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足够长情》人禾

12、第12章

　　第十二章

　　“你想见我，谷盈？”

　　谷盈抬起头来，看见裴谦在她办公室门口。

　　他流畅低沉的声音激起她手臂一阵一阵。

　　谷盈抖抖那种酥麻的感觉，昨晚的亲昵是虚伪的，今天白日昭昭下的才是真实的。

　　她必须要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昨晚只是一场舞台剧，她穿着华丽的戏服和光鲜亮丽的电影明星共同看露台的星星。

　　但是戏剧落幕，旎淤的台词结尾，那个月光下的男主角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裴谦，菲奥里集团最炙手可热的预备役掌权人。

　　他穿着普通的裤子和时髦的衬衫，瘦削精壮的身材一览无余。

　　谷盈不能违心否认对他外貌的反应，就像她还没意识到星月下的亲吻是个可怕的错误。

　　即使，那个吻，彻夜未忘。

　　＊

　　“裴先生，请进。”

　　裴谦悠闲地走进谷盈的办公室。

　　谷盈今天一早就到了工位，早就平复好心绪有了体面的措辞。

　　不论是深秋的那场野餐，还是月夜下在他怀里的接吻，都不是现实。

　　现实是菲奥里集团对瀑布酒店的评估投资、以及悬而未决的裁员清单。

　　她是那么容易忘记冷冽残酷的现实。

　　裴谦完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裴谦坐在她长木桌的对面，双手叠成塔状，“抱歉，我来晚了。今早陪着吉娜吃过早餐，她一向起不来。如果我知道你想见我……”

　　“你会怎么？”谷盈双手叠着报纸，整齐地摆在面前。

　　裴谦：“我会让自己有空的。”

　　一个很惊悚的现实，裴谦在她身边，她会变得很随和。

　　从来没有人优先考虑过她，也没有人送给过她什么东西。

　　尽管那句话很有可能只是句体面的恭维。

　　谷盈：“你现在已经过来有空了。昨晚我们……嗯，离开了工作岗位，剩了很多事情都要赶。”

　　裴谦看着她，谷盈开始解释关于承包商和工会的事情。

　　她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一家承包商，意识到裴谦在盯着她的脸，她的脖颈，她大衣上的纽扣。

　　他似乎没有把注意她说的话。

　　谷盈：“裴先生，你在听吗？”

　　裴谦挺直了肩膀，稍微向前倾了一下：“全神贯注。”

　　最好是。

　　谷盈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继续当前的话题。

　　“这些发票我看了，”她拿出一捆文件：“裴先生，这些数字可能有些是错误的。”

　　文件里表明是裴总主张升级水疗设施。

　　裴谦看了一眼文件夹。

　　“不会出错的，”他直接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今天下午你什么日程安排？”

　　谷盈忽略掉他最后一个问题，她脸色发白，抓住他说发票数据是准确的话：“再看一遍，那个小数点是不对的。”

　　裴谦还回文件：“一切井井有条。”

　　谷盈轻轻地敲着钢笔，不知道该怎么做。

　　除了裴谦所加的其他东西之外，他看不出这是一笔多么巨大的开销吗？

　　当她看到阿萨巴斯卡套房的新窗帘的账单时，两眼一抹黑，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在制定预算时达成的协议。

　　谷盈：“这不是我们的预算，你把窗帘的采购花销整整翻了三成！！”

　　裴谦：“这款窗帘织物质量更好而且价格适宜，吉娜找到了这款还有……”

　　“吉娜……”谷盈不再坐立不安，她放下了钢笔。

　　和一个裴谦一起共事已经足够困难的了，现在她得跟上两个。

　　吉娜这次过来托付了一件雕塑，同时也为瀑布酒店提出了很多室内设计的细节。

　　试图阻止吉娜花钱听个响儿就是她的第二份工作，她又不能将这两位大佛都得罪。

　　谷盈深吸一口气。

　　裴谦：“我告诉过你，她很固执。”

　　接着，她就在他脸上看到一种纵容、无可奈何的笑容。

　　谷盈扯下一根碎发，深深呼气，尽力心平气和地说道：“裴总，我们买不起那么高质量的织物窗帘，更别提水疗了。水疗计划意味着要将其他空间纳入扩展，需要我提醒您重组的成本有多高吗？”

　　“我想我算过，”裴谦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但是这不是三等小旅馆，谷盈，这是一家世界级的顶端酒店，将就不在菲奥里的品牌概念里。”

　　他颔首，凝视着她：“菲奥里总是选择最好的。”

　　谷盈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现在裴谦只是想听一些宽慰恭维的话，但是她做不到。

　　谷盈：“必须要想办法缩减这些费用，你答应过不停工或者裁员的。这么大的开销……你根本无法避免节流。资金呢，钱又是从哪里来？”

　　“无法避免节流？”他突然轻笑出声：“谷盈，这听起来似乎是个挑战，我喜欢挑战。”

　　谷盈的心一颤，一瞬的心动，为强者胜券在握的风范而心颤，但是她很快眯起了眼睛。

　　他不用说这些话就知道他肯定视她为挑战。

　　谷盈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她对于杜张平而言也是个挑战。

　　她现在明白了，她一直是独立和自由的。

　　杜张平的挑战就是把她从独立的人格磨灭，让她作为附庸。

　　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裴谦在这方面都做得很出色，但是昨晚她验证了他对她的力量不是绝对的。

　　她不排斥裴谦的触碰、抚摸、拥抱、甚是亲吻。

　　不知道怎么的，这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强大，她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摆布了。

　　但是裴谦不一样，她想要信任他。

　　截止到目前为止，虽然他品味过高，但是他对酒店的变化一直信守承诺。

　　大部分员工不仅不排斥，还高兴地接受。

　　甚至当裴谦向一些员工解释，为了留下来，他们必须做不同的工作时候，他们也都接受了这个消息。

　　没有人被解雇，事实上，基于裴谦当初承诺的这一点，整个酒店运行得很顺利。

　　裴谦突然的微笑吸引了谷盈的注意力，她身上蕴起一丝热气，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嘴唇。

　　这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昨晚的那个亲吻。

　　在裴谦怀里的那一刻，她甚至都忘记了杜张平的存在。

　　杜张平，她过去二十年记忆里的常客。

　　昨晚，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庇护，不用再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她回搂住裴谦的时候，世界对她敞开了大门。

　　令人痴迷又害怕的感觉。

　　现在白日昭昭下，感觉就像泡沫一触就破，因为一切都没有改变。

　　杜张平还在外面，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对她、对她母亲所做的事情。

　　几个星期后裴谦一定会离开，她的目标必须是大局。

　　裴谦说得对，她一直在努力工作，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不是挑战，而是事实。”谷盈用数字支撑她的论点。

　　只要他们继续谈论关于酒店的事情，而不是牵扯到私人领域，她就一定会保持清醒和专业。

　　谷盈：“单凭借这张发票就有十万美金。”

　　裴谦：“从我们水疗中心出来的每一位顾客都会感觉是百万级的服务。”

　　谷盈：“我对此保留怀疑。”

　　她看着裴谦食指大拇指在下巴处摩挲，想起了他们之前是如何亲密。

　　她是直接主动出击狠狠抱住裴谦，像是要把他给勒死，这样就能从他身上汲取掠夺温暖。

　　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这是一段必须要有边界的感情。

　　裴谦说他们可以设定界限。

　　裴谦：“谷盈，你做过水疗吗？”

　　“当然，我做过面部护理和修脚。”仅有一次，就是在她刚搬到这里，打算治疗、重塑自己的时候。

　　裴谦摇头：“不，不是那种，是那种你花一整天的时间，从头到脚的按摩、打磨、理疗。等做完全套后，你就会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全新没有任何负担的身体。”

　　谷盈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术很像传、销。

　　裴谦：“你可以尝试一下。对了，我会和吉娜好好再谈一下的。”

　　吉娜？
　　不知何故，这段对话又偏离了主题，她不得不带回来。

　　谷盈：“我没有时间去做水疗。”

　　裴谦笑得意味深长：“但是如果你和吉娜在一起，那就不一定了。”

　　“也许吧，这些事情并不重要，”谷盈长眉扬起：“你甚至没有问过我就做了这些改变。”

　　裴谦：“我是瀑布酒店的老板。”

　　谷盈松开绕在一起的手指，松了一口气，他们又回到了谈论酒店的安全话题上。

　　“这一点，我铭刻于心，”她冷冷地笑了笑：“如果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些数据是正确的，那我必须重新再计算一遍，想办法在别的地方缩减掉成本。”

　　她不想再说，他又给她增加了一些额外的工作，没有必要，就像他从来不会听她关于开源节流资金这方面的警告。

　　他仍然一意孤行地继续推行任何他想要的计划。

　　他是个很有计划的人。

　　“谷盈，别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给自己放一天假，好好享受休息生活。”裴谦伸手，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背，好似对后生晚辈的叮嘱劝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对你、对我、对瀑布所有的员工都没有好处。”

　　谷盈下意识针尖对麦芒，在她试图刻薄反驳的时候，话头似乎被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在刺激她，也不是在批评她。

　　他的眼神是真诚的，他听起来好像很在乎。

　　这样的裴谦，真让人难以抗拒。

　　对于谷盈而言，处理这份工作比想象——万一、如果和裴谦在一起，要容易得多。

　　但是现在什么都解决不了。

　　裴谦在这里工作，只会提高她对他的好感，增加他们共处的频率，不断反复强调昨晚她在他怀里。

　　提醒她，她是多么渴望信任一个人，渴望有人能够填补她一直试图忽视的空白空间。

　　＊

　　裴谦拧眉，他看到谷盈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些变化，窥视出几分她一直试图隐藏的点点脆弱。

　　那种神情，他很熟悉。

　　他有过、吉娜有过。

　　尽管吉娜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但是那刻在童年里的痕迹，并没有随着他们的成长而消逝，一直如影随形，塑刻他们的骨体。

　　在这里的时间里，他从来没见过谷盈和任何朋友在一起，她也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人。

　　她是他见过最孤独的人。

　　也许，让她和吉娜呆上一天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而且这可以让她们两个人从他身边消失几个小时，这样他就可以安静地工作了。

　　“我想为你做件事情，谷盈。今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忘记工作，好好的去做个按摩、做个理疗，或者是任何你喜欢的事情，比如买个包？”裴谦举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凉凉的、柔软的吻。

　　谷盈想起了昨晚的感觉，想起他的手臂强壮有力、嘴唇却是如此柔软。

　　＊

　　在唇瓣离开手背的那一刻，裴谦收敛下眼底的欲念。

　　谷盈对他的影响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昨晚他忍不住到阳台上去找她。

　　谷盈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同的，她很端持、一点也不轻率，这有别于他陪同去参加各种活动的大多数女士。

　　不仅仅是这些，他在意谷盈。

　　他深知，谷盈其实是那种很需要热忱、忠诚痴迷爱意的女人，她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她。

　　但他不行，他终会离开的。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裴谦松开了她的手，独步走到门口，就在快要消失在门槛时，他转过头来：“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两点半回来。我预约了时间去当地的一家画廊看一些艺术品。”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谷盈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于他而言，这种吸引力正在变得非常真实和厚实。

　　但是这会让一切都变得非常复杂，他不想，他现在只需要保持简单。

　　*

　　两点半，谷盈在大厅遇见了裴谦。

　　“吉娜呢？”她没有见到裴谦的姐姐，只是自己一个人，水疗按摩后拒绝了午餐，还是回到办公室里继续处理工作，再按照时间跟上裴谦的日程。

　　裴谦：“吉娜托我向你说声抱歉，查理已经带她坐飞机回卡尔加里的家里了。”

　　谷盈抓住了他眉间的小皱纹：“出什么事情了嘛？是你父亲嘛？”

　　“你为什么会想到我父亲？”裴谦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谷盈抬头看着他，手轻轻地搭在他胳膊上：“你说过她的孩子和你父亲呆在一起。”

　　裴谦叹了口气，覆上她细腻光滑的手：“不，不是父亲。我倒觉得是吉娜和安吉的事情，但是她不肯告诉我。”

　　谷盈：“我很抱歉。”

　　裴谦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谷盈看穿了这件事，心下遏制不住的担心，他承受家人的重担多久了？

　　她突然想到，裴谦一直自愿承担起他父亲和姐姐的担子。

　　在花花公子的门面后，是裴谦隐匿而沉重的家庭担子。

　　“现在不用担心这件事。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容光焕发，显然水疗中心提供了不错的服务。”

　　谷盈举起手抚平她的碎发，娇生惯养的头发。

　　她挺直了肩膀：“谢谢。”

　　一次水疗确实缓解了不少身体上客观存在的压力。

　　然而，谷盈深知她根本无法适应在水疗中心和购物之旅之间穿插的日子。

　　她是小镇上的谷盈。

　　裴谦是菲奥里度假集团的太子爷，生活方式与她截然不同。

　　确实很诱人，但只是暂时的，这样的事情根本持续不了。

　　*

　　他们走到车前，裴谦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她才坐进来。

　　“你今天真的很美。”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

　　谷盈感到一阵酥麻，尤其是他嘴唇压在她头发上。

　　裴谦表现得好像他们每天都这么做，熟稔自然。

　　昨晚星月下所有细腻柔软的感情全部涌回来，谷盈像被裹在安全、舒暖的茧里。

　　“还是那张脸。”她简单地回答，一边挪开离裴谦远一点，一边系着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