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梁面首

3、第三章:争执 （一

　　　　（一）

　　“班会立班规，五百二十五条。今晚最后一节没排课，我也不打算占用你们时间来上一听就想睡物理了。你们把上面的内容抄写到笔记本上，就当练练字放松一下了。”
　　龇牙咧嘴的同学大有人在，一潭死水的班集体拯救不过来 。
　　“有问题的同学一定要大胆举手发言，过期不候。”人送外号“眼镜框”笑眯眯地对同学们表以蔚问。
　　也许是碍于面子，也许是感到陌生，总之，没有一位同学举手发言。稍显尴尬的场面让男老师暂时改变提问的方式——现场随机收取前两排学生的纸片，匿名。
　　问题1.条条框框过多不见得是个好兆头，整天胆经受怕地活在层层枷锁中。除去写不完的作业和试卷，除去每天校长和老师的批评教育，除去师生关系丶同学关系丶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不和睦……我始终认为班规可以有，但应该量力行。
　　问题2.能做到一视同仁吗？如果不能，我提议班规作废。
　　问题3.很压抑，我一想到这么多条的规矩就会头皮发麻，睡觉都不安生。
　　问题4.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初三的时候，我有个朋友跳楼了……为什么一些规矩可以这么折磨人？为什么都要逼他？老师，你说为什么？为什么？
　　问题5.那个……老师，班规不会还要让我们背诵默写吧。这真的很可怕，未来的我们又不是凭借它上大学的，谁会因为我们会背会默班规录取我们呢？
　　问题6.高中课业紧，抄班规还不如让我去刷高考真题。
　　问题7.难受死了，心会枯萎，爱会消退，人会废。
　　问题8.我在反对与赞同中久久徘徊，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弃权。争不过，辩不赢，想躺平 。
　　问题9.学生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发言权吗？问题讨论到最后能改变现状吗？我想，应该不能。
　　问题10.秃顶人士额头上挂满了无可挑剔的层层虚汗，嘴唇边沾满晶莹剔透的滚滚泪珠，喉结里布满哀嚎遍野的浓浓血水，胸膛里塞满忍气吞声的重重……啊，天空，你为什么这么光明正大的黑暗？啊，大地，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黯然？

　　纸片卡到书页里，他没有念出来，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白塔怎么看？我看你抄写的很认真。”墙上的挂钟前阵子还点头哈腰，这会儿吹胡子瞪眼。指针缝缝补补，耗费挺长时间 。它已经指向阿拉伯数字三十了。
　　“我抄到第二十五条。”
　　“很好。”答案呼之欲出，眼镜框肚里满是翻江倒海的欣慰与百年难遇的激动，“以前代课，同学们看到这就是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很少有人平静的理论或者认真抄写的 。你们都很优秀。”
　　“同学请坐。”
　　“老师，我还有疑问。”云溪举手发言，“第二十六写着‘未在规定时间内抄完，将罚抄十遍。’请问这是认真的吗？”
　　“看来不用我多说了，大家自行罚抄吧。”眼镜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课代表应该抄写完了吧。

　　“我因为花费大量时光在解读上面的文字……又因为没找到合适的中性笔……故而没写。云溪”磕磕巴巴的，都不像自己了。
　　“课代表知法犯法，就抄二十遍吧。写完连同班里其他同学的一块儿交到我的办公室。”眼镜框示意他请坐，“还有没有其他同学也没动笔？”
　　鸦雀无声。
　　“那有没有同学也抄到第二十五条的？”
　　仍是鸦雀无声，但有三三两两的人举手。
　　“既然这样，课代表就组织大家认真抄写，认真练好书法。不然答题卡上面的鬼画符都要复制粘贴了。白塔不用抄，替我监督好课代表，我看他也需要打磨。另外，给我递纸片的及最后举手的同样免抄。”
　　死气沉沉的班级，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换一个人，我对学习好的人有天生的恐慌症。”同学们木着脸，云溪适当活跃气氛——课代表仅存的剩余价值。
　　“我的课代表当众讨价还价，那就抄三十遍。”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让势单力薄的某人闭嘴。
　　“……收到，我会做好表率的 。”呵，人在教室站，锅从天上来。
　　（二）

　　一日之计在于晨。
　　　天地良心，长期奉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老牌学校给生龙活虎的新生划清洁区的范围快扩建成小吃街规模，站线从神秘遥远的东方拉到一眼望不到头还需拐个弯的西方，终点直逼威风凛凛的校门口。
　　“您确定吗？”李好好还想再确认一遍，这可马虎不得，要知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是随随便便说着玩的。
　　“不用确定了，这就是我们的地盘，看，好心人还给我们画了个地图。”何必嘴里刁着一根棒棒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丑死了的纸团。他把纸团用手捋平让李好好看，可李好好根本无视它，仍一个劲儿地问。
　　何必尖锐森白牙齿“咯嘣”一下，咬碎化了很久都没吃完的棒棒糖。他选择从大门口往这边扫，清净 。
　　这不还有一个人嘛。李好好扫着扫着就不由自主地和云溪来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偶遇 。
　　“云溪，哈喽。”李好好花式秀才艺，扫帚在空中挥了几圈，看着它落到离地面很近的距离，他再来一个赤手闪抓。
　　“扫地，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数量不达标的话……”云溪是卫生委员，还是有点儿小权的。
　　“你扫地安排的怎么全是男生？这哪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效率高？”李好好扫了一波树叶。
　　“你之前都是负责什么的？”云溪站直腰板，扫帚支在地上 。
　　“倒垃圾的。”李好好脸不红心不跳脱口而出。
　　“怪不得，现在是德不配位了。怪不得啊……”云溪清空一大堆的树叶，跑去找白塔。
　　风儿呼呼的吹，吹跑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李好好初乍宝地，识人可谓凤毛麟角，就寝室的那几个哥们，但天意弄人，扫地的人又不是全部来自寝室 。也就是说，他只能，只能一个人痛彻心扉地在这儿一声不吭地扫那些薄情寡义的树叶 。
　　郁郁寡欢，孑然一身。
　　“李好好心情不大好啊。”白塔笑了笑。
　　“你去安慰。”云溪怂恿道，“我看他变相偷懒 。”
　　“不合适。”
　　“扫地。”被拒绝很没面子的好吗。
　　白塔不咸不淡道：“你需要安慰吗？”
　　“我呀，这难说。”树叶黄了，满地都是。好再扫的差不多了。
　　“他像你，总喜欢没话找话。”
　　“一次批评教育两人，你真是……”云溪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刺耳的很。”
　　“抄完一遍了？”白塔知道云溪这人睡觉时间不长，因为他不需要。
　　“没。”
　　“那你昨晚后来在干什么？”
　　“练毛笔字。”
　　“陶冶情操，很好的选择。”扫地快完工了。
　　“收工，路上说。”
　　回教室的路上。
　　“都跟上了……别掉队。”像云溪这样的人，真是一副好牌在他手里被彻底打个稀巴烂。
　　他以前经常这样说的，说顺口了。
　　“你管得有点儿多了。云溪。”白塔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云溪沉默中。是啊，他算什么呢。又不是初中了，他似乎有点耀武扬威了，还是那种手里有点小权然后指派同学们做事的那种人。何况他成绩也没站稳脚跟，在同学们的眼里，他不过就是一个成绩差接着塞钱进了这个学校重点班的人。
　　他的话好像没有多大威慑力，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谁稀罕你假惺惺地给我们提醒，我看你怕不是有啥大病？”扫帚差点摔在云溪的脸上。
　　嘿嘿，云溪闪的快。
　　“我招你惹你了。”云溪想打架的节奏，最后白塔拦住了。
　　“要不是你我会被罚抄？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就应该扫一辈子的地，你安排我来扫地，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
　　“走，别理他。”白塔都把云溪说动摇了，两人准备朝着楼梯走去。
　　“我听说你妈也不是好东西，哦，你爸也是。难怪才有你这样的人，遇到你这样的人，晦气 。”
　　“你说谁呢？”云溪停了脚步，浅笑。
　　“云溪，听见了吗？他在说你呢？哦，还是骂人的话。”白塔应声附和。
　　适当的距离可以产生虚无缥缈的美感，可是云溪现在只想要撕破这份美丽的面纱。他步步前进，他步步后退。
　　破了，虚伪可笑的面纱。
　　他只是一个只敢说说不敢行动的人罢了。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敢。”钱同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应该是被吓的缘故吧。
　　在场的人散了。
　　优雅的谢幕:钱同学狼狈栽倒在干净整洁的地面上，灰溜溜的离开了……不，应该是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