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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他叫陈瀮湜 ...

  •   他叫陈瀮湜。一个疯子。

      从有记忆起桌子底下就是他的家。

      应该是家吧?他总听到外面的人说:“走了走了,回家了。”

      “怎么还不回家?不累啊你?”

      “这就回,今早答应买糖葫芦回去,孩子等着呢。”

      “去我家吧,我夫人炖的肉可香了!”

      “行!我带着孩子一起过去!”

      回家,累了可以回家,他累了疼了,怕了冷了,都回桌子底下来,所以这里就是他的家。

      降妖堂跟他差不多大的还有几个人,具体几个数不清,不知道怎么数,有一三九,一五六,一五七,他是一六一,还有后来的一七七。

      他和一七七之间还有一六二、一六三……一七六,都不见了。

      一七七最小,还在喝米糊,没人管一七七,一七七就一直哭,被放笼子里带出去一次,回来就不哭了,被放进烧着的火堆里也不哭。

      他和一三九、一五六分别被塞进不同的笼子里带出去,他知道又要痛了,提前咬牙闭眼,希望痛苦快点结束。

      可是好痛,隔壁一三九和一五六都在哭,他没忍住,跟着哭了出来。

      渐渐发现只有他的哭声,悄悄扭头去看,正好有人在踢一三九和一五六。

      他们都不动了。

      有人往他们身上淋难闻的液体,放了把火,火烧起来的瞬间一三九忽的尖叫挣扎,惨叫声划破夜空,惊得陈瀮湜抖成筛子。

      坏掉的不喜欢的都要烧掉。

      他不想被烧,他要乖。

      降妖堂里的孩子只剩下他和一五七。后来一五七也不见了,只有他了。

      他不能休息,因为妖丹都得他来试。

      有新人来了,毛茸茸的,他听见他们叫“兔子”。原来那是兔子,眼睛红红的,浑身长满雪白的毛。

      他无意触碰,意外发现兔子一身的毛好柔软,轻轻躺上去,舒服地不像话。

      兔子气息奄奄,沉默地任他躺。

      外面支起了大锅,火烧得很旺,锅里在吐泡泡。

      面目狰狞的人进来掀开桌布,视线在他和兔子身上打量,自言自语道:“炸哪一个好呢?”

      外面人说:“别开玩笑了,一六一可是堂主看中的,你敢炸?”

      于是兔子被逮了出去。

      他们把啃剩的骨头分一点给他,他没吃过肉,闻着好香,像狗一样舔骨头,翻来覆去舔到没味儿也舍不得扔。

      他胆子特别小,在降妖堂就总一惊一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哥把他抱回去他也不喊人,他习惯缩回桌子底下,那是他的家。

      进了学堂也挺胆小,不敢说话,不敢吃太多东西,不敢抬头,不敢和同类对视,所以上学堂时没少被人欺负。

      被欺负也不敢还手,就抱头任打,期盼他们快点打完,因为他要赶紧回家和哥吃饭,回晚了哥就要去上值,不等他了。

      哥说他乖,他也努力乖巧。可同窗们下手越发大胆,他们一棒子敲在他的脑袋上,他当场晕厥。

      哥和姐姐知道他被欺负,且已经被欺负好长一阵子,姐姐把所有欺负过他的同窗挨个儿打骂了一遍,让他们排着队儿来给他道歉,又挥着鞭子去学堂震慑一遍,哥则是给他削了一把桃木剑,又教他几招打人的本领,让他找机会打回去。

      他哪儿敢打他们,他们不来打他就谢天谢地感激不尽了。

      哥开始每天送他上下学。但凡有人在背后悄声议论,哪怕只是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哥都会牵着他走过去,冷着脸问那人什么意思。

      哥比他们都年长许多,又是降妖堂最厉害的捉妖师,没人不怕,这一问,他们自然害怕,往后见了他都退避三舍,不敢再欺负他。

      哥说:“瀮湜不怕,有哥在,你就是最厉害的。”

      有哥在,他就是最厉害的。

      每天这样想一遍后,他想通了。

      “有哥在,我就是最厉害的。”

      他不怕被人欺负了,因为他完全可以用哥教他的方法打回去,打不过也没关系,哥会帮他。

      哥会帮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哥永远帮他,无条件帮他,永远永远。

      哥说:“瀮湜拿着,这叫弓,今日哥教你射箭。”

      他小小声道:“哥,爹让我读书,不让我碰这些。”

      “咱们悄悄碰,不给他知道。”

      “为什么?”

      “若再遇险,我和你祝姐姐都不在,你得防身呐。”

      “姐姐教我用长剑,她教得可好了,我也喜欢跟姐姐学。”

      “剑得近身,我惟愿我们瀮湜隔得远远的就把危险破了。”

      哥摸摸他的头:“好好练,除了我和你祝姐姐,不给人知道。”

      他乖巧道:“我偷偷练。”

      哥宠溺一笑:“练好了,我给你买龙。”

      他很开心,练得更起劲,回去练字都还在想射箭要领。

      有人在书房门外偷偷看他。

      原来是娘。

      他对娘没什么感情,老师教的关于娘的情感他都在祝虞那里体会了。娘给他一个龙玩具,他摇头,不要。

      娘好像要哭了,希冀道:“孩子,拿着,送你的。”

      老是拒绝别人不好,哥说了,哥给的东西一定要收下,别人给的酌情收。

      那现在要不要收呢?

      没等他想明白,娘已经把龙玩具塞他手里,抹眼泪走了。

      他搜肠刮肚回想现在该怎么办,最后冲着已经走远的背影生涩道:“谢谢。”

      学堂又小考了,不出意外,他拿了最后一名,但老师夸他有进步。凭着这一句“有进步”,哥和祝姐姐带他出去吃大餐,更是在他吃得不亦乐乎时安排得福进他房间装礼物。

      他晚上回去打开房门。

      哇!好多龙玩具!!

      世上会有真龙吗?好想拥有呀。

      隔天小考成绩被爹知晓,读书读不明白,被爹打手心。

      他求助的目光望向娘,娘红着眼别过脸装看不见。

      他没有哭。

      哥回来发现他心情不好,又从得福那里得知他被关在书房看了一天的书,都没有出去玩,更气的是他还被打手心,进去抓着手一瞧,小小的手现在还红肿着。

      陈贽踹开门,一拳揍在陈冕脸上。陈冕怒不可遏:“你敢打你老子!”

      “那你为何打瀮湜!”

      “一篇简简单单的文章读的磕磕绊绊,十个字里只认识一两个,我不该打吗?”

      “瀮湜才学几个月,不认字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他都多大了?别人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会作诗了,他连个字都认不明白!小考成绩一塌糊涂!”

      陈贽冷笑,无尽嘲讽:“这会儿知道拿瀮湜和别人比了,别人家孩子在哪儿长大的?瀮湜在哪儿长大的?别人家父母怎么养育教导孩子的?你又是怎么对待瀮湜的?若不是娘说漏嘴,我竟不知晓我还有个弟弟也被你们送去炼狱!整整五年!”

      “啪——”

      巴掌声在陈贽脸上响起。

      陈贽无所畏惧,豁出去道:“恼羞成怒是吧?没道理了就只能打我,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再敢动瀮湜一下,我绝对找你拼命!”

      陈贽回去给陈瀮湜吹吹手心,抹点清凉消肿的膏药,眼里满是心疼。

      这双又小又短的手原本很可爱,现在手心全是青紫痕迹,看着都疼。

      “被欺负要跟哥说,不能藏着掖着。”

      “老师说,要听爹娘的话。”

      “老师还说父母不能打这么小的孩子呢。身上疼了冷了,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和哥说,哥不在就找得福,得福会给你请大夫,得福也不在,就找祝姐姐,祝姐姐要是也有事,瀮湜就坚强一点,自己去医馆找大夫。”

      如此一步两步都讲清楚,最后道:“不要忍,不要再被人欺负,说出来,有哥在,哥一定帮你报仇打回去。”

      他摸着哥的脸,神情认真:“谁打的哥?我也要给哥报仇。”

      哥很温柔的笑,指指门外台阶,说:“进来摔了一跤,瀮湜帮哥踩踩那块砖。”

      他忙起身,跑出去很认真地踩了又踩,无比庄重正式,这是第一次帮助哥哥,要做到最好。

      “好啦,别踩了,脚不痛吗?快过来,哥教你认字。”

      陈贽认的字也不多,他去学堂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紧赶慢赶也学不了多少,只能教很简单的字。

      “‘树’,瀮湜看外边,高高的,粗粗的,上面长满绿色叶子的,就是树,这个字就这样写。”

      哥把他圈在怀里一笔一划教。

      “鸟~天上飞的,有翅膀的,像小鸡那个。”

      “那龙呢?龙也会飞,龙怎么写?”

      “瀮湜不要急嘛,咱们一个一个来。”

      字越认越多,弓箭也越练越准,胆子没有特别大,但总算不似最初那般缩头缩脑怯生生,被人欺负也知道还手了。

      这日学堂提早放学,虽然可以自己回去,但他乖乖等哥来接,同窗经过,嘲笑了一声:“这么大还得哥哥接,你是不是在家还没断奶啊哈哈哈!”

      这人骂他。

      他第一次动手打人,对方比他高,他败了,可他不服气,跑回家喊来了他哥,哥果然帮他,不仅不骂他,还帮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他的虚荣心得到大大满足。

      有人撑腰,他开始逐渐暴露所有阴暗,他脾气其实很坏。

      学堂的老师也在提问他然而他却答不上来时骂过他朽木不可雕,他不喜欢这个老师,他要烧了他。

      因为前期从出生就营养不良,他是学堂里最矮的,坐在第一排,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他把点燃的蜡烛放在老师衣角,这样老师挥动手臂时袖子就会不小心点燃。

      可惜的是火刚烧起来就被人看见,老师也颠颠撞撞跑向池塘,很遗憾,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大概从周围同窗捂嘴惊呼的反应中猜到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他知道回家要挨打,所以他不回家,他跑进山里自生自灭。

      好多人找他,晚上找的人会少些,他也很困,就想在山洞里先睡一会儿。

      哥先找到的他,出乎意料的是哥没有打他,也不骂他,而是问:“有没有受伤?饿不饿?身上有哪里疼吗?”

      他做了错事,他不敢委屈,只心虚摇头,没想到哥根本不管那些,反而从兜里拿出两个包子给他,然后蹲下来要背他回家。

      事实上他饿坏了,趴在哥背上三两口啃完包子,吃完才想起后怕,回去会怎样呢?他们会不要他吗?他会回到笼子里继续等天亮吗?会被烧吗?会疼吗?

      他小声说:“哥,我做了错事,会不要我吗?”

      哥说:“要的,瀮湜是哥的命。”

      再回学堂是哥又塞银子又觍着脸苦求才换来的机会,哥领着他去和老师道歉,老师原谅了他。

      同窗都暗地里说他是疯子。

      他不认为他是疯子,他只是偶尔处理事情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恨妖怪,是妖怪害他落下病根,隔几日就得喝下苦不堪言的药。

      他要杀光天底下所有妖怪!

      可能会闯祸。没关系,哥会帮他,无条件帮他。

      哥捉了只害过六人性命的蛇妖,放在笼子里游街。

      他跟着上街,随人群移动,提了个装满烂白菜臭鸡蛋的篮子一路走一路扔,脸上表情满是怨恨。

      他太小了,烂白菜丢出去经常砸不到妖怪,全拍笼子上了,或是被前面高大的人群挡住,完全丢不出去。

      得福把他背在背上,高高举起,这下视野辽阔,臭鸡蛋也能扔地更远,次次砸进铁笼子,悉数丢在妖怪身上。

      这还不解气,他晚上翻墙离家,往笼子里倒油,再点了把火。

      他烧了个妖怪,好开心,火焰在他眼里跳跃,上升的烟雾打着旋跳舞,讨厌的东西就应该烧掉,就应该不碍眼。

      哥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让他下次别再这样。

      他点点头,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他在哥和祝姐姐的庇护下长大,有学堂先生教的道德礼义廉耻约束,渐渐懂得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他闲暇时也会自己出去玩,到河边散散步,看见熟人了会说话,表面看起来正常。他遇到位在河边捞头巾的姑娘,水深,姑娘很愁。

      他果断脱鞋下河,替姑娘捡回头巾,再默默离去,把姑娘的道谢声远远甩在脑后。

      越走越远,看看天色,该回家和哥吃饭了。

      哭声把他引向巷子,方才捞头巾的那位姑娘被人按在地上撕扯衣服。

      人,坏人。人怎么能比妖怪还坏。

      他忍不住,趁人不备一脚把人踹进旁边井里,又拿出身上所有银钱,交给姑娘叫她快回家。

      那人被捞上来时差点死了,那次爹几乎要把他打死,他的左手断了,右脚也崴扭严重,哥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崩溃大哭,然后哥给他找大夫,找老东西给他要说法。

      老东西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他自己贪玩从墙上摔下来自己弄伤,他气死了,用右手拿身边能拿到的一切砸向老东西,可老东西能躲,总砸不中,气得他推着轮椅就冲向老东西,他要撞死他!撞不死也要叫他疼!

      娘又来送龙玩具,抱着他哭。他觉得恶心,虚伪,爹打他的时候娘就在一边看着,眼睁睁看着他的骨头断掉,现在又来送礼物,哭给谁看?

      娘如往常一般把龙玩具塞他手里,他挥臂一摔,龙玩具狠狠砸向地面,四分五裂。他没和娘说话,只沉默地一趟趟回屋,拿来所有他娘送的龙玩具全部砸坏,不是真心送他的东西,他一个也不要!

      娘哭得很伤心,被人搀着走了。

      没一会儿爹又来了,什么也没说,一脚踢在他胸口,把小小的他踢飞出去撞在门板上,这可吓坏了得福,跌跌撞撞跑过来检查伤势,余光发现老爷还要踢,奋不顾身扑在他身上保护他,结果那天得福差点被踢死。

      得福躺在地上,不动弹了,鼻子嘴巴一直往外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哭,以为得福死了,想背得福去找大夫,他生病又碰巧哥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得福背他去找大夫,但是他背不起来,且不说他还断手瘸腿,就是完好无损的时候也背不起得福。

      只能无助哭泣,忍着腿疼,抱着断手连滚带爬出去找大夫。

      好在哥及时回来,救了他和得福。

      哥和老东西大吵了一架。准确来说,是大打了一架,屋子打塌了一半,下人们纷纷离家避难。

      可惜哥还是没打过老东西。

      哥抱着他哭。

      “哥没用,哥真的没用。”

      “不,哥很厉害,最厉害!哥不哭,我不疼了。”

      “瀮湜再忍忍,总有一天我能打得过他,我带你走,再叫上你祝姐姐,我们远离这个烂地方,再也不回来!”

      哥不敢再放他一个人在家。养伤期间,哥带他去东海找龙哄他开心。

      一望无际的海面涟漪阵阵,哥搂着他坐在岸边远眺,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有风吹皱海面,他立即压低声音问:“哥!是龙吗?”

      哥说:“是风。”

      没一会儿,海面再起浪花,他兴奋问:“哥!是龙吗?”

      哥说:“是鱼。”

      一无所获,但他在沙地里挖到了龙玩具,那是夜里陈贽把他哄睡着后起来埋的。

      他欣喜不已,爱不释手,都忘了手还有伤,高高兴兴抱着满怀的龙玩具返程。

      忍不住好奇:“哥,世上真有龙吗?”

      “有吧……没人见过,不知道。”

      若世上真有龙,会长什么样子呢?

      会像蛇吗?会咬他吗?

      他得耐下心来细声细气哄龙,拿好吃的喂龙,让龙把他当做人生知己,对龙好,龙就不会离开他了。

      得福说世上没龙。他不信,肯定有。得福经常骗他,很多时候他哥明明还有很久很久才回来,得福一直说马上马上,很快回来。得福的话不能信。

      得福还说降妖堂不能去。

      他就要去。

      他悄悄去。

      平时哥不许他去降妖堂,祝姐姐也说那是个烂地方,不让他去,连“降妖堂”三个字都避免在他面前提及。

      大晚上的,哥还没回来,他瞒着得福去到了降妖堂找他哥,熟悉的台阶,熟悉的布景,越往里走,里头噩梦般的数不清的堆叠在一起的铁笼和黑暗屋子,捆绑的绳索,油煎的大锅……

      几乎是瞬间犯病,他倒在地上大喊大叫,颤抖,抽搐,面容扭曲,脸色憋红到脖子根去,窒息感裹卷全身,他仿佛被丢进油锅油炸,又被放火烧了一天一夜,水,他需要水!

      “瀮湜!哥在,别怕!”

      哥抱起他就往外冲,大夫给他施针,他一个劲往哥怀里钻,害怕大喊:“哥救我!哥救我!坏人、坏人要伤害我!他们要烧我!”

      “瀮湜!冷静!没有坏人,哥在,没人敢伤害你!”

      针扎下去,他呜呜呜哭出声,“我好疼,哥救救我,火烧得我难受,水!快给我水!”

      哥给他喂水,紧紧箍住他的身躯不敢松手,大夫继续扎针,他在哥怀里沉沉睡去,好不容易冷静,一醒又往桌子底下钻,缩在下面瑟瑟发抖。

      “瀮湜,哥在呢,不会有危险。”

      “哥,他们要烧我!妖怪、好多妖怪!”

      “没人敢烧你,我保证!”

      “一三九,一五六和一七七,他们都被烧了,我害怕……”

      “坏人已经没了,哥悄悄杀了他们,有哥盯着,降妖堂不会再有孩子和好妖被烧。瀮湜,你信哥吗?”

      “我……我信……”

      哥给他喂了水,水里掺了药,喝下倒头就睡,再醒是在家里,哥说他做了噩梦。

      他才不信是噩梦,他偷偷找人打听,降妖堂那个烂地方,竟害过无数人性命!

      妖怪内丹可使人延年益寿,所有在他们身上实验成功的妖丹,都拿去给人服下,可使人一夜之间白发转黑,年龄逆生长,青春永驻!

      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们选取的实验之人都是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儿,失败不心疼,成功则更好,简直是荒谬!

      陈瀮湜不敢相信,这世上多的是比妖怪还坏的人性,人更知道怎么害人,人害了人居然还敢坦然出门!

      心中厌恶更甚,难怪他的亲戚一个个都容颜不老,一个个都卯足劲生孩子,贪官肆虐,这种恶心的地方为高位谋取多少利益,难怪能一直存在。

      更恶心的是,他的爹娘也想要妖丹,所以才把他送去!

      他不知道他的爹娘已经服过妖丹,他的存在,不过是备用。

      先是实验妖丹,若能成功长大,身躯便能供老东西驱使。现下陈家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他娘需要女身备用,所以他们一直催陈贽成婚。

      真是受不了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娘!他想不通,恨极了他们,迟早要脱离陈家掌控,他要和哥姐离开!

      脾气越发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反正有哥惯着,他看门不顺眼,一脚踹过去,看花不顺眼,过去拦腰扯断根茎狠狠摔花,看今日饭菜不顺眼,摔盘子掀桌子,看老东西不顺眼,一个白眼翻过去,若不是怕打不过,真想上手!

      大早上看见老东西真是倒胃口,他要去找哥哥。

      在哥的帮助下,他终于对降妖堂没有很恐惧,敢于直面面对。因为他哥在这里上值,不管发生什么事哥都会保护他,所以他不怕。

      但这日他来了降妖堂却没有人立即迎上来送他去找哥,哥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凭着幼时记忆找到地下房间,终于快找到哥哥,他听到他哥的喘气声,也有别人的惨叫声,难道是有人和哥哥打架?

      他很气愤,同时小小的脸上满是得意,“谁那么不长眼,敢在我哥面前嚣张,活该被打。”

      进去,目瞪口呆。

      血从里面流出铁门。映入眼帘的是腥气血水,和模糊的人。

      他哥在刮人。

      “出去!”哥吼道。

      他忙跑出去,贴着墙壁拍胸脯冷静,吓死他了。

      哥再出来,已经换了衣服,洗了手。很干净,看不出刚刚才刮了一个人。

      哥犹豫着过来,惭愧道:“瀮湜,刚刚吓坏了吧?”

      他点点头。

      “对不起,哥不知道你会进来,忘了关门。”哥满心愧疚,“怕不怕?”

      他摇摇头。

      “不怕就好,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太脏了。”哥牵他出去,离开降妖堂,“天都快黑了,我们回家吧,明天我休息,带你去抢龙。”

      他牵紧哥的手,惊喜问:“明天有龙上新吗?”

      哥很温柔地笑:“有,我找人打听过了,明天有两个限量的龙玩具,我们带足银钱,无论如何都给瀮湜抢到。”

      他激动地跳起来扑哥身上,好开心。

      晚上一个人睡,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不敢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一晚上全是噩梦。

      天亮得福喊了好几遍都没能把他喊起来,哥收拾好了,亲自来叫,“太阳都晒屁股了,瀮湜快起呀,我们去抢龙喽。”

      得福没能把他喊起来,立在一旁做错事般不敢抬头。哥笑道:“没事,准备点吃的路上给瀮湜吃就好。”

      哥把他抱起来穿衣,再背去买龙。

      他到现场终于醒了,跟着其他小孩儿一起高举手喊:“给我!卖给我!我要!”

      他比同龄人矮,容易看不到前面情况,急得跳脚,担心新出的龙被别的小孩儿抢走。

      忙不迭扭头求助:“哥你帮我抢,两个我都要!”

      哥说:“别急,别挤着摔了,我帮你抢。”

      哥财大气粗,又是降妖堂最厉害的捉妖师,守护整个小镇安全,老板自然给他几分薄面,两个龙全给他买走了。

      “哇!哥!两个!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我好开心呀!!”

      无视其他小孩儿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高高兴兴抱着新玩具趴在哥背上被背着回家。

      路上有同龄人朝他吐口水,不服道:“还不是得靠你哥,就你,挤都挤不进去!”

      他“呸”地一声吐回去,傲慢道:“我就靠我哥,怎么了?你也回去靠你哥啊!”

      哥更是一个冷眼扫过去,那人缩着脑袋跑了。

      “哥,下回你还来跟我抢,不然我怕我挤不进去。”

      哥展开笑容,宠溺道:“好~只要有空,都陪瀮湜来抢龙。”

      他搂住哥脖子,笑得比蜜还甜,觉得哥的怀抱和后背才是他的家,桌子底下不是。

      越发嚣张,目中无人,动辄出手打人,凡是欺负过他的,他可小心眼了,一直记着呢,平白路过也要给人一巴掌,人家问:“你为什么打我?”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小心眼在报仇,于是得瑟道:“就打你了,怎么了?你敢打回来吗?”

      这些年哥帮他不少,迫于威压别人不敢欺负他,但他的臭名在学堂早传遍了,惹是生非终于被聚众谴责,他不服,宁愿顶着坏名声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小心眼。

      “就是我打的,怎么了?你也想被打一顿后刮皮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传闻降妖堂刮人,大伙儿知道他哥就是降妖堂的,必然也会刮人,顿时一个个都怕了,在他面前跟缩头乌龟似的。

      他享受这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在镇上横着走。

      哥和祝姐姐要成亲了,他高兴地从蜀州东跑到蜀州西,迫不及待想告诉所有人他有家了!

      一个家,真正的瓦木红砖盖起来的家,他的避风港,疲惫的休憩地。

      嫂嫂和白莹说想要个孩子。

      他一乐,那就是四口之家!

      这回哥还没有退亲,他怕节外生枝,赶紧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连婴儿衣物都给备好,一切妥善放置在给哥嫂买的房里,就等着哥嫂成亲给他一个家!

      可恶,老东西不知哪里听来的谣言,气死!

      他离家出走找哥去。

      ……

      在船上午觉醒来,那条蛇一样的妖怪还蜷在船角睡觉。

      他过去盯着人家看。

      “哥,他真的是龙吗?龙那么厉害,怎么会被我捡到?”

      “嘘!小点声,别把小龙吵醒。”

      “哦哦。”还是盯着看。

      “别看了,他要回家。”哥总能看穿他心思。

      他可怜道:“哥,我想把他关起来。”

      没错,他想把小妖怪带回家关起来养着玩。

      就关在他的房间,拿根链子锁住腿脚,他不出去捣蛋了,每天都留在家里跟小妖怪玩。

      他的床可以分一半给小妖怪,他有龙衣服,每天都把小妖怪装饰打扮。

      他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因为他在等哥给他捉条龙回来养,小妖怪将是他最喜欢的宠物。

      哥说:“不可以,我们得送他回家。”

      哀求无望,他还被哥派去干活儿,只能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

      醒了!

      赶紧收回目光,别被发现了。

      ……

      小妖怪受伤了,在昏睡。

      他戳戳小妖怪的脸颊,肉软乎乎的,就是可惜少了点。脸也小小的,挺白皙,没受伤之前白里透着粉,嫩嫩的。

      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道:“别碰他。我去弄吃的,你看着他,醒了叫我。”

      他揉着自己手背,道:“哦。”

      光这么看着也太无聊了,又不能捏脸,舱里也没有其他好玩的,玩什么呢……

      视线落在小妖怪被绷带缠起来的脑袋露出来的龙角上。

      这角怎么长的啊?真是龙角吗?

      他摸摸自己额头,一片光滑,根本没有要长角的迹象。十分心虚地戳戳小妖怪龙角,小妖怪脑袋动了一下,他飞快缩手。

      小妖怪没有醒来。他松了一口气。

      切,看妖怪有什么好玩的,无聊死了,不如出去帮哥哥忙。

      刚出去,一盏茶功夫不到,又进来。

      出去。进来。

      出去。进来。

      出去。进来。

      “唉……”哥在叹气,“瀮湜,想看就看吧,多看几眼。”

      “哥。”他无比认真道,“我想把他关起来。”

      哥说:“他不属于任何人。”

      可是哥,他是我的,他就该是我的,我要养着他。

      “哥,怎样他才属于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养他?”

      “他属于他自己。如果他愿意跟你走,你就可以养他。”

      他读过几年圣贤书,知晓不能拐人回家,这是不对的。可是忍不住,心里有团烈焰在燃烧,他好喜欢这个妖怪,没来由的占有欲,好想把他带回家。

      管他是蛇是龙,都想带回家。

      不行,这是妖怪!妖怪都得死!

      可是好喜欢。

      他是妖怪啊!

      也想带回家。

      如此纠结几番,脑子都乱了,乱哄哄的,心情好糟糕。

      “瀮湜,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让他留下,只会害了他。”

      “不可以把想害他的人烧死吗?”

      “太多了,烧不完。”

      “没关系,我一天烧五个,慢慢来。”

      哥又在叹气。

      “瀮湜啊,烧不完的。”

      他不理解,他每天烧五个,长此以往,总能烧完。大不了辛苦一些,一天烧十个。

      哥说:“要烧的不是人,是贪婪,贪婪无处不在,无穷无尽,会激发,会传染,野火烧不尽。”

      不懂,贪婪该怎么烧?谁想和他抢小妖怪,他烧谁就行了呗?

      “哥。”他又想到,“未来夫人不喜欢小妖怪的话,怎么办?”

      哥说:“不能强迫别人也喜欢呀。”

      他琢磨一番:“那我不喜欢夫人。”

      哥只笑笑:“你还小,以后就懂了。”

      他说:“我现在就很懂。”

      他很坚持:“夫人不喜欢我的小妖怪的话,我就不娶夫人了。”

      哥逗他:“那我和你嫂嫂不喜欢怎么办?”

      他有些慌:“胡说,你们明明很喜欢!”

      哥继续逗:“那我现在不喜欢喽。”

      他更慌了:“不可以!”

      哥说:“就算你不娶妻,可他会和心上人成亲。”

      他信誓旦旦:“不会的,到时候我把他关起来,他见不了任何人。”

      哥好说歹说:“瀮湜啊,我知道你喜欢龙。但是咱们那个地方,他真的不能去。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不要喜欢他?”

      “我……”

      不能喜欢小妖怪,他和哥的处境,没法给他喜欢小妖怪的资格。

      “哥,我恨他!你不要把他带回去,否则我杀了他!”

      对!没错!妖怪都可恨!他恨妖怪,最恨妖怪,怎么可以容许有妖怪在他眼皮子底下蹦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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