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温软幺幺

2、02 疑云初现

　　清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冷。办公室里弥漫着熬夜后的咖啡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沈言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报告纸，眉头深锁。
　　他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几乎没怎么休息。

　　法医老吴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浓得发黑的茶。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指着报告说：“沈队，初步报告出来了。

　　死者苏吟秋，体表除了几处陈旧性的小面积皮下淤血，主要集中在手臂外侧和小腿，初步判断是生活磕碰所致，非致命伤，也非近期形成。

　　呼吸道和肺部有典型的溺液吸入征象。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或衣物纤维。

　　结合现场情况，非常符合落水后瞬间昏迷或失去意识，没有挣扎迹象。

　　毒物筛查，常规的安眠药、农药、酒精、毒品代谢物等等，都没检出。血液里干净得很。”

　　沈言放下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就是说，表面看起来，就是她脱了鞋，放下本子，然后自己翻过栏杆跳下去的？一个‘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

　　老吴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浓茶：“目前的物证和初步检验结果，指向这个结论。但……”他顿了顿，看着沈言，“那双鞋和本子放得太‘规矩’了。还有，你昨晚在现场闻到的那点‘怪味’？”

　　沈言眼神锐利起来：“嗯。若有若无，劣质香水似的，刺鼻，但被风吹得快没了。技术科去现场复勘了，希望能提取到点环境样本。”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表面证据是表面证据，人不会无缘无故走到那一步。我去她学校看看。”

　　市第一中学，高二年级组办公室。

　　正是上午课间操时间，教学楼里喧闹异常。

　　沈言亮明证件，被一位神情严肃、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班主任引进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看到警察进来，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些，投来好奇和些许紧张的目光。

　　“沈警官，您请坐。”班主任姓李，约莫四十岁上下，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她看起来很疲惫，眼圈也有些红。“吟秋她……唉，太突然了，太可惜了。”

　　“李老师，节哀。”沈言坐下，开门见山，“我们想了解一下苏吟秋同学平时在学校的情况。比如她的性格、学习状态、人际关系，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努力整理着思绪：“吟秋这孩子……很内向，非常安静。话不多，但很懂事，从不惹麻烦。学习……算是中上吧，很刻苦，笔记记得特别工整。就是……就是感觉心思有点重，不太合群，课间也总是一个人看书或者做题。”

　　“她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吗？”沈言问。

　　李老师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跟同座位的女生能说上几句，但也不是那种形影不离的。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习和……帮老师做事上。”

　　“帮老师做事？”

　　“嗯，主要是数学陈老师。”李老师指了指斜对面一个空着的办公桌，“陈志远老师是我们年级的数学组长。吟秋数学基础不错，人也老实，陈老师经常让她帮忙收收作业本，整理一下卷子什么的。”

　　沈言的目光扫过那个空位：“陈老师今天没课？”

　　“哦，他上午有课，刚下课，可能去班上处理点事，或者去洗手间了。”李老师解释。

　　“苏吟秋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低落、焦虑或者反常的行为？”沈言追问。

　　李老师叹了口气：“最近……是有点。大概这学期开学后不久，就感觉她状态不太好。问她是不是学习压力大，她也不怎么说，就说‘没事’。上课有时会走神，月考成绩也下滑了一点。我跟她父母也沟通过，她父母……”李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委婉地说，“他们对她期望很高，可能给她的压力确实不小。”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教案和三角板。

　　他显然认出了沈言身上的警服气息，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沉痛的表情。

　　“李老师，这位是……”他看向沈言。

　　“陈老师，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警官，来了解苏吟秋同学的情况。”李老师介绍道。

　　“沈警官您好！”陈志远快步走过来，主动伸出手，语速略快，显得有些激动，“我是苏吟秋的数学老师陈志远。唉，太痛心了！这么好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握住沈言的手，力道很大，掌心有些微汗。

　　沈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陈老师，请节哀。我正想找你了解些情况。”

　　“您问！您尽管问！”陈志远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配合，“吟秋这孩子，学习很认真，数学基础也不错，就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就是心理素质太脆弱了！太敏感了！现在的孩子啊，承受能力真是……”

　　沈言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的重复和强调：“陈老师似乎对她的‘心理问题’很了解？”

　　陈志远像是被问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啊，这个……作为她的任课老师，又是经常接触的，肯定比别的老师观察得多一些。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我找她谈过好几次话，想开导开导她。

　　比如这次月考，她数学其实考得还行，但就因为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排名掉了点，她就耿耿于怀好几天，上课都蔫蔫的！我跟她说，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要向前看，可她好像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去啊！现在想想……”他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限惋惜，“我当时就该再重视一点，多跟她父母沟通沟通的！要是能早点干预，也许就不会……”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沉痛，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言，观察着他的反应，话语里反复强调着“心理脆弱”、“承受能力差”、“钻牛角尖”这些词。

　　沈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陈志远的表情和细微动作。

　　当陈志远又一次提到“心理问题”时，沈言状似无意地问：“她除了学习压力，还有没有其他困扰？比如和同学关系？或者……其他方面？”

　　陈志远像是被噎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她人际关系很单纯，就是性格太内向。其他方面……”他语速更快了，“一个学生，除了学习还能有什么其他方面？沈警官，我觉得关键还是她自身心理承受能力的问题，加上家庭给的压力可能也大了点。现在的教育啊，有时候太注重分数，忽略了孩子的心理健康……”

　　沈言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而问：“听说她经常帮你做事？收作业整理卷子之类的？”

　　“啊，对！”陈志远点头，“这孩子做事细心，字也写得漂亮，我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她帮点小忙。她很听话，从不推辞。”

　　“都是在办公室吗？”

　　“大部分时间是。”陈志远回答得很自然，“偶尔……偶尔作业多，她也会拿到教室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怎么了，沈警官？”

　　“没什么，例行了解。”沈言站起身，“谢谢陈老师和李老师提供的信息。如果想起其他关于苏吟秋同学的事情，随时联系我。”他递上自己的名片。

　　李老师接过名片，神情哀伤地点头。陈志远也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名片，连声道：“一定一定！沈警官辛苦！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唉，可惜了这孩子！”

　　沈言最后看了一眼陈志远那张写满“痛心疾首”和“惋惜”的脸，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他走在喧闹的走廊里，陈志远那过度强调“心理问题”的话语，和他眼神中不易察觉的闪烁，像一根刺，留在了沈言的脑海里。

　　下午，“清韵”调香工作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舒缓的薰衣草和甜橙的香气。

　　林清柔正接待一位预约的客户——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衣着得体但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女士，王女士。

　　“林老师，我真的快撑不住了。”王女士的声音带着焦虑的颤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烦心事，心跳快得厉害，白天又昏昏沉沉，感觉人都要崩溃了。”

　　“王姐，放轻松，我们慢慢来。”林清柔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像一股清泉。她引导王女士坐在一张舒适的靠背椅上。

　　“我们先做个简单的呼吸练习，好吗？闭上眼睛，想象你在一片安静的森林里……”她一边用语言引导，一边拿起旁边一个精致的喷瓶，里面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能舒缓焦虑的复方精油喷雾。

　　她轻轻在王女士周围的空间喷洒了几下。

　　细腻的水雾带着薰衣草的安抚、甜橙的温暖、以及一丝丝岩兰草根系的沉稳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深呼吸……吸入这放松的气息……感受它带走你的紧张……”林清柔轻声说着，目光专注地观察着王女士的面部肌肉和呼吸节奏。

　　王女士努力配合着，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林清柔也放松下来，将自己的感官融入到这精心营造的安抚氛围中，试图更精准地捕捉客户的情绪波动，以便调整香氛的配比。

　　然而，就在王女士一个稍显急促的呼吸间，林清柔的鼻翼突然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突兀的气息，混杂在薰衣草和甜橙的芬芳里，猛地刺入了她的感知。

　　那是一种……纸张的味道。

　　但不是新书的油墨香，而是被无数次翻阅、摩挲过的旧书本纸张的味道，带着微微的粉尘感。

　　这本该是寻常的气味，但在这一刻，这气味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在林清柔的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冰冷桥面、浸湿的深蓝色习题册、和那个名叫苏吟秋的模糊身影的门。

　　更让她浑身一僵的是，伴随着这旧纸张的粉尘味，一股强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情绪洪流毫无预兆地汹涌而至。

　　那不是王女士此刻的焦虑，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纯粹的、冰冷的恐惧。
　　如同跗骨之蛆，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林清柔的心脏。

　　“呃……”林清柔低低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手中的喷瓶差点脱手。

　　这感觉来得极其迅猛，如同昨夜在电视新闻前的那次悸动，但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那恐惧的气息，分明与她在脑海中构建的苏吟秋遗物的意象紧密相连。

　　“林老师？你怎么了？”王女士察觉到异样，睁开眼，担忧地看着她。

　　林清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调整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没事，王姐，刚才有点走神。来，我们继续，感受你的呼吸……”

　　她稳住手腕，再次轻柔地喷洒香氛，将那股源自王女士衣物或随身物品上沾染的、属于苏吟秋的旧书卷气息暂时驱散，也将那可怕的恐惧感暂时压回心底。

　　但她的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巧合。那个跳河的女孩苏吟秋，她生前，或者说她留下的某些东西，曾浸透在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之中。
　　这恐惧，指向什么？

　　工作室里，舒缓的香氛依旧在空气中流淌，试图安抚着王女士的焦虑。而林清柔站在调香台旁，指尖冰凉，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冰冷的江水，和江水上漂浮的巨大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