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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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水雾成聚。
素和言难得出门，还撞到了自己家门口，久道长老就上门请他为弟子们授两节晚课。
久道长老是这样想的，其华教了什么无所谓，就是去学室坐上两个时辰也是好的，以后东临门弟子出去外面，可以说自己听过其华长老的课就是了。
素和言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楚晏举手想去旁听。
久道长老高兴，亲自把师徒俩送进房间，关上门，殷切地趴在窗户上看。
一室弟子行礼，素和言颔首还礼，淡声道：“坐。”
他整袖坐下，是鲛纱碧，如碧空洗练，清雅无双，声音平静道：“不必拘细节，此次不是其华长老对东临门弟子，而是素和言对你们，大家畅所欲言，便当论道会。”
稚气未脱的弟子问身侧的师兄：“师兄，其华长老是谁，他怎么不来和我传道解惑？”
师兄坐如钟，脸上冷冰冰的是个面瘫，道：“我不知道。”
他们咬着耳朵，别人听不到，素和言听得清楚，秉持着为师重道的想法，开口解释：“我便是刚才所说的其华长老。”
面庞稚嫩的弟子一愣，脱口而出：“您不是折露长老吗？九州修士都这样尊称您。”
素和言耐心散去，可是余光瞥见楚晏，又拾起自己为人师表的身份来，道：“该是唤其华长老的。折露长老也不是不行。”
其华是建造撤灯小筑那年给他的尊称，后来出了梅花门那事儿，有了个“折露”，后辈弟子们就都叫他折露，对“其华”二字听得少，不知道也正常，尤其是十二十几岁的孩子。
他说完，弟子们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希望素和言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素和言避而不谈，挥手洒出一指灵光在墙上，灵光如星辉散落变成画面，温声解释：“这是上古之战的场面，今日不谈其他，便看看这战争吧。”
上古之战一定比素和言的私事更为引人注目，弟子们专注画面。
素和言往下面看，见坐在弟子中的楚晏认真地盯着自己，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反正素和言不喜欢，正要小惩大诫，楚晏转头看向了别处。
素和言：“……”
他咳了一声，望着空中幻境的画面道：“大争之世，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若是道德崩坏，那便谈不到什么道义人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弟子们不赞同他的教导，但也附和着点头。
墙壁上，洒出来的幻境跟真的一样，人魔树草所有景物都很逼真，大风洪水灌来时弟子们发出小小的惊呼声，遇到不解的事情、不知道的人物，就去问素和言，素和言一一解答，虽然脸色冷淡，但不叫人害怕，弟子们还挺喜欢他的。
两节晚课就这样平淡无波地过去了，看似充实，让弟子们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其实素和言并没有教没有，他有很多的过去幻境，也有很多的绝术秘法，拿出来一两个并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而且楚晏能看出来，师尊很紧张。
放课后，弟子们又围着素和言唧唧呱呱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人。
回去的路上，楚晏道：“所以这便是师尊不授课的原因吗？”
素和言看他，不解道：“什么？”
楚晏道：“师尊不在水净授课。是觉得弟子蠢笨，还是觉得自己蠢笨，教不会弟子什么？”
素和言舌头舔牙齿，看着他不说话。
楚晏哈哈大笑，笑得捂住肚子。
素和言觉得他笑得像个得志的小人，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往回走，楚晏不放过他，快步跟着。
素和言冷脸站住，返身捏住楚晏的肩膀，摇晃着寒声问：“我的课很好笑？能让你一直笑个不停？”
他微微偏头，斜眼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能让我满意就小心下场，道：“若是觉着好笑，那我可以让你笑个够。”
楚晏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师尊误会我了，我露笑，是因为发现东临门的端倪，想着回去后告诉师尊，讨师尊两句奖赏。”
素和言道：“发现了什么？”
楚晏压低声音道：“弟子发现东临门弟子中有活死人。死了的人，却要和活人一样行走言语，但不会饮食和思考，更甚者还有假人，如黎雪升那般。”
素和言意外地看着他，继续往回走，声音没有了方才的狠戾：“说来听听。”
天气热，他又上了一堂晚课，累得全身湿汗，从前虽然也爱出汗，但自从拿到九章剑后就变本加厉起来。心烦意乱，他伸手挽了夜里一朵艳花，拈下一片花瓣含进嘴里。
楚晏看着他的举动，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
他在素和言身后将整朵花采下，看了几眼道：“寒凌花多长在坟墓旁，为镇魂之物，也是诱引邪物的法宝，性阴，有毒。不可食用。”
“我知道。”素和言偏头看他一眼，“但是我热。”
楚晏道：“话说回来，师尊真的不能告诉弟子，你为何如此怕热？”
素和言抿嘴不言，可眼神中似有不满，走了两步终于想起来方才的吩咐，不满道：“楚晏，我说了，你说我听。”
师尊近来分外暴躁。
楚晏想着，低声道：“弟子昨日夜里去膳房偷吃，回来的路上无意间看见一排死尸，就是能行走的那种尸体，跟着东临门一位师兄去了后山。”
他攥紧素和言的袖子，脸上神情后怕，声音干涩道，“那些死尸早上还和我说过话呢，弟子自知修为低下，不敢跟去。”
素和言侧眸思量，安抚道：“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两人去了后山，素和言抬手搭在结界上，修门宗师的灵力外放，白光如雷电在空中爬行，开出树树梨花，又似恍如大雪，恍如星辰。
片刻，他收回手，深思片刻，带着楚晏往回走。
“这种结界不难打开，但是设界人滴了血在上面，结界一破对方就是知道，到时候可能有些麻烦。先回去，改日再来。”
衣摆掠过道旁草，素和言忽然问楚晏：“你很饿？”
没想到师尊还记得他随口胡扯的借口，楚晏呆住。
他当然不是因为贪吃才发现东临门的秘密，而是这件事情在上一世发生过，轰动一时，虽然那时他还没有拜入撤灯小筑，只是听鸣山一个小小的外山弟子，但是一个足不出山的弟子都知道这件事，不正说明此事影响很大，能让他记这么久。
毕竟上一世入魔后，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他思量了几下，随之点头道：“弟子可能在长身体。”
素和言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他想起白蛰在楚晏这个年纪也爱吃，还黏人得紧，前几日陆翘楚那个不肖弟子来信也说晚上总是饿。
或许应该再多关照楚晏？想得出神，素和言没留意脚下，鞋底从石阶沿滑下，身子往后倒去。
耳边传来轻微的风声，一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肩，可是下一刻，可能是因为猝不及防，楚晏就带着他一起坐在石阶上。
惊魂甫定，素和言回头，对上楚晏发白的脸。
“可有事？”声音很急，关切外露。
素和言抿嘴，将楚晏拉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出声询问：“楚晏，我从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楚晏道：“师尊待弟子很好。”
两人一路再没有说话。
山中露水重，素和言走着走着，跟在身后的弟子提起他的衣摆，水净做衣裳的修士偏爱他，给他做的衣裳像一朵云，白色的，碧色的，十件中总有一件的衣摆会拖到地上，今天穿的衣服就曳地。
说这样好看。
低眸望着提住衣摆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弯曲的弧度在月中落下几片阴影，和白衣的颜色相衬，非常好看，素和言抿唇，肩膀上残留的热度好像还在，他想，这个弟子太殷勤了。
从入门到现在，一年的时间，对他的态度不曾改变，那种生怕他过得不舒服的态度，卑躬屈膝，奴颜媚骨。
可是何至于此，他又不是他爹。
在东临门，两人依旧同屋睡觉，两人同屋不同榻。
素和言是个少梦浅眠的人，睡中易被惊醒，上一世楚晏陪他多年，知道这个毛病。
因此，半夜三更起夜，楚晏蹑手蹑脚，解决完事，闩门闭户，转身。
可素和言还是醒了，正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发愣。
楚晏抿嘴，掀开床帏，坐在素和言靴子旁，抬头看他。
素和言自然地伸手，五指埋入弟子的发间，轻按缓揉，道：“做什么？天色尚早还不去睡。”
他额角是细密的汗珠，发丝凌乱，有些湿了，衣领边缘水痕很重，挂在肩膀上贴着锁骨，东临门被子材质特殊，适合怕热的人，没想到他还是热醒了。
楚晏看着这样的师尊，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是什么，却也不是色心。
他在存物袋里翻了翻，找出几块寒冰放在铜盆里，置在床尾。
素和言看着他的动作，不置一词，等人做完了才道：“楚晏，我做噩梦了。”
楚晏拧眉，复又坐到靴子旁，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
素和言摸了摸他的头顶，松了口气道：“我梦见我成仙。飞升那日天降仙梯，只有三阶，但是望不到尽头，一阶除凡尘，一阶除己欲，一阶除本心。我被雷劫劈断了脊骨，有人要代我上天，我自是不甘心的，欲唤含章剑来阻他，但含章剑背弃了我。”
素和言顿了顿，悠然一笑道：“我便只能亲自动手，引着八十一道雷劫劈在他和我身上，直至血肉焦糊，叫人作呕。”
楚晏从头发上把素和言的手拉下来，放在顺滑冰凉的被子上，逗他玩似的一拍。
素和言不喜欢这样的亲近，摆摆手道：“你去睡吧，明日你下山，等白蛰与欢欢，你们师兄妹三人回水净。”
楚晏道：“师尊不回吗？”
素和言不言语，望着窗花，许久才道：“知命簪在东临门，万事皆有可能，需得事事小心。”
楚晏闻言搭在床沿的手僵住，很细微的一个动作，道：“师尊如何知道知命簪在东临门？”
素和言收回目光，看向楚晏，神情冷淡，道：“因为你。”
素和言与楚晏说，因为你身上有知命簪的味道，所以入山时我没有发现端倪，方才噩梦惊醒时恍然得知。
“知命簪也不可怖，不用如此紧张。或许在混乱时代你曾是它里面一缕魂。”
说起那根东西，楚晏心里诡异地抽疼，怔怔看着素和言，往他怀里缩。
他不知道素和言何时知道他身上有知命簪的味道，也不知道素和言对他的迁就是不是源于知命簪，他只知道，他厌恶惧怕那根东西，虽然那根东西也帮过他。
既然说到知命簪，楚晏想，他该装一装。
于是素和言摸到一手湿腻的水痕，诧异了一瞬，迟疑地没有推开人，安抚地顺着他的背，温声问：“怎么了？”
“师尊，弟子见过知命簪，它差点要了弟子一条命，在皇宫，楚皇用我的血喂养它。”楚晏把脸埋在素和言怀里。
素和言陪着他，并不言语。
很久以前，有人对素和言说过，如果一个男人能在别人面前哭，那这个别人不是男人交过命的兄弟，就是男人真心以待、要讨回家做娘子的人。
素和言不记得当时反驳了没有，此时他抱着故作镇定的人，心想，一个男人或许还会抱着他的长辈哭，毕竟一个人若是有可依靠的长辈，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哭一场，发泄一下。
夜静静的，一丝风声也无，只有房檐四角挂着的铁铃铛盛着洁白的月光。
素和言将睡着了的楚晏放在床中央，拉上被子，坐在床畔将人看了好一会，然后端着铜盆出去了。
寒冰比墨冰化得快，已经变成了水，入手是丝丝凉意，恰对上素和言喜欢的手温，他站在石栏杆旁，把用灵力重新凝结成的寒冰托在掌心，倚栏望月。
等天色微明，他离开栏杆时，那里已经生了冰霜，晨曦薄红，照得霜花十分漂亮，裂开的纹路上，有“爱哭鬼”三个字。
素和言拖着站麻的脚走到床侧，拍了拍楚晏的肩膀，轻唤：“楚晏，楚分野。”
或是睡得迷糊又或是素和言声音太过温柔，楚晏觉得还在上一世、他还没有丧失太多记忆时，他一做错事，师尊就不理他，冷脸坐在一边不理人，他得哄。
是以，楚晏看着素和言，笑着将他的手拉进怀里，用了力道将人抱住，压在身下，闷笑道：“你可算理我了，我真没有做那些事情。”
“放手。”素和言脑中有些昨夜里，楚晏流泪的模样，心疼他，没有出言呵斥，只是叫他放开。
但是，楚晏来吻他的脖颈，湿漉漉的，很热。
素和言睁大眼，那一瞬间不假思索一脚将楚晏踹下床，怒道：“楚晏！！”
这回是真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楚晏捂住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真诚道：“弟子错了。”
素和言不说话。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就连当年被人囚.禁，那人也没有这样放肆，可现在这个弟子就这样放肆了。
他冷白的手指不安地捏住被子，极力掩饰惊慌，觉得脖颈很痒，伸手搓了搓。
他看着楚晏，想起方才颈边的温度，觉得这张床不是个就待之地，跳下床，又爬上床，觉得不对复又下床，站在床边搓脖子，不说话。
楚晏无声叹气，道：“师尊，弟子方才，方才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素和言想踹他一脚，压制嗓间火气道：“那人是谁？”
楚晏不说话。
素和言急得抬手盖住脸，左右走几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楚晏算了算时间，上一世加上这一世也快要十年了，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孩，说出来会吓着师尊，撒谎道：“两年前。”
两年前，楚晏十六岁，素和言眼前一黑，坐在床边，目光沉沉。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子在想些什么，但是楚晏，楚晏自从进入撤灯小筑，便日日守在他身边，视线从不偏移，除了易欢欢，与别的女子没有说过两句话。
这样的楚晏，在十六岁时，竟然……素和言感慨自己的眼光，活了这么久，一次次被骗，半点记性不长。
一瞬间，素和言想起来一件事，在楚晏穿紫衣挂铃铛的那日，他是问过楚晏可有心上人的，那时他光顾着铃铛声了，竟然略过了此事。
蠢。
那时楚晏承认了，现在楚晏也承认了，那时他心里不舒服，现在只想将楚晏打死。
可是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何生气，是因为弟子小小年纪不将时间用在修习，反而去做一些荒诞无果之事？好像也不是。
“现在可有联系？”
“有。”
“你要如何做呢？我收你虽不是出于本心，但也没有亏待，是真心希望你能继承撤灯小筑，你也确有仙缘。”
“他不会成为弟子的羁绊，”楚晏抬头，迎着素和言的目光要说话的动作顿了顿，“他不喜欢弟子，所以，师尊不必担心。”
真是混账！素和言捂住额头，怒道：“出去！”
楚晏依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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