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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宣问仁 刘榭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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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榭算是点墨司的老人,虽然官职小,但毕竟是不可或缺的位置,大家都认识。
要是和刘榭的关系不好,那你来藏书阁,可就得花费大半日子找书,被人一句“老了忘了”搪塞过去,还不好多说什么。
他对杜海态度一变,有些人也拿不准了。毕竟顶头上司王有珺的态度摆在那里,看不起杜海甚至漠视杜海。
于是有胆大的人对杜海心生好奇,先是借口来藏书阁偷偷看了杜海几眼。
还未戴冠的公子端正得坐在案前,提笔悬腕写着什么,眉眼清秀,神情认真,看着便叫人觉得舒心。
于是大家胆子愈发得大,有人忍不住跑去问杜海什么是仁。
“仁,大善也。”杜海不恼,放下笔站起身回答他,十分耐心。
“去去去!”老刘嫌弃他们打扰了杜海,护犊子似的,把人赶鸭子一样赶走。
杜海只是笑,觉得好玩,并不觉得被打扰或者被冒犯。
“这是怎么了?”东方言看着一群人被轰出藏书阁,迈步进去,有些不解。
“大家求知若渴,很期待陛下的《仁书》问世,来关心关心。”杜海笑着回答。
听听,嘴上说着陛下的《仁书》,准备的却全是略显空洞的大道理,没一个和“仁政”有关。东方言随意看了几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杜海听懂了他之前的暗示,不愧是探花,聪明。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东方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白老先生应该还记得你。”
想起自己年幼时指责过白宣,杜海为自己的莽撞不懂事笑了一声:“惭愧惭愧。”
两人客套几句,东方言借了几本书便离开了。
明天就是白老先生来论仁的日子。
“紧张吗?”舟把杜海要落下去的手向上抬回原来的位置,他们每日每夜都待在一起。
“……不是。”杜海扎着马步,从牙齿里挤出回答。
“啊,你要是说紧张,说不准我会陪着你去,必要时候提醒一下你呢。”
“……不、需、要……”
每天早上不天没亮叫他起床,不这样折磨他就很好了!
但杜海只是嘴上抱怨,心里清楚舟是为了他好。
舟又调了调杜海的姿势,绕着杜海转圈,突然道:“你好听话啊。”
杜海简直气笑了,不听话能怎么办,不听话不就死了吗?尽在一边说不着调的话。
舟戳了戳杜海的脸,杜海保持姿势不动。
前几日还觉得吃力,现在已经好多了,这让杜海很满意自己看到的回报。
什么时候舟能教他武术呢,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一直云淡风轻的舟失态的样子了。
唔,虽然可能会难以下手,那毕竟是自己的脸,谁能对着自己的脸一顿揍呢?
“想什么呢?”神游天外的杜海被舟抓包。
“你啊。”思绪没有完全回归的杜海张嘴回答,说完才发现不对。
每次都是这样,舟趁着自己防守薄弱,引诱他说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话!
杜海在舟面前一点也不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想我干嘛?”舟凑近了询问,声音里藏着笑意。
院子里素白如雪的梨花落下花瓣,吻在他的脸颊上,无情得飘摇而下。他只是垂睫,目送那片花瓣陷进泥泞里,变得肮脏,开始腐烂。
“想打你。”杜海没注意到,只是咬牙切齿。
“你打不过我。”舟的视线重新落回杜海面上。
“以后可说不准。”
杜海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舟摇唇弄舌,轻飘飘道:“以后你舍不得打我。”
“走着瞧!”
“再加一柱香吧。”舟忍笑,抬起杜海说话间偷偷往下放的手臂。
“舟,我错了……”杜海立刻哭丧起脸。
“哪儿错了?”
“不打你。”
“诶,给你打。”舟堂而皇之把脸送到杜海面前,杜海扎着马步,根本腾不出手。
可他看着自己面前白玉一样的脸颊,垂落的眼睫微微晃动,被遮掩住的乌黑眸子里藏着的笑意,翘起的嘴角,鬼使神差往前伸了伸脖子。
等舟捂着脸颊退远几步,杜海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杜海和鹌鹑一样把脖子往回缩,声音里有些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你轻薄我就用这个借口?我不是故意的?”舟目露不快。
“那应该用什么借口?”
“怎么?以后还想轻薄我?”
“不是——”杜海发现了,自己说不过舟。
这怎么可能呢?舟平常也没个人说话,身边只有自己,怎么如此伶牙俐齿,到底从哪里练出来的?
“哦,不是轻薄,那是什么?”
杜海抿唇不语。
他不知道,就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
“只是腾不出手,所以用嘴巴打我?”
“你!舟!”杜海整张脸被舟说的通红,一屁股坐在地上,马步也不扎了。要是辩论什么国之大事,他绝对可以侃侃而谈,但是这种事情,他偏偏手足无措,“我不知道!”
舟蹲下身,笑着,“你说你心悦我,我就让你轻薄。”
“我的神,您怎么如此自甘下贱?”杜海不满地觑着他。
怎么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又不是……
舟看着他,汗珠顺着杜海的鬓角往下滑落,他伸出手,杜海猛地避开,慌慌张张站起身,“我去沐浴了。”
刚刚飘落在地的梨花瓣,被无知无觉的他彻底踩进泥里。
舟慢悠悠晃回去,穿门而入,像个漂泊无依的鬼魂。
心烦意乱之际,月光之下,杜海才注意到院子的梨花开满了枝桠,风一吹,雪似的落下。
从秋冬肃杀后,他孑然一身,已经走到春天了啊。
一群人弯腰簇拥着胡子发白的年逾半百的老人走进点墨司,白宣笑意盈盈说着什么,人群便更加欢快。
虽然是群书苑校长,可白宣平日并不亲自授课,毕竟他曾经可是皇子们的老师。如今多说几句,勤勉好学的自然欢喜,要是能得白宣垂青,就更加了不得了。
王有珺挂着笑脸迎接白宣,怒声呵斥那一群争鱼之鸥,白宣则挥了挥手唱红脸,和蔼可亲表示不打紧,他理解的,并且很高兴看到江山辈有人才出。
他们说说笑笑,最后进了讲堂,杜海他们整理的言论,也早已放好,给白宣先行过目,以示尊重。
“仁者爱人,不分贵贱。”
白宣心里诧异这是杜海写的,几乎完全否定了君臣尊卑,完全脱离了政治,甚至是不切实际。
但他内心其实认同这句话,他看了看杜海,又看了看东方言,看出来东方言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不由心里苦笑一声。
难道要让他来做这个恶人?
幸好,王有珺作为点墨司正丞,表忠派的人物,立刻出言反驳了杜海,“这句话恐怕不够妥当,如果不分贵贱,那君臣之别,尊卑之序该何如?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白圣人讲,泛爱众,也是不分贵贱。”杜海看向白宣。
王有珺心里尊敬白宣,给白宣面子,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内心干着急,去给东方言使眼色。
这种话怎么可以出现在《仁书》上,那不是反了天了?
东方言不理他,跟神游天外似的。
这是白宣自己说过的话,这些大爱无边的话让他名声鹊起,世人称颂。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反驳这话。
不反驳任由这句话留着,恐怕如今的昭皇……会怀疑他的立场啊。
白宣的嘴唇动了动,胡子于是抖了抖。
但他不能全盘否定,那样对自己的名声和形象不好,于是捋了捋胡子,白宣慢悠悠开口了:“仁者爱人,然爱有差等,先亲后疏,先尊后卑,此人之常情。”
这番话顺了王有珺的意思,也顺了统治者的意思。
“然常情之外,亦有推己及人之大爱,不分贵贱,不论亲疏,吾生以求之。”
这番话把仁爱拔高了,把自己的形象也拔高了。
圣上想要什么样的仁,那就得写什么样的仁公之于众。他白宣活了五六十岁,不是傻子。
这场讨论持续了很久,原本悠哉悠哉的白宣口干舌燥,觉得疲倦,皱着眉看杜海,偏偏杜海毫无察觉般。
这小子,这么写的“仁”全都是空泛的,没有尊卑纲常,天马行空的呢?只有几句是令王有珺满意的。
听说曾经杜海是太子陪读,也受过白宣教诲,难道是这个原因?
而且杜海引用了多次白宣的言论,搞得白宣不得不绞尽脑汁应对,不爽,但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东方言也是,就在那边看热闹,点头如捣蒜。
小年轻合起伙欺负他一把老骨头是吧?
终于,天色也晚,这场讨论暂时停止,白宣摆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和海儿叙叙旧。”
果然。王有珺在心里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杜海和白宣是一伙的,也不知道白宣对他这个书父罪保自身的便宜徒弟怎么看。
白宣对杜海的态度,他得掂量掂量。毕竟点墨司和群书苑,算得上唇齿。点墨司出书,群书苑育人,又把人送往官场,他得给白宣面子。
至于东方言,不过是得到圣恩的蝼蚁而已,听说父母还是街边杂耍出生,哼,风头盛得了一时,可盛不了一世。今日一语不发,倒也算乖巧。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白宣还没有开口,只见杜海行礼:
“白太傅,人生有很多无奈之事,如今海某懂了,谢谢先生教诲。”
哼,这混小子!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白宣的胡子翘了起来,一时之间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杜海等了一会儿,见白宣看着他不说话,道:“若是无事,晚生就退下了。”
“站住!”白宣叫住了杜海,站起身走过去。
杜海于是垂首站着,不言不语。
曾经夹在皇子纷争里被欺负的娃娃长大了,明明以前每次被欺负,脸上都会露出愤懑不满委屈,这次却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
他确实长大了,也确实懂了,也愈发可怜了。
白宣提倡“仁”,说着“仁”,并非全然是为了声望,他自己的心也是肉长的。
可他看着这样的杜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没有立场说出口,最后只能叹息一声,道:“你做的很好。”
他不会因为他书父罪而觉得他是个小人,就像他刚才说的,人之常情。要论亲疏,那肯定是……自己最亲。只是世人都喜欢忽略罢了,都不耻罢了。
“谢先生。”杜海最后一拜,转身离开。
刘榭,白宣这些人的理解给了杜海一些慰藉,他现在是棋子又如何,终有一日他会站在明堂上,以人的身份。
他握紧了拳,蓦地看到花树下的舟,花瓣对这位可怜的神视而不见,没入他的身躯,又飘摇而出,可舟毫不在意,只是对杜海挑眉一笑,肆意张扬。
大家只看到杜海出神地望着落花,却不知道那里始终有一个等着杜海的“人”,他们相顾无言,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舟来陪他。
“海编纂。”墨君小心唤了杜海一声,他负责在他们讨论仁时整理合集。
杜海拿到手翻看,不由在心里感慨,见内容有过润色,写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不由觉得还是写话本子自在些。
“多谢。”
这场讲仁持续了三日,但最后定夺的人,不仅仅是唐昭,还有朝臣。
但总之是写完了,以后还要修改是以后的事。
正准备打道回宫,杜海却遇见了东方言,对方似乎正在等他,朝他笑着作揖,道:“明夜在惊鸿楼有宴席,我承办,邀请点墨司各位,庆祝《仁书》初稿完成,海公子可有空来参加?”
东方言……虽然如今官至丹品,正职为壹书堂臣,没有下属,仅负责起草文书,应对召见问策等事,但背后有唐昭撑腰。
不过杜海觉得,这宴会肯定不会豪华到哪里去。
“盛情难却,海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方言都亲自等他,亲口邀请了,杜海不会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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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杜海对白宣报复的话是第五章白宣说的。不想写扁平的坏人和好人,但愿俺能写出来吧。
泛爱众是孔子提的,这边架空一下。
东方言职位有点类似翰林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