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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汴京 取故地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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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一行人才踏上归程,他们深入虏廷的消息就已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次,震撼的不只是会宁府里的金国君臣,更有在坚持留在中原力图反扑的兀术。
此前,面对节节败退的情形,兀术却始终不肯撤回燕京,并不是他当真指望能保住河北,也不仅仅是为了握住手中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他在为大金虚张声势。
——两国交兵,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出虚实。
正如当年的女真人,也是在层层试探后才敢大举南侵一般,国与国的战争,一不留神错估了强弱,迎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所以不知道底细前,稍稍谨慎些的,就不会贸然把大军送入敌人的境内。
兀术早就在一场场败仗中认清了现实,宋强金弱的形势已成定局,一旦宋廷下定决心,金国甚至会有覆亡之危。
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退缩。
相反,他要把大金最好的儿郎带到前线来,即便屡战屡败,也要让宋军看到他们坚韧不拔的意志,从而心生畏惧,自然而然地觉得,往金国腹地的推进,会越来越艰难。
在军事上一贯软弱的大宋,能够满朝上下同仇敌忾支持北伐,是为了北定中原,还于旧都。一旦目标达成,北伐要不要继续,便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这个时候,前途之艰险就会大大地动摇宋国君臣的决心,兀术以战求和的目的,也得以实现。
可偏偏……岳飞孤军深入,直捣会宁府,掀开了大金最后一块遮羞布,就差把“金国是个软柿子”昭告天下。
更不用提,还有留在辽东的李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们的北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再打肿脸充胖子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先保存实力,休养生息。因此,不用金廷下诏,兀术自己就撤出山东,退回了燕京。
没有兀术大军坐镇,河间、真定、沧州诸镇的守军都不足为惧,大名府和山东等地也无需太多人马镇守。不出半个月,自东及西,捷报频传——
一丈青从淄州出发,收复沧州;韩世忠自济南府进兵,攻占河间府;岳云和张宪从大名府进军,一个直扑定州,一个夺取真定府。
唯独麻烦些的是太原府,完颜撒离喝仍旧驻守于此,未曾撤离。吴璘的本意,是要率军去强攻,却被牛皋劝下了。
五日后,张宪占据了真定府,经由平定军来到太原,正与吴璘成合围之势。大军包围下,撒离喝自忖不敌,又看兀术自己都撤到了燕云,索性也退兵往代州去,却被埋伏在赤塘关的牛皋堵了个正着。
撒离喝身边的亲卫几乎尽数被杀,剩余的签军不是投降就是溃散。他自己倒是运气好,再次捡回一条命,但这回兵微将寡,连代州都守不住,只能灰溜溜地跑到云中去了。
大宋旧日的疆土,几乎全部纳入了版图。
赵谅收到太原捷报时,正在从东平府去汴京的路上。
朝中大小官员,无论是留守鄂州还是留守临安的,都已先行一步到达,在宰相赵鼎的率领下,早早地迎候在城外。
刚刚回到故都,众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政敌间的新仇旧恨暂且被抛之脑后,相见唯有喜悦而已。
赵鼎平素一脸苦相的面容终于舒展开,在一袭紫袍的映衬下,显得精神矍铄,言谈间也中气十足,竟似年轻了十岁一般。
他走在赵谅身后半步的位置,细致地介绍着汴京城中的风物布局,一句接一句,竟叫人插不上嘴,浑似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的本地人,其实不过比赵谅早到两日罢了。
“那边是大相国寺,常年香火旺盛。若逢年节,寺外总是雕车满路,宝马争驰,金翠曜目,罗绮飘香。”
“此处是州桥夜市,从前由暮至夜,人流不息,有些受欢迎的小吃,排上几个时辰的长队,都未必买得到。如今,”赵鼎看着萧条的街面,忽然长叹一口气,却又很快恢复了神采,“待官家久驻于此,民力恢复,必定能重现当年的盛景。”
赵谅却摇了摇头:“恢复民力是一回事,但是朕近些年,却未必会常驻在汴京。”
他乍然出此言,百官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赵鼎也不解其意,脸上的笑容一僵,沉默良久,见官家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才试探地问道:“官家是打算……继续北伐?”
赵谅弯起嘴角,微微颔首。他特意在百官面前提到此事,正是要说明白自己的想法,免得他们又裹足不前。
不过,想起前些时日浮躁的言论,为防有人为了逢迎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也没把话说的太满,只是谨慎地表示道:“燕云是门户之地,不复燕云,朕终究不能安枕。”
赵谅本以为,百官又要似从前一般,叽叽喳喳地劝谏。却不知是克复中原后,他的威望变高了,还是百官的信心变足了,好半晌,竟无人出言反对。
最先发话的还是赵鼎,言语倒不全是反对的意思:“燕云自当收复,但半年来战火不歇,师老兵疲,来年安置百姓,组织春耕,尚有许多事情,连年用兵,是不是有些不妥?”
赵谅失笑道:“我又不曾说立马就要出兵燕云,赵相公慌什么?我看着,便是那么个穷兵黩武的官家?”
赵鼎无语地看向他,暗自腹诽:是不是穷兵黩武,官家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见赵谅不打算马上发兵,众人更是舒了一口气,话题又逐渐从正事转为闲谈,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兀术遗留的行台尚书省的位置。
赵鼎打量着眼前十余间高低不齐的青砖瓦房,想起道君皇帝和渊圣皇帝从前住的凤阁龙楼,颇为尴尬地对赵谅道:“汴京的宫殿一时不好打理,恐怕要委屈官家暂以此处为行宫。”
赵谅倒是不在乎,指着当中最大的那间道:“那是兀术平常召集下属的衙门吧?只要够你们上朝,旁的都无妨。”
说罢自己先笑道:“横竖地方是你们挑的,到时候上朝嫌挤,可莫说朕苛待臣下。”
大臣们都哄笑起来,笑过之后,赵鼎还是正色回复道:“常朝起居自然够用,但若逢大朝会,非但宫内站不下,外面的空地也不够,还得再征用些土地才行,要是再遇上雨雪天气……”
听赵鼎说这么一大堆,赵谅就知道,他必定有别的方案,却非要多费口舌弯弯绕绕上一长串。
“赵相公有旁的办法,直说就是。”
赵鼎的脸色更加尴尬:“臣的想法是,先趁年前把宫中的大庆殿收拾出来,届时元旦大朝,便在大庆殿举行。”
赵谅还未开口,李清照就先皱起了眉:“按赵相公的安排,官家当日岂不是要先进宫才能临朝?那从哪个门进去,又有何典章可寻?”
赵谅一听人说起礼法,就头疼的紧。但他也知道,李清照如今兼任礼部尚书,是不得不问,毕竟,在汴京的第一场大朝会,若是闹成了笑话,到时候受弹劾的就是她。
眼见二人引经据典,辩论得如火如荼,赵谅两只手连忙往下压,示意他们都停下,才寻到空插话道:“要朕说,不如简单一点,就在行宫里办。但百官也不用候着时辰一齐在外面行礼,什么时候到了,凑成一拨人,分批进来谒见即可。”
他去年就厌烦了大朝会又臭又长的流程,如今找到机会,自然要见缝插针地改一改,改成拜年那样就很不错。
赵鼎和李清照明知他说的不合礼法,但赵谅离经叛道的行为太多,他们甚至懒得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诸事敲定,赵谅总算在兀术的衙门改造的行宫里安顿下来。
留在鄂州的那只“咪咪”也被人带了过来,守在门边,看见赵谅进门,立刻拽着他的衣角舔舐着。赵谅看的心都化了,蹲身抱起沉了好些的橘猫,把头埋进绒毛里吸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依照礼数,赶去后宫拜见吴太后。
宗令嘉作为女官,自然也跟随一同去了。
吴英一见赵谅,便欢喜不已,才说上两句就落下泪来:“官家是个好官家,一年就把天下收拾的干干净净,比先帝……当初我没看错你。”
又拉着宗令嘉的手道:“好孩子,也没看错你,我往日也凭恃勇武,自诩是个女中豪杰,如今看来,却不及你半分。”
“娘娘说笑了。”宗令嘉被夸得满脸云霞飞动,平素伶牙俐齿,如今翻来覆去就剩这一句谦逊的话。
吴英抹着泪自顾自夸了半晌,才想起还未招待二人,连忙擦干泪水,唤宫女捧了些热茶点心进来。
“听说这次岳相公去五国城,把官家的生母也带回了。”
赵谅刚拈起一块梅花糕放入口中,忽听吴太后的话,呛得连咳四五声,差点要噎死在宫里。
吴太后也不想自己刚提出个话头,官家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也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赵谅回过神来后,倒是明白她的顾虑。从礼法上说,现在吴太后才是他的母亲,可母子间的血脉羁绊,岂是礼法可以囊括?追封亲爹做皇帝,让亲娘当太后的事,虽不合于礼,却合于情。
从前英宗皇帝做不到,是因为曹太后势强,英宗势弱。但如今的赵谅,已是众人口中收复故土的中兴之主,挟此功劳,换个爹换个娘都不是难事。
——赵谅也想换,但看了看亲爹的劣迹,甚至觉得给赵构当儿子,都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至于其他的人,他再是中兴之主,随便认爹那也是骇人听闻的。
至于娘这边,虽然赵谅只是个穿越者,与吴太后和余英珠,都没有什么母子之情。可他既然占了身份,该孝顺的人,自然也不能亏欠。
所以即便吴太后的忧心忡忡让他愧疚,他也不可能做出“您才是我唯一的娘娘”这样的保证。
然而吴太后的下一句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母子天性,实出人情,官家不如也封余夫人为太后,以尽孝道。”
“吴娘娘?”
赵谅抬起头,对上吴英慈爱的目光,即便明知她是刻意卖好,也还是被一股暖流击中了内心。
“不管如何,我往后肯定孝顺娘娘,绝不辜负娘娘当日的恩情。”
赵谅诚挚地保证道。
他不会忘记,最初的最初,若非吴太后相助,他连一个张去为都无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