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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生趣6 将入腊 ...
将入腊月,庄稼猫冬,农人难得清闲。
季桃初拖拉到吃晌午饭的点,方顶着睡肿的眼睛和松垮的发髻,来到前头觅食。
客厅旁,饭堂里,唯季桢恕在埋头用饭。
季桃初坐到桌前,衣妆精致的女使笑吟吟为她端上碗羊肉面。
冬吃羊肉倒是恰时,她嗅香调侃:“又是面条,你咋吃不叙哩。”【1】
饭热吃得满身热,蒸湿季桢恕眉眼,她抬眸含笑道:“少吃点醋,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幽北人。”
倒醋的季桃初笑得实在:“还别说,幽北醋确实比别的醋香,有的醋还能当饮子喝。”
季桢恕没再说话,季桃初与她头对头吃面。
扑喽扑喽半碗下肚,热气由内熥出,藏在骨头缝里的寒冷也叫驱散得无影无踪,五脏六腑舒坦熨帖。
季桃初喟叹一声,扯袖抹掉额角细汗:“差点忘记问你,听说昨晚大夫去了你房间,哪里不舒服?”
“没有。”
季桃初筷头上挑起两根面条,毫不在意大姐的少言寡语:“封家姐姐在你屋?”
收到长姐抬眸一扫。
季桃初歪头笑,腼腆神色下分明促狭:“不然还能有谁呀。”
季桢恕放下筷,稍顿又拿净帕擦嘴,慢条斯理。
“你嘴唇怎么回事?”偶尔粗枝大叶的人,这才注意到季桢恕下嘴唇的黑色瘀血点,登时好奇不已,“磕的咬的?”
“今日出门吗?”季桢恕放下手帕反问。
“不出不出。”季桃初凑过来,努力往那处黑血点上瞅,“嘶,谁咬的,封家姐姐?你欺负人家啦?”
说着遮嘴痴痴笑:“欺负到唇上喔!”
“好好说话,别找抽,”季桢恕按着她脑袋给人推坐回去,收拾手边东西起身要走,“不出门便在家休息,今日家中有贵客,别乱跑,撞见不好办。”
季桃初嗅到铁树要开花的味道,压根没听进去她大姐唠叨的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出来,眼睛眨巴成亮星星。
“上次出门前我还听说,你特意让人从邑京送了甚么名贵药材来,是给封家姐姐养身体用的哦?你和封家姐姐关系挺好哦?马澄还说你没怎么见过封姐姐,骗人的哦?大姐,大姐?别不搭理我嘛,季砺——”
话音戛然而止,笑意僵硬在季桃初脸上,抓着季桢恕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
迎面遇见一人,季桢恕将六妹稍稍身后挡去几分,朝对方颔首:“杨帅。”
廊外大雪纷纷,廊下灯穗乱飞,些许雪花叫风吹进来,打在几人衣摆靴履上,干湿交错的青砖地面留下数行脚印。
杨严齐假装没有从对面两行脚印里,看出其中一人情绪由轻快转为踌躇,回礼道:“我有话想和溪照说,不知可方便。”
季桢恕在前侧的挡护动作,给季桃初争取来缓冲时间,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出其不意又合情理的方式,如此重逢杨严齐。
既是重逢,做甚么胆怯。
“原来大姐说的贵客是杨帅,”她笑眯眯探出头,松开了季桢恕胳膊,“姐你去忙罢,大冷天的,我请杨帅喝杯热茶。”
季桢恕低声应:“有事便喊,莫使人欺负了去。”
含蓄者口出不含蓄之言,季桃初有些意外。
“知道啦!”她顿了顿,眼角一酸,若无其事推季桢恕离开,又在季桢恕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中,若无其事朝客厅抬手,微笑:“杨帅,屋里坐。”
江宁明前的狮峰茶,有钱也不定喝得到,季桢恕收藏的好茶叶,被不识货的季桃初大手大脚拿来煮。
“喏,遇见我可算是你有口福,俺姐珍藏的好茶叶,连大长公主殿下也没喝到过,不过说实话,我也尝不出这些茶叶有啥差别。”
泡好的茶放到茶几上,季桃初敛袖坐回去,笑意微微,神态自若,倘非话格外密,真会让人以为她是镇静的:“你要找我说啥话,莫非是农事有新问题?”
杨严齐没碰茶杯,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柔和:“耕稼有序,农事太平,只是想和你说,我想你了。”
随着年纪增长,季桃初猛听得肉麻话时,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面红耳赤不知所云。
她随意一摆手,笑意更盛些,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客套:“骗人,想我没说带点幽北醋来?我想那口味道想好久了,四方的醋吃起来味道始终差点。”
杨严齐笑,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我送的东西你倒是肯要?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怪我。”
“哎呀,”季桃初讪讪摸鼻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也不能啥都要……”
眼看胡扯不下去,她索性换个话题。
“老实说,你来到底有啥事?凭咱俩的交情,我看看能不能去俺大姐那帮你美言几句。”
江宁漕仓走水季桃初也有所耳闻,彼时她第一反应是幽北粮食供给会受影响,果不其然,几年来不曾过问粮事的杨严齐,此番竟亲自来了四方城。
杨严齐笑盈盈的,自遇见季桃初那一刻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方才我便说了的,来此是因想你,想见你——”
她话音骤停,眉目间笑意更盛,是坐在茶几另一边的人,忽探身将手背贴上她额头。
季桃初摸着自己脑门对比片刻,纳闷坐回去:“也不热,说甚么胡话呢。”
知度方能徐进如林,杨严齐嘿嘿笑着起身走:“值了。”
“啥,值啥?”季桃初懵懵然,顾不得甚么重逢尴尬,跟着追到门口,“你大老远跑来,到底为的啥事!”
杨严齐转过身来,倒退着朝外走,明媚笑容压过风雪:“别问,也别跟,否则会不好处理的!”
反而勾起季桃初强烈的探知欲,前追几步:“俺姐问了,我咋说?”
杨帅的语调轻快得乘风而起,在雪花上翻转跳跃:“让她找我赔茶钱便是!”
凄厉风雪由此变得恣意昂扬,季桃初目送那道颀长身影走远,不知琢磨到甚么,揣起手摇头感叹,“完喽,杨肃同这是又有钱了。”
有恩的,绝处逢生;负义的,分明报应。
傍晚收到虞州送来的消息时,季桢恕刚处理完衙门里的公务,回家路上,她特意拐远买了两份杏干儿。
一份送小妹房间,听了小妹转述的向杨严齐要茶钱,未置言词,思索后选择暂时不把朱彻被马车撞坏脚的事告诉小妹,只拎着另一份杏干儿往回走。
马澄怀抱半袋炒大栗子,吃得一路掉渣:“杏干儿也给我尝两个呗。”
季桢恕眼角微弯,拿走她两颗栗果,咔嚓咬开外壳,边走边吃。
“嘁,真小气,”马澄跟后头嘀咕,“花恁多钱买回自己家流出去的玉壶,结果连个杏干儿也不让吃,我这就去告诉封姑娘,她转手的玉壶是被你高价收走的。”
“去嘛,”季桢恕不知哪来的好心情,眼角弯起更明显的弧度,“不告诉她,你以后跟我姓。”
“……”差点忘记自家嗣侯软硬不吃,马澄嘴唇一阵掀动,窝窝囊囊没再发出声音。
倒底是关原侯府有钱,季桢恕有钱,嗣侯院里的窗户,一水儿装的透明水晶,从屋里往外看,连雪花片的形状也无所遁形。
那道靛蓝色身影甫出现在视线里,百无聊赖的封锦读眼睛一亮,“欢喜欢喜,快先把汤药搁起,季行简回来了。”
坐在那边看小说的欢喜猛抬头,一开口,咬在嘴里的半根地瓜干掉了出来:“你不能再找借口不吃药了,中午都没吃!”
封锦读哒哒哒跑回床榻上,麻溜钻进被里,“晚会儿一定吃!”
“好罢……”欢喜不解姑娘做法,听话收起大半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穿过积了层薄雪的小小庭院,季桢恕独自来到卧房门外。
在旁边跺掉靴底沾染的雪屑,又没来由觉得衣裳有些乱,低下头仔细整理了领口和绦绳,清清嗓子抬手敲门:“我,季桢恕。”
来开门的自然是欢喜,她伸手接嗣侯拿的东西,却遭拒绝,还被低声问:“姑娘在睡着?”
老实丫头欢喜很想说,姑娘刚才拥被抱枕窝在窗边罗汉榻上看小说,撒谎使她倍感愧对嗣侯,情绪低落下来:“刚醒。”
落在季桢恕眼里,欢喜的反应,恰是对封锦读身体没有好转的反馈,不由感到担忧。
拐进屏风,入目陈设分毫未变,季桢恕却察觉出明显的不同,稍加留意辨别,发现是原本有条理的房间,变得凌乱了几分。
也不是那种无序的凌乱,而是她人强行插入,无意间使得原有的秩序发生重组,也许是好的,至少季桢恕没有为眼前的失序感到烦躁。
“还是难受吗?”她停步炭笼前驱赶身上寒冷,低声问向床榻上只露个后脑勺的人。
欢喜没跟进来,封锦读没吭声,房里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像在自言自语。
想来封锦读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季桢恕放了杏干儿到旁边小桌上,无意间瞥见倒扣在桌边没来及收的小说本,沉静眸光里闪过抹复杂。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这些年来,你是真的后悔,还是拿后悔遮掩自己内心的懦弱?”封锦读毫无征兆开口,话语将季桢恕欲走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尽管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当事之人季桢恕还是瞬间明白其中含义,沉默片刻,摇头失笑:“下次诈别人时,记得不要着急,容易露马脚。”
“嘁,说教谁呢,”封锦读翻身而起,脸上仍带病色,眉眼间恹郁寡欢,“咬你那一下,还疼吗?”
季桢恕:“是甚么样的推测,叫你敢问出那些话来试探?”
看来嘴是不疼了。封锦读直勾勾看她:“谁人都有过少年时,也都有过少年心事,不难猜。”
季桢恕轻勾嘴角,似嘲讽又似逗弄的笑从脸上一闪而过,眼里却沉静得毫无波澜:“那恭喜你,猜对了。”
“……算了,爱怎样怎样罢,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她人无关。”封锦读忽然兴致全无,疲惫乏力,重新躺回去:“不过是我以为你对我无微不至,至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搞半天你本身就是这样个人,怪不得大夫说我心病难愈,原来病根在我爱自作多情。”
“你这种人,乏味无趣,古板沉闷,谁对你动情谁才是真的眼瞎。”封锦读隔空指着季桢恕,像评价菜市上的菜新鲜不新鲜一样,如是得出结论。
【1】吃叙:叙和蓄用意相近,河南话“吃蓄了”是指吃得太饱、撑着了,有时也引申为吃腻了。这里用的引申意。“蓄”字在方言里读作 xū,带有食物在胃里“顶住”、“不消化”的意味。它通常带有一种嗔怪的色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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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生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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