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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盛夏时节,是夜,苍穹如墨染,暴雨倾盆而下。

      陵府城内,百花胡同深屋内正燃一豆烛火。

      姜宁晚启开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内有玫瑰膏子、首乌桂花头油、玉华花水粉金银首饰等物什,一应俱全。

      她取出今日上街采买的嵌宝蝴蝶金银簪,对着菱花镜,斜插于髻上,左右顾盼。

      姜宁晚外罩一件薄似雾绡的对襟长衫,腰系桃夭粉丝带,上挂碧玉花囊,

      在暖黄烛火之下,云鬓斜插一枝金银簪,缀几点珠花,肤若羊脂玉,面若桃花。

      李婆子愣了愣,忍不住又打量几眼,捏着帕子笑道:“柔娘,你这般容貌身段,赶明儿一准将那些个员外、书生都拢到裙下。您哪,运道好着呢。”言语甚是谄媚。

      姜宁晚闻言,笑而不语,似是羞涩,又带着兴奋,托李婆子将今日外出采买之物取出,务必要精心挑选几样送去给王四妈。

      语毕,只听“咯吱”一声,松木门开,一道人影踏入,来人正是王四妈。

      王四妈年约四十,发髻齐整,梳得油光发亮,细眉三角眼,目光含笑,身材稍显发福。她摇着檀香绢宫扇,笑吟吟而来。

      姜宁晚放下手中脂膏,走上前去。王四妈拉着她的手,好一阵摩挲,“我的儿,今个儿上街可解了馋瘾?”

      姜宁晚看了一眼李婆子,那李婆子登时凑将过来,接了话头道:“王妈妈,您且放宽心。今日柔娘逛遍长街,过足了瘾,您瞧这些,姑娘特意为您选的。”

      言罢,李婆子麻溜地将螺子黛,花香粉、一对如意云纹耳珰、楠木镶金手镯呈上,又道,“姑娘时刻念着您哩,这不,为您选的尽是些贵重物件儿。”

      王妈妈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手中扇子,取了手镯,戴在手上,正合适,当下眉眼舒展,嘴角含笑:“难为我的儿,这般惦念妈妈。”

      “您当日收留落难的柔娘,好吃好喝养着,待我如亲骨肉一般,我岂有不惦记您之理?”姜宁晚低垂着小脸,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有我儿这句话,妈妈心里当真慰贴。”王四妈疼惜地抬起姜宁晚的小脸,道:“我的儿,你原先那老子、娘当真是作孽哟。竟为了一二两银子,就将你这般水灵的人物配与一个要死的痨病鬼。”

      “真真是鲜花插牛粪,骏马驼痴汉,美妻伴拙夫,着实可恶。”

      “还好你如今跟了妈妈,妈妈别的本事没有,相看男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像我家儿你这般俏模样,少不得要配个腰缠万贯的富贵人物……”

      姜宁晚静静听了一会儿,正如王四妈所言,她那所谓的老子、娘确实作孽。趁她与沈煜走散,伤了脑袋,失了记忆,哄骗于她,骗她他们是她的双亲。

      为了银钱,将她卖给痨病鬼冲喜。那男子本就是吊着一口气,拜堂之时,半途突发恶疾,顷刻间一命呜呼。

      红事变白事,姜宁晚成了罪魁祸首。

      原本要成为她婆母之人对她破口大骂,若不是旁人拦着,只怕当晚姜宁晚就要被点天灯,成为死得极为凄惨的穿越者。

      且说后来,她被卖与了眼前这位王四妈。王四妈是靠养粉头营生过活之人,如今她便成了王四妈手下一位粉头。

      “那张员外可比方员外出手更为阔绰?”见王妈妈详述各位主顾情状,姜宁晚心下好奇,遂问道。

      王四妈笑:“自然,张员外与方员外皆是妈妈这里的老主顾,妈妈焉能不知二人底细?”

      姜宁晚偏首,略带羞意道:“既如此,那张员外更为富贵,为何不引荐与玉香?”

      “我儿这是吃味了?”王四妈执起姜宁晚的手,笑将起来,“我的儿,那玉香丫头实乃不识抬举之人,万般不听话。妈妈将她配与方员外,已是抬举于她。那张员外这般的香饽饽,自是要留与你。”言罢,王四妈疼惜地抚了抚姜宁晚。

      姜宁晚抿唇不语。

      王四妈此时对她实有几分真心实意之满意。这柔娘来此已近半月,生得极为标致,性子又乖巧懂事。王四妈又瞥了一眼妆匣,愈发满意。

      只是柔娘这边好拿捏,王四妈想起明日便要被梳弄的玉香,以手扶额。那玉香小妮子至今还犟着。王四妈叹口气,道:“柔娘,妈妈今夜前来,有一事要你帮忙。”

      “妈妈请讲。”

      王四妈又道:“妈妈见你几日前与玉香相谈甚欢,想来你二人有几分交情。明个儿玉香便要出阁,方员外要来梳弄于她。”

      “妈妈这一面欢喜,一面犯愁。玉香对这事不情不愿,若不是妈妈想了法子压她,这事压根不成。恐她明日生事,惹主顾不快。你是个乖觉晓事的孩子,你去劝劝她。”

      姜宁晚面露踌躇,似有难色道:“妈妈,非是柔娘不愿帮这忙,实乃那玉香着实难相与。我如何能与她相言甚欢?”

      “前几日,她那里的婆子端着一盘糖蒸乳酪,行至回廊拐角处,恰被我撞上,洒落满地。原是我不是,该我赔罪。可那玉香上前便是斥责。”

      “我后来同李婆子一道下厨房,做了芙蓉糕、雪花饼、芝麻糖等物,好一通赔笑解释,她方才赏了个笑脸。”

      李婆子见状,忙冲王四妈点头。

      似是忆起那日赔笑之景,姜宁晚叹了口气:“妈妈,您真是看岔了。我与她实难言语,那玉香先前一心惦念着国公府里的人来赎她。如此,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劝服得了她?”

      提及赎身之事,王四妈冷笑一声:“当真愚不可及。国公府岂是她一个粉头能惦念的?”

      姜宁晚问道:“玉香总说她是国公府里的人,妈妈当真不信?”

      话说得多了,口渴难耐,李婆子甚是有眼色,端过官窑脱胎甜白盖碗,王四妈不紧不慢接过,浅呷一口茶,方悠悠道:“在这风月场中,不情愿的小妮子多了去了。”

      “个别机灵滑头之辈,推说自己是何人的妹妹,何人的女儿。实际啊,仔细一盘问,皆是假把式。要么是被玩腻后扔进窑子里的外室,要么是不被大老婆所容的小妾,要么干脆就是个满嘴抹油的骗子。”

      思及玉香,不过一落难孤女罢了,哼笑一声:“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裴二爷裴将军的堂妹,她倒真敢编。裴二爷那般人物,也是她能攀亲的?”

      李婆子在旁咯咯笑:“在这陵府城中,何人不知那国公府?裴老太爷早已仙逝,二位老爷与府里嫡长子早几年在外征战,染上伤疾,亦是早早去了,裴老太太掌家,现今这裴老太太年事已高,大太太向氏一心向佛,不问家事,那掌家之事便尽皆交与二房太太梁氏。”

      “这大太太嫡次子裴二爷裴铎,端的是个人物。年仅十六,便进士及第,又中武举,文武双全。如今官居正二品总兵,镇守陵府城。”

      “这般家世门第,若自家府上千金当真不见,恐早已闹翻了天,焉能至今风平浪静?”

      “那小蹄子满嘴胡言!”

      王四妈仍旧坚持让姜宁晚去劝劝玉香。这一回,姜宁晚并未推脱,只是无奈道:“妈妈,若此事不成,您可莫要怨怪柔娘。”

      王四妈岂会怨她?她笑着让姜宁晚尽力而为,若办得好,姜宁晚便能再得一次上街采买之机。

      得了此承诺,姜宁晚面色轻快,光彩四溢。王四妈拍拍她的背,心中甚是满意。似柔娘这般情绪显于面上的姑娘,最是好拿捏不过。

      李婆子自檀木雕花箱中取出红绫绣蝶披风、绘花油纸伞、彩绘木屐,为姜宁晚穿戴妥当,方推开门。

      夜色如漆,墙边青苔细密,芭蕉叶上雨珠滚落,中央池塘偶有鱼儿翻腾,姜宁晚自行提了一盏琉璃灯照明。

      她与玉香并不居于一处,她在东边,玉香居于西边,二人相距甚远。此乃王四妈之手段。她断不会让两个姑娘住于一处。

      姑娘之间过于熟稔,于她而言并非好事。故而方才王四妈才试探着问她与玉香是否相谈甚欢。若她答是,那便是违背了她所定的潜规则,将被视作不乖之人,

      王四妈执意令她来与玉香交谈,依旧是试探之举,毕竟她初来乍到,王四妈尚不足信她甘愿做供人取乐的粉头,那玉香本就不愿被方员外梳弄,而她此番前来劝说,侵入玉香之地界、破其心理防线,无异于与人交恶,然此等结果,却是王四妈喜闻乐见的事。

      穿过拱立纵横之假山,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湿滑,偶有凉风四面夹击而来,姜宁晚停下脚步,拢了拢披风,轻咳一声,前方菱花格窗半开,里头之人尚未歇息。

      行至阶前,一丛翠竹倚栏而立。姜宁晚放轻步子,欲要喊人,然嗓子眼却忽觉发痒,当下又咳了几声,嗓音竟有些沙哑。

      李婆子赶忙上前:“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

      姜宁晚摇头,却又忍不住闷咳。

      未照顾好摇钱树,便是犯了大错。李婆子又忆起上回遭罚之事,蹙眉不已。这姑娘美则美矣,奈何这身子骨太不扛事。

      短短十来日,便害了两三回风寒。今个儿晚上,怕是又着了道。李婆子头疼不已,王四妈早有吩咐,要她悄悄听听二人谈话。

      这……

      姜宁晚道:“不必忧心,左右吃几副药便好了。”

      未照顾好院里姑娘,这钱便要从她荷包里掏。一而再,再而三,银钱都快要被掏空了去。李婆子面上露出不悦之色。

      手上忽地觉出一阵冰凉,原是一把金银簪置于她手上。李婆子抬起头来,正见姜宁晚面带赧色道:“你这段日子,出钱又出力,着实辛苦了。只是先前我囊中羞涩,如今,这把簪子是你应得之物。”

      李婆子不动声色颠了颠分量,心思千回百转。

      忙笑脸相迎道:“姑娘这是哪里话,皆是老婆子我该做之事。”

      “姑娘,你且先进去,老婆子我这就去煎一盏薄荷茶过来,为你驱驱寒。这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寒了身子。”

      夜雨淅沥。人走远了,姜宁晚收起笑,用袖子遮住半张脸,吐出口中的豚草。她对豚草过敏,一旦放入嘴中,便会咳嗽,轻微发热。

      敲了敲门,里面的婆子开了门,见是姜宁晚,便有几分诧异,毕竟前几日撞菜之事让双方很是不快。

      姜宁晚问:“玉香姑娘可睡下了?”

      婆子摇头。姜宁晚径直走进去。婆子没料到她会直接进去,当下没拦住。这间屋子简朴雅致,中间设一大案,放着各色笔筒、瓷瓶,斜插几株时新花卉。

      她的视线尚未来得及探入靛蓝撒花软帘内。

      站在后边的婆子看到这一幕,吓得双眼瞪大。她伺候的那个小祖宗竟是将梳妆的靶儿镜径直朝着柔娘扔了过去,直冲面门。

      婆子慌忙冲将上去,姜宁晚躲闪不及,不慎崴了脚,竟被扑倒在地。婆子刹时慌张万分,忙不迭抬手,战战兢兢地凑过去,紧紧盯着姜宁晚的脸,仔细查看她面目可有受损。

      这边事尚未了,里边忽地跑出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墨发披散,泪水涟涟,满脸悲戚,冲着姜宁晚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定是想来瞧我的笑话。”

      言语之中竟涉及张员外。这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是玉香。一旁婆子暗叫不好,这小祖宗怕是心里不平衡,瞧不上明日来的方员外。

      这柔娘一来,可不就似来探笑话的?生怕闹出祸端,婆子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人。

      玉香状若疯妇。等李婆子端着薄荷茶紧赶过来听动静,一进来瞧见的便是二人缠斗的场景,不由地惊叫一声,心跳如擂鼓。这脸若抓坏了,那可就完了。

      两个婆子使出浑身力气,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结束这场闹剧。李婆子赶紧拉着人快步出去。

      姜宁晚的披风落在了屋里,里头衣裳也被撕破。里头的玉香亦同样形状狼狈,她身上所穿乃是明日见客的衣裳,可如今,衣裳毁了。

      “姑娘,快走,咱们莫再来了。”

      “我今日新采买的衣裳……”声音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我去禀王妈妈,她向来疼你,咱再换一身便是。”

      —
      翌日,天方露鱼白之色,雾气沼沼,清早间,院门大开,原是方员外那处之人前来送上梳拢礼。

      现今之世,想要梳拢一个粉头,主顾须舍得使钱送礼,送女出阁的妈妈当设酒宴,以贺大喜之事,待到夜间掌灯时分,众人围坐畅饮,酒酣淋漓,众人皆乐,而后那新郎官儿入洞房,抱得美人归,

      方员外实乃慷慨之人,瞧那王妈妈一早上嘴角皆未曾落下,便可知一二。

      底下婆子们七嘴八舌,抖落出来。方员外送来了丁香粉、百合香粉、檀香油、玫瑰膏、紫草膏等物。除却这些妆粉头油,还呈来了枣泥膏,龙须酥,西湖醋鱼等吃食。

      最为瞩目者,当属一整套头面:金步摇,翠翘生辉,珠花,耳环等金光夺目,实乃羡煞旁人。

      小阁楼中,门窗紧闭,屋内放着冰盆。李婆子瞧着姜宁晚懒懒斜倚美人榻,背靠绣着彩云的引枕,眉眼恹恹,不施粉黛、无精打采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开口道:“姑娘,昨晚劝你早些歇息,你偏不听。”

      柔娘昨夜缝了一整晚的衣裳,任李婆子如何相劝皆无用。后来李婆子实在熬不住了,也懒得再去看管于她。

      不过一件被扯破了的衣裳,缝好了又能如何?莫不是还要再上身?日后跟了大主顾,这般小家子气行径,平白惹人笑话。

      “妈妈可说了何时带我去做新衣裳?”

      姜宁晚伸手揉揉眼睛,秀眉微蹙,甚是困倦。

      衣裳,又是衣裳,再瞧瞧这副惫懒模样,李婆子直皱眉头,甚是无语,却仍是如实相告:“王妈妈说了,今日乃是玉香的大喜之日,这派头啊,定是要做足了。”

      “昨个儿你的衣裳被撕坏了,她的衣裳也没落得个好。虽说她那衣裳是特意为今日见主顾所做,贵重得很,但王妈妈知你昨儿遭了委屈,遂不怪你。用过午饭后,王妈妈便会派人接你二人一道去长雀街的通衣铺里裁衣裳。”

      且见她一听新衣裳便眉开眼笑,李婆子忍不住提了一嘴:“姑娘,眼光当放长远些,准头亦要对正。现今你最紧要之事,乃是思量如何讨得张员外欢心。”

      “我如今正思忖,若不得体面新衣裳、精致首饰、馥郁浓香的粉膏头油,我何以在张员外面前露脸……”

      见她话未说完,目光游移,李婆子试探道:“昨日采买之物,莫非不足?今儿还要去?”

      姜宁晚垂首,略有羞惭,声音细如蚊蚋:“可否向妈妈通融一番?”

      “我这儿尚缺些耳饰、头饰,你瞧,今儿我这发上、耳上光秃秃的……”

      “这些王妈妈皆已为你置办过了,昨儿你亦买了些……”

      “昨个买的首饰大多孝敬给妈妈了,而妈妈送来那些皆有些旧了。绒花失了色泽,步摇式样老旧了点,不及昨日在万旺铺中相看的金镶玉步摇鲜亮,那商铺匣子里的纱堆花亦更为精巧细腻。”

      “还有你可瞧见那老板娘面上搽的玫瑰胭脂,今晨我试了昨日所买的红蓝花胭脂,觉此颜色稍逊一筹,昨个若换成玫瑰胭脂便好了,或是山榴花胭脂,亦是不错,还有那些口脂,我现觉还是嫩香色更适合我。”

      瞧见柔娘犹觉不足的模样,李婆子吸口气,昨个儿可是花了足足5两银子呐!普通百姓田间累死累活干一年,也不过堪堪得几两银子。原以为这丫头是个温顺兔子,好使的摇钱树。

      可如今,她一分钱还未挣来,她与王妈妈却哐哐倒贴。李婆子起身,推开窗,吸口新鲜空气,方转身道:“你且等等,趁着尚早,你先小憩会儿,省得下午失了气力。我先去回王妈妈。”

      姜宁晚眼眸晶亮,甚是感激,连连点头。

      正厅里,李婆子转过游廊,心中实无多少底气。那王妈妈岂是做慈善之人?亦非好脾性的老鸨。

      在她手下,若当得她的摇钱树,自是千般哄、万般捧;若当不得,便如烂泥一坨,被踩得稀巴烂。卖到下等窑子里,日日接上几十上百之客人,三餐尽是馊粥脏馒头。

      时日一长,花柳病缠身,身上烂疮流脓。老鸨见了,捏着鼻子,嫌恶摆摆手,便是席子一卷,向外一扔了事。这柔娘今日怕是难要得银钱。

      可是实际大为不同,王四妈颇为大度,朝后一招手,便有人递上匣子,取出五两银子,这般大手笔,李婆子心里纳罕,王四妈笑着瞥她一眼,看穿她内心所想,无非是她今儿为何这般好说话,

      王四妈背靠圈被交椅,椅上垫着个竹编引枕,下铺靛蓝锦缎大坐褥。旁边黄花梨木小几之上,摆着个花鸟漆盘,盘中盛放着紫葡萄。

      她一手轻轻搭在扶手上,一手拿着把彩绣嵌珠宝翠玉团扇,慢悠悠地打着风。微眯双眸,鬓边珠翠轻轻晃动。不过一个单纯、未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罢了,无妨,她养得起。

      向往金银首饰,过上好日子,是她手下姑娘当为之事。欲开眼界、见世面,养大胃口,方会更觉她这妈妈、引路人的重要。待那时进了富贵窝,过惯了那锦衣玉食的日子,焉能再回草窝之中,吃粗茶淡饭,穿粗布麻衣,素面朝天?昨儿不过出去一日,仅是开胃小菜罢了。这小丫头只会愈发依赖于她,断不能离开她。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近日中,李婆子前来唤正小憩的姜宁晚起身,方一进门,便瞧见她手提一藤篮,篮中似装有些昨日采买的物件,略感诧异,姜宁晚忙解释道这些尚是新的,她想拿去铺子里换了。

      这般扭捏,上不得高台盘的做派,李婆子忍不住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而后劝说:“王妈妈疼惜你得紧,一出手便是五两银子,你无需如此紧巴巴。”

      姜宁晚闻言,双眸顿时一亮,感激地笑,轻声道:“其实这银子,我还另有妙用,这银子啊,当有一部分孝敬与您。”说话间,双手交叠,眼底满是真诚。

      李婆子当即一怔,随即咳了几声,推说:“这哪使得。”

      姜宁晚却甚是坚持,道:“您精心照顾我这般时日,才得了昨日那么一根簪子。我虽出身贫寒,然亦懂知恩图报的理。日后若是得了主顾青眼,柔娘还望您提点一二。”

      李婆子顿觉通身舒畅,方才因下面子去要银钱,又见这姑娘如此小家子气、没见识,心里窝着火。但此刻,瞧着她倒算得上会做人,李婆子看她愈发顺眼。

      瞧了瞧篮子里的物件,不就是去换些胭脂水粉么。那铺子里的人与她们常打交道,好说话。李婆子便由着姜宁晚收拾起来,临走嘱咐道:“一会儿要下来用午膳。”

      午膳之时,王四妈亲力亲为,特意将姜宁晚与玉香安排于同一桌案,言称为二人解隙破冰。

      那花梨三牙式八仙桌上,螃蟹馅小饺儿甚是玲珑别致,藕粉桂糖糕软糯鲜嫩,当中更有鲫鱼豆腐汤,那鱼身两面,色泽金黄璀璨,豆腐则奶白可人,滋味可口。另有诸般圆子,诸如桂花糖圆子、糯米芝麻圆子等等,

      午膳后,王四妈差人抬了两乘马车,送姜宁晚和玉香去铺子裁衣,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抬起了轿子。

      这几个人明面上说是为了保护姑娘,实际是防止姑娘逃跑,姜宁晚刚来此地的第一天,便见到两个逃跑的姑娘被这几个汉子扛回来,当天夜里,就在她房间隔壁,一个姑娘撞墙而死,一个被几个人拦下,没死成,但次日清晨,到底还是咬舌自尽。

      通衣铺距此有二三里路,王四妈早先带姜宁晚去过一两回,因她容貌盛,昨儿又来过一回,且出手阔绰,通衣铺里的老板娘一眼便认出,打着扇子,欢天喜地过来,满脸堆笑:“哎哟喂,姑娘,来来来,快进来,我这儿又进了新布料,您瞧,这是妆花缎,这是团花锦……”

      姜宁晚尚未回应,身后的玉香上前,老板娘提前得了王四妈嘱咐,今儿要先为玉香挑一件,以备今晚接客之用,对姜宁晚赔笑了几句,遂让身后丫鬟去伺候她,而后自个儿引着玉香去里间试衣。

      姜宁晚手持藤篮,笑眼盈盈,伸手轻抚各色锦缎,皆为上好料子,她目光专注,半晌,侧过头来,用手指了指,露出明媚的笑道:“就这个,包起来吧。”

      “姑娘眼光恁地好,”小丫鬟满脸喜色,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将缎子小心捧起,凑到姜宁晚面前,“这是铺子里新进的孤品。您瞧这海棠红,杭罗质地,再配上姑娘这通身雪白,当真是一绝。”小丫鬟巧舌如簧,妙语连珠。

      姜宁晚似是被那小丫鬟恭维得甚是开怀,眉眼舒展,绽出笑来。末了,却忍不住咳了几声。身后那李婆子瞧了她几眼。姜宁晚以手捂唇,声音略闷:“李妈,你也来挑几样。”

      不等李婆子推拒几句,姜宁晚轻咳数声,径直上前取下蓝紫缎袄、青缎背心、软缎尖头绣鞋,道:“李妈,你且去试试,瞧瞧合不合身。”

      李婆子平日间甚少买得新衣裳,此时不免有几分意动。

      既有买卖可做,那小丫鬟亦在一旁说得兴起,眉飞色舞,两片唇上下翻飞。见李婆子瞅了几眼那衣裳,更是来了劲头,贴心地挽着李婆子的胳膊,作势要引着她去试衣。

      气氛至此,李婆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哎哟几声,微微欠身,谢过姜宁晚。姜宁晚嘴角上扬,冲她摆手,动作轻柔,示意让她赶紧去换一身鲜亮衣裳。话语间又夹杂着几声闷咳。

      斜对面便是前几回去的商记药铺。姜宁晚咳了几声,抬头,喊住那快进屋的李婆子:“李妈,昨晚着了风寒,看样子现今还是未见好。我去斜对面抓几副原来的药。”

      李婆子停下脚步,还未等她说出“我陪你去”这四字,姜宁晚捂着嘴咳嗽几声,声音略有些闷:“李妈,我先去那处看看,待会你去付下银钱。”

      李婆子本有些迟疑,听得她这般言语,抬起头,正好看见她咳得发红的面容,稍作迟疑便放下心来。这小妮子涉世未深,什么都写在脸上,算得上乖巧,又很有几分虚荣,应当不是个敢逃跑的犟种。李婆子又看了眼外面几个抄手站立的壮汉,心更稳了。

      李婆子从袖子里摸出茄袋,掏出一两银子。姜宁晚哑着嗓,道了几声谢,便提着藤篮,闷咳着去了斜对面。

      李婆子这边欢天喜地地试新衣裳。上边里间,那玉香却满心不悦:“老板娘,这式样未免太过老气。”

      半柱香工夫,老板娘先是好声好气地与玉香言语,夸赞玉香貌美如花,甚是得体。然那玉香就是对这衣裳横竖不满意,嫌那颜色老气,式样陈旧,最后竟是嫌这铺子逼仄,老板娘也不顶事。

      这衣裳可不是你那妈妈选的?老板娘心中生了火气,却也只能强压着,好生讲道理。最后那玉香松了口:“将底下那海独一份的海棠色软缎包起来。”末了,还非得添上一句“也就这件能入眼”。老板娘一口气梗在胸口,却到底顺了客人的心。

      底下那小丫鬟方才为李婆子打扮妥当,便得了老板娘的吩咐,一时傻了眼。那海棠色软缎已然卖给了前面那位柔娘。

      候在楼梯间的玉香听闻此言,当即奔下,身后婆子紧追而来,叫苦不迭。

      这姑娘本就不乐意那柔娘抢了张员外,昨夜二人闹了不快,今日午膳时王四妈又频频提起张方二位员外的事情,更是激化这二人的不和,这下可好,这柔娘又将那软缎抢先买走,可不是戳了这小祖宗的肺管子。

      玉香正如人所料,大喝一声“那柔娘何在”,便直奔斜对面的商记药铺。李婆子手忙脚乱地系好扣子,赶忙跟上去,生怕待会儿闹出个好歹来。

      那药铺之中闹翻了天。玉香一入得铺来,便大吵大闹。那老板被烦得不行,嚯地一指右边,道:“那柔娘正在里边试药。”

      “啪”的一声,玉香撞开门扇,李婆子慌忙扑过去欲抱住玉香,两人一个没站稳,竟滚落在地。李婆子闪了老腰,疼得直叫唤。后面几个汉子亦跟进来。

      屋子里有股药香,然药在,人却不见。

      “人呢?”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瞬间,李婆子一跃而起。药铺老板被揪着衣领拽进来,几个壮汉甚是唬人。老板冷汗噌噌直冒,脑子混沌不堪。

      他只知那姑娘是个粉头,来他这处瞧了几回病。平日里瞧着乖巧怯懦,从不多言,跟在这婆子身后甚是安静。今日,偏生出了事。

      老板眼睛在屋子里乱瞟,心下思忖:能去哪儿呢?忽而,他喊出一声:“那姑娘肯定是开了小门跑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有……”

      有什么呢?有鸡鸭鹅,有药草,有柴堆……

      她一个粉头来看病,无端端跑到人家后院做甚?

      李婆子额头冒汗,神魂不定。若是王四妈晓得她把人给弄丢了,怕是会打死她。那个贱蹄子,瞎乱跑动作甚?

      此小屋子拐角处确有一小门,连通后院。众人走到后院,此处围墙低矮,杂物堆满。李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火急火燎地环顾左右,瞧见一处被堆高的木柴,顿时心凉了半截。完了,完了,那小浪蹄子当真跑了。

      “定是跑不远,现在即刻去追。”

      几个汉子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个头甚高,又有些身手在身。当下麻利地翻墙去追。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李婆子却翻不过去,只能从正门奔出去。几面夹击,那下作坯子、轻贱货放着福分不享,合该做下九流腌臜之地的破烂货。

      玉香身边的婆子拽着她的手,拉着往马车上走,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这玉香先前本就一心要走,好不容易听了话,万一此刻临时起意,王四妈还不剥了她老婆子的皮,

      玉香似是被刚才几个汉子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着了,一言不发,任由身边婆子拽她上马车,手腕发红生疼。

      婆子推着玉香上了马车,拉开瑞锦帘。玉香坐进车内,婆子随后也坐了上去。只见婆子扬起马鞭,车内四角铜铃微微响动,马蹄嘚嘚有声。不多时,马车速度逐渐加快,通衣铺、商记药铺的轮廓逐渐模糊不清。

      行至岔路口处,即将拐弯。

      几声闷咳自车内传出,那马车正行至一处陡石之上,车身猛地一颠,恰在此时,只听得一声瓷盘落地的碎响。

      “嘶,你怎么驾车的!快停车,我伤着脸了……”玉香以手捂着脸,猛地扯开帘幕,峨眉紧蹙,怒声喝道。

      脸?婆子下意识便减缓车速,旋即转身探入帘子之内,未及细看,一双手瞬时扼住婆子脖颈,“唔……”,不过瞬息,脖颈间忽传来一阵窒息之感,婆子力气颇大,死命拽住缠绕脖颈的衣裳,奋力抓抠、抓、蹬脚,面色惊恐。

      忽而,一个精致雕花青石砚台兜头砸下,婆子额头上登时冒出个血窟窿,鲜血汩汨流出。婆子身形摇晃几下,未几,便委顿于地。

      少顷,

      “她……她怎么样了?”玉香蜷缩在马车一角,望着头戴深蓝头巾、身着深灰棉布劲装,手持粘血砚台的姜宁晚,目光惊慌不定。

      “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这种黑心婆子,手上少不了人命官司。”

      姜宁晚甩掉砚台,保持镇静,快速执起马鞭,驱马前行。她身上所着头巾、劲装,与普通男子别无二致。衣裳与头巾是她昨晚费了一整晚的功夫缝制而成。今早混在藤篮中带出来。那衣裳里面塞着各类膏脂盒、胭脂水粉盒等等,这些物什塞在里面,能使她腰身显粗,不露破绽,

      她抹了把脸,灰黑的粉有些褪了。方才她在小屋子里乔装成男子模样,爬墙出来后便又绕了回来,那些人发现她不见的第一瞬定会乱了分寸,认定一个弱女子只会慌不择路地逃跑。在这种时候,不如搏一搏,赌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烈日高悬,姜宁晚喉咙干涩发紧。必须赶快离开此处,那些人一旦察觉受骗,便会即刻折返。她与玉香两个女子,届时仍旧寡不敌众。

      “玉香,你可是要去南边渡口?”

      “是。那儿的官员是我兄长的下属,我曾与那人有过几面之缘。”

      玉香口中的兄长,正是国公府的裴二爷,官居正二品的总兵、大将军裴铎。而所谓的玉香,实则是国公府二房太太的千金裴元淑。

      姜宁晚抿唇不语。她与玉香并不相熟,只是二人皆想逃走。昨晚二人的缠斗不和是有意设计。她扔了带字的帕子给玉香,约定今日便是出逃之机。

      姜宁晚不敢轻信于人,但她确实也要去往渡口。渡口来往商客众多,人多嘈杂,是隐匿的好去处。天蒙蒙亮时,她便可去渡船北上。

      行经闹市,又行了五六里路。但见赤日炎炎似火烧,满耳蝉鸣。姜宁晚回头瞧了眼裴元淑,只见她唇色发白,模样甚是可怜。姜宁晚当下扭过头去,狠力挥动马鞭,又行了二里地。

      正行间,路遇野田农舍。姜宁晚忙撑着手,跳下马车,在底下扶那惊吓过度、略有几分中暑气的裴元淑下车来。而后,她手脚麻利地扒了那婆子的衣裳,从中翻出二两银钱。便拿着这银钱去不远处的农家,租得一辆牛车。

      当姜宁晚驱车之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心下陡然一紧,她下意识地拉过倚在稻草堆上遮阴的裴元淑,弃了那牛车,忙往农户家中躲去。

      裴元淑初时诧异,而后露出惊喜之色,侧过身来,向后招手。姜宁晚凝眸,停住脚步,旋即反应过来,来人并非那伙贼人,而是来接应裴元淑的人。

      玉香确实并未说谎,她确是裴府千金,名唤裴元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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