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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归京门 杜海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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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找到了活路,不想立刻下山,他穿好鞋,再次抬眸看向神像,这一次却怎么也看不真切神像的脸。
他在庙里转圈,试图找和这位神明有关的信息,什么也找不到。
真真一座无名山的无名庙,无名庙里的无名神。
“你是这座庙供奉的神?”他问舟,“那你执掌什么?”
“现在是你。”
舟揣着袖子,坐在蒲团上,一直盯着杜海。
什么叫现在是我?杜海不懂。
大安其实不兴神佛,这些东西都是大容传过来的,他也不懂。只觉得面前这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诓他。
可哪怕是诓他,也确确实实给了杜海一条活路。
至于这路之后如何,就之后再说吧。
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润的气息里,杜海和舟一语不发一块走到半山腰,舟便停下脚步。
“放心好了,我说到做到。”
舟拿了他一个馒头,对他挥手表示再会。
杜海于是点了点头。
和上山时的沉重阴霾不同,下山轻快舒服,好像能借着风似鲲鹏一样飞起来。
但杜海的心情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也就是在舟面前有些失态。
舟……到底是何人呢?但既然这条命是因为舟而捡到的,那就先相信他吧。
山下的钦卫放眼望去明显多了不少,黑压压一片。
“壹书卿,让朕好等。”穿过银盔铁甲的钦卫,华丽的步辇上坐着一身黑衣金龙纹的人——唐昭。
“草民惶恐。”杜海淡定地撩袍下跪。他料到唐昭会来,展露完最后的一丝怜悯。
“祈福如何了?”
“心诚则灵,陛下仁心,天下必然海晏河清。”
唐昭微微挑眉,起身下步辇,沉沉叹了口气,将杜海扶起来,唤着杜海幼时的小名,“海儿,不是我想杀你。”
他握住杜海胳膊的手微微颤抖,看起来情真意切,满是不舍。周围的亲卫全当没看见,站得笔直,眼神不留一分给他们。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你偏偏生在了杜家。”唐昭的眼里有可惜,有怜悯。
无论真相如何,总之效忠二皇子的杜家,不能留。若杜海是什么十几房小妾的庶子或者什么不起眼的旁系说不准能留下一条命,可惜杜威终其一生,只有景娘这么一位妻子,只有杜海这么一位儿子。
他的心思全在边疆安防上,是一位近乎愚忠,不通权谋之人。杀了他,唐昭也觉得可惜,但没办法,在其位谋其事,他不得不这样做。
“草民惶恐,也这么以为。”杜海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份决裂书来,“所以,草民恳请陛下准许天下人以草民为模子,谨以此诫之。”
福钦看了眼唐昭,快步上前打开了那份决裂书,低头呈到唐昭面前。
那书里写着父亲望子成龙,写着杜威一把火烧了杜海的书屋和千辛万苦淘来的珍藏,写着杜威拎杜海去军队打架,丢着浑身伤的杜海不管不顾,写着父子俩截然相反的性格喜好态度……写了很多很多,写到最后,写着杜海悔生在杜家,哪怕背负大不孝的骂名,也希望杜威放他一条出路。
可是杜威没有签名,没有盖章。这份决裂书没有任何效力。
或许是圣贤书读多了,杜威其实从来都没想过决裂书。直到舟给他,他才恍然大悟。
他是一枚石子,可以被弃如敝履,也可以……
爵位权利问题一直是历朝历代都在缓缓削减的。官品从低到高依次为月白,茶青,杏,缥,碧,缇,丹,绛,檀,玄。
从一开始官居碧品封爵到现在官居丹品封爵,且爵位背后的土地实权也渐渐减少。
他是一个石头,宣告着父子血缘的绝对联结、父位子承的传统可以就此打破。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既然父位子不承,那父债子可否不偿?
所以它只需要先裂开一道缝隙,好让唐昭慢慢收拢他的权力,再压下非议。
唐昭笑了起来。
“杜海啊杜海,怎么和我二弟一般不孝?”笑完,唐昭淡淡说着。
二皇子兵变,逼老皇帝退位给他,确实不孝。可太子,现在的昭皇,也不见得有多孝顺,他只不过唱个红脸罢了。
把老皇帝从囚宫里偷走,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必然只死不活。最后的罪名,还推脱给了二皇子。
杜海低头,“陛下说笑了,草民怎敢和弑父的二殿下作比,草民只是希望一个人过小日子罢了。”
唐昭盯着杜海许久,把决裂书递给杜海,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
他们回宫。
杜海知道自己暂时是捡了一条命,他回到自己在宫里的住处,亦是他小时候的住处,祝鼎宫。
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后来或许是因为他、父亲、母亲,明明是一家三口却被迫天各一方,先皇不忍,让他回到了母亲身边。说是不忍,现在看来,也许是怕把人逼急了。
这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就好像他其实已经死了。
杜海推开门走进去,却看见了书案前静静研墨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晃神。
“回来了?”他听见那人问,用再寻常不过的平淡语气,似乎自己只是出去玩了一趟。
可明明自己在死亡边缘徘徊了一遭。
“舟?”杜海终于回神,意识到那人是谁。
书案上已经铺好了纸,摆好了笔,研好了墨。舟起身,给杜海让位置。
唐昭没有明说,但杜海知道他让自己尽快完善这份决裂书。看来舟对于这一切都一清二楚。
“这份决裂书是你写的吗?”竟然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
舟没有给他答案,只是道:“你想好了,便再无回头路了。”
杜海悬腕提笔,轻笑一声,“再无回头路,总比踏上黄泉路好。”
他想活。
“你……”舟吐出一个字,最终闭了闭眼睛,合上了唇。
杜海不仅要写他厌恶杜威,杜威在家中毫无父亲作为,还要把杜威写的不堪,越不堪,杜海越能立足。
他要写杜威冷漠无情,要写杜威欺压百姓,要写杜威任人唯亲,要写杜威不忠不义……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杜海太清楚他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庇南城缺粮少财时,杜威可以把家里一切都拿出去,用自己的私财供养他的军队,可以亲自祭奠在战场死去的战士,实质性安抚他们的家属。
少酌时偶尔会破口大骂南疆人,偶尔也会流露出悲伤,说自己对不起景娘和杜海。
因为他愚蠢得为自己背负了太多的天下,所以顾不及自己,更顾不及自己的小家。
杜海无法责备他。
他已经过了懵懂无知的孩童年纪,早已清楚世间太多身不由己。
杜海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再写什么了,满纸颠倒黑白的荒唐言如一只只虫子,扭曲地啃啮着他的心。
为了活命,他亲自写下的,他父亲莫须有的罪行。
握住毛笔的手太过用力,如僵硬的石像,不再落笔。
一只手蓦地擦过了杜海的下巴,那里有一滴即将滴落的泪珠,一旦滴下,便会将未干的墨字晕染开。
现在那滴泪珠被舟轻轻抹去。
杜海才知道原来自己哭了。
他泪眼朦胧放下笔,看不清自己到底写了什么,白的黑的一片一片,就像杜威,就像许多人,没办法成为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
可这是自己一手写成的。
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淌,他自己却连哽咽都做不到。
舟贴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抹去他的泪珠,“他明白的,他都懂的,杜海。父亲泉下有知,会原谅你的。这是他欠你的。”
杜海扯起嘴角,难看得笑了一下,他安安静静得坐着,直到眼泪消失在空气里,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一份决裂书,而后开始修改,开始重新誊抄。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舟点燃了烛火,一直陪在杜海身边,却什么也不说。
杜海看着这一份决裂书,这一份杜威罪状书,不知不觉想起自己的娘亲教他读书习字时温柔的目光。
“阿娘,为什么爹爹不教我带兵打仗,不教我习武?”小杜海握着笔,听屋外有孩童拿着木剑打打闹闹,说自己要当大将军,忍不住问道。
“阿娘和爹爹想我们海儿平平安安的,海儿不用习武也可以和爹爹一样,为百姓安康做贡献啊。”
“海儿,不要怨爹爹,你爹爹其实很爱护你。”景娘看向了窗外,她无数次送别杜威的地方。
现在,这张纸上写着杜威逼杜海习武,杜海不从,更喜欢念书,写他们父子名为父子,实则毫无相似之处。
何其讽刺。
“这便受不住了?”舟坐在一旁,托腮看着愣神的杜海,“以后还有得你受呢。”
“什么叫受不住?”杜海觉得这词怪怪的,舟对他的态度也怪怪的。
尤其是二人初见,那个落在手腕的吻,叫杜海总是在意。
舟笑了一声,看向杜海的目光带着怜惜,以及一些杜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摇曳的烛火里被拉扯变形,于是更加令人看不清。
“杜海,现在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既然想活,无论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你都得走下去。”
舟点了点决裂书。
“我明白。那您呢?不是说要渡我吗?”
“心急什么呢?”舟垂睫,手指尖悠悠划过决裂书上杜海的名字,顺着那一笔一划绕了几圈,看似无聊,“三日后,再去见唐昭吧。”
杜海盯着舟落在自己名字上的手指,无名指第一个指节有一颗浅色小痣,竟是和自己分毫不差。
“我知道的。”
明日去显得太着急,不够沉稳,拖太久更加不行。
三日后约莫是众臣以为他会被行刑的日子,逆风翻盘刚刚好。
“你可以猜猜看,唐昭会怎么做?”舟停下手指,抬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沾染上“杜海”的墨迹,不禁流露出些许遗憾。
杜海居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舟,不明白他在遗憾什么,明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他于是看向决裂书的后半部分,赞扬歌颂唐昭仁心的部分,莫名觉得恶心,“叫我世间闻名,孤苦无依。”
“怎么就孤苦无依了?”舟的手指触碰上杜海的脸颊。
不过十九,尚未及冠,便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恨,面对四面八方的剑。
心有忌惮的表忠派恨杜海为何不死,甚至可以被当做忠义的旗帜。
世家贵族派恨杜海斩断父子血缘,威胁他们的爵位继承,让唐昭借机收权。
天下人可能都要唾骂他是白眼狼,士大夫和书生可能骂他是小人,坏了天下纲常。
“你可怜我。”
感受到舟手指的无意识摩挲和舟的视线,杜海垂睫,好似垂泪,轻轻道。
“除了我,还有谁会可怜你?”舟凑近了,在杜海耳边吹气,他的脸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贴上杜海的脸颊,杜海也不躲避。
他不觉得讨厌,哪怕他从未和人如此亲近过。
可能因为真的如舟所说,除了这位不知真正名讳和来路的无名神,没有人会关心杜海的存活。
他们只是叫着吵着嚷着,他应该死。
现在如此,以后更是会变本加厉。
“所以呢,我不是孤苦无依?”杜海反问。
可舟却轻飘飘地回答,“你就是孤苦无依又如何?”
“你不是要活吗,杜海?”
孤苦无依,也是活啊。
杜海把舟推远了,嗤笑一声,“这便是你说的渡我吗?”
“我渡你活。”仅此而已。
无论你是孤苦无依地活,还是安康幸福地活。
“你想怎么活?”
不等杜海回答,舟便接续道,“你想怎么活,就要付出怎么活的代价。不是因为我,而是世道本来如此,我也无法改变。”
一位近乎无能的神。
“想这么远做什么?我现在只是想活。”杜海看似乐观道。
他们于是都把目光放在了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