府的罪名是卖国通敌、勾结他国皇室，给她安的罪名是勾连他国皇室中人。

　　自己于城楼上确实亲口说出过“他必然会替我颠覆你这王朝”这句话，那么这便证明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既能有颠覆政权的本事，那他必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除了北疆六部与南疆十三寨，中原如今天下三分，除了西乾，还有北雍和南宣。
　　这人究竟是谁？是两国的皇子、宗室、还是其他位高权重之人？

　　而自己又是如何能认识他国皇室之人？

　　秦无忧无法在现有的记忆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不记得了。

　　重生以来秦无忧的记忆存在大片空白，她原先也没当回事，本就是只需要知道有关李沉晔的一切就足以，可如今她发现自己似乎是丢失了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不仅如此，秦无忧刚刚还梦见了一场大火。
　　人们在火光中互相厮杀，烈火浓烟让她无法呼吸。

　　这不是她的记忆！

　　下一秒又不是这么肯定，或许这也是她所丢失的记忆...
　　倒在大火里的她是个看起来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孩童...

　　秦无忧觉得好似身处一片迷雾森林之中，刚窥得一丝光线却又被引至浓雾更深处。

　　“小姐，您醒了。”棋落将手里端着的一个餐食盒子放在软塌前的小方几上，“小厨房刚煮好的桂花赤豆汤，晾了一会儿现在喝正好。”

　　秦无忧端起小碗，舀了一勺刚送至唇边又放了下去，对着棋落问道：“王府可曾发生过大火吗？”

　　“不曾啊。”棋落回答的干脆，“咱们王府里的池塘水可是连着淮州护城河的，数九寒冬也不会冻上，怎会发生大火。”

　　秦无忧记得棋落是来到王府不久后过的五岁生辰，自己又与棋落同龄，如果梦里那场大火真实存在过，那么应当就是棋落来到王府前后的那段时间发生的。

　　可棋落说王府从未发生过大火，那会是哪里？
　　梦中那个地方好像也十分气派，绝不是普通的屋舍。

　　“距离去尹府宴会还有多久？”秦无忧边问边饮了一口桂花赤豆汤，汤汁清甜，十分解渴。

　　“还有近两个时辰呢。”棋落答到。

　　秦无忧起身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支梅花白玉簪，仔细端详了一会，随后便带着正在整理卧榻的棋落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