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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避其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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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鸿遣走了所有宫女侍卫,将公主寝宫殿门合上。这对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姐弟目光相接。
林霁毫不退缩地迎上林霄鸿的目光,即使她能够猜到接下来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折辱自己。
自从她知道卫灵蕴对她从未有爱,她便不怕林霄鸿了。所以需知孑然一身有孑然一身的好处,既没了母亲这一道的牵绊,林霄鸿施加于她的伤害,便与当年在丹县为田老二捅了她一刀的孩子无二。其中没有错付的依恋之情,没有顾念母亲的两全之难,剩下的只是十数年以来在林霁心中不灭燃烧的愤与恨。
到了关键时刻,人人都要舍出别人保自己。从前即使顾念卫灵蕴九泉之下不会希望看到姐弟相残,她也没有动过放了林霄鸿的念头,又何况如今。
只是当下,又平添了一层快意。
她一生下来就绑着无数来自父母亲族的枷锁,而林霁这一生都在不断地斩去锁链。
“当过皇帝的人是不一样了,脾气也硬了,还敢瞪着朕!”林霄鸿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你永远是那个,无论挨了我几个耳光,都只能躲在墙角默默哭泣的可怜公主!”
林霄鸿话音未落,劲风已起。林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啪”地一声,林霁脑中一蒙,右脸颊火辣辣地疼,身体同时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林霁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两耳却一片迷蒙,听不见声音。她才感觉到方才摔倒时脑袋撞到了一旁的殿门上。
她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尘泥,目光锁住了林霄鸿。
在她眼中世界如今已经成了一幅无声的画卷,林霄鸿似乎被她的挑衅所激,向前抬起一脚,踹向林霁心口。
林霁登时后仰,后脑再次磕在沉重殿门上,眼前一黑,一时失去意识。
这时,从旁侧冲出一人,以极大的决心一头撞在了林霄鸿的腹上,林霄鸿一时不察,手脚一顿。
就在这一须臾,林霁深吸一口气,指甲扣入掌心,重新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那阻了林霄鸿一时半刻的人是蒹葭。
此时林霄鸿发泄不成,恼羞成怒。一手提着蒹葭,掼到殿门上。
林霁趁此机会,抓起手边一个中空瓷瓶,抡圆了砸在林霄鸿的脑袋上。
瓷瓶应声而碎,碎瓷片散落一地。
血流蜿蜒,从林霄鸿的额头流下。同时碎瓷片也划伤了林霁的手掌。
林霄鸿没想到林霁居然还会反抗,他将蒹葭丢在满地碎瓷中,被彻底激怒了。
“多年藏锋,不过求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倘若我今日一定要死,也不会顺了你的心!”林霁一口啐到林霄鸿的脸上,骂道:“就算我我难报此仇,也自有人前赴后继,得万千英灵庇佑,将你斩于皇位之下!想想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百姓,你的皇位真的那么稳稳当当,不担心来日天降神雷,将你劈死在皇位之上吗?”
林霄鸿的嘴开开合合,但是林霁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见他两手如巨钳一般扼住林霁的喉咙,将她按倒在地上。
林霁有心反抗,双腿踢蹬着,却仍因为体型与力量的巨大差别而无济于事。
将死之时,林霁涌现出了巨大的求生欲望,她无比希望能够有人来救救她。
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人没有告别。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为了逞一时之勇而激怒林霄鸿,明明可以装成狗熊让他继续放松警惕,等到来日十拿九稳再把他制服。为什么要这么冲动?
世界上宁折不弯的英雄那么多,不缺她一个,为什么自己不做苟且偷生的小人!
林霁很幸运,因为有人为她挣来了后悔的机会。
殿门被撞开,一个身影扑进来,推开了林霄鸿。
林霁深吸一口气,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无暇去看发生了什么,只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弹指间,那人便冲上去与林霄鸿拆了几招,将其两手架住,动弹不得。
这时殿门口追进来一群黑压压的人,围住了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宋、羡、云?你也来找死?”林霄鸿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只是来提醒你,再打下去就出人命了,你弑杀姊妹的罪名便洗不掉了。”宋羡云收手,放开了林霄鸿,在身后一群侍卫的刀剑相向之下垂手站立,一拂袍袖,从容离开。
林霄鸿用食指指节擦去嘴角洇出的血迹,对宋羡云恨得牙根直痒痒,但这名正言顺的公主驸马和林霁一样,都是不能杀的。他只能叫人时时刻刻把他看住,没成想今日还叫他逃了出来。
宋羡云走后,林霄鸿仍不解恨,将帕子捂在流血的额头上,抬脚踹向林霁的腹部。
林霁方才一直没缓过来,此时也只能一声闷哼,生受了这一脚。
林霄鸿还想再下狠手,门槛外却传来陈徵的声音。
“宋羡云出逃,惊动了各个宫的宫女太监,如今这里的情形早就传出去了。若她真死了,陛下可就洗不清了。”
林霄鸿这才作罢,又对着地上的林霁威胁道:
“你最好往后做个哑巴木头,不然我见你一次便如此教导你一次。”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向陈徵扔下一句:“你料理之后的事情。”
几个太医忙活了一宿,好歹是让林霁捡回一条命,只是听力有损。不过也无大碍,将养一些时日便好了。
而蒹葭并没有被林霄鸿留手,她的伤比林霁还要重,却只能在林霁脱离性命危险之后,才能得到医治。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奇迹,谢霖铃是这样,蒹葭亦然。
林霁醒来后,得知蒹葭的死讯,拖着残躯爬到殿门口,还能看到那日她们被林霄鸿殴打后呕出的血迹,却找不到蒹葭的尸身。
她真切地觉得,是自己断了蒹葭的命。如果不是她冲动莽撞,蒹葭不会撞向林霄鸿。如果不是她不是这什么劳什子公主,那些人不会为了救她而把蒹葭弃之不顾。
公主和奴仆,泰山与鸿毛。为什么有的人命如草芥,有的却有人前赴后继,为他而死?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胜似姐妹。从前在宫里,多少次她被林霄鸿辱骂,都是蒹葭把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额头,揉着她的脑袋,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登基之后,蒹葭与她渐渐远了。因为蒹葭从小只知道忠于自己的主子,一向觉得人命有贵贱,世间当分三六九等。从前做公主时林霁懵懵懂懂,登基之后却越来越不能苟同。
蒹葭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谢霖铃在时她还悄悄使点小手段,后来就只专心照顾林霁的衣食住行,对其他一点也不多话。
林霁虽然与她观念不同,但却总是念着她的,从未想过真正地疏远厌弃蒹葭。
她在院中嚎啕大哭,状若疯魔。
还是陈徵听说之后,带人上门,把蒹葭的尸身还给了林霁。
她看着伏在沙地上哭泣的林霁,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慨叹一声:“殿下啊······”
林霁视众人于无物,旁若无人地把蒹葭抱在怀里,带回了卧房。
不久,便传出了永嘉公主“与尸同眠”的骇人传闻。
后来有太医来给林霁例行诊治,受人之托提醒了一句:“殿下,蒹葭姑娘尸身已腐,还是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林霁鄂然回首,对上了蒹葭死去已久,长出尸斑的脸颊,转头吐了一地。
蒹葭终于下葬了。
林霁本就体虚,又受此重创,在床上躺了一月之久才能下床行走,又一旬后才行动如常。这些日子里她闭门不出,一为养病,二也为避着林霄鸿。
林霁清醒之后想想,便也明白那日闯进来的是宋羡云。忙乱之中宋羡云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她在日后反复回忆,觉得那是一个“忍”字。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这也是她当初的计划。冲动的后果她已经尝过一次了。她不想做名留青史的忠贞烈女,她要做最后的赢家。
这些时日里林辙常来看她,可是每每都是强装笑意。林霁以为是他的病病没有好全的缘故,但看着林辙的脸色又不像。
林辙这日见完林霁,走出殿门外。林霁的状况已经好了太多,晚上可以不必称病,去参加宫中筵席了。而他多日来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也想在今天得到答案。
他走出宫门外,走进中央官署,见到了正在批阅公文的陈徵。
“请尚书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徵颔首,两人走进偏室,遣散侍从。
林辙本想开口质问,但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启齿,唯心中一腔怀疑失落噎在喉口,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了些委屈。
“自从回北都后,我们便没有说过话。我误食长生果命在旦夕的时候你没有来,我们之间一定要我一直追在你的身后,是吗?”
林辙本意不是想说这个,但话便一股脑地脱了口。
陈徵的表情有些无辜和疑惑,她答道:“我不一向是你们呼之即来,喝之即去的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吗?慧王殿下都不找我,我为什么要去自讨没趣儿?殿下一介王公贵族,臣下一介布衣,怎么有资格追在殿下身后?我也并没有要你追着我,你烦了腻了,大可以转身离开。”
这是林辙印象里陈徵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从前的陈徵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寡言的,埋头苦干的,一月里可能都没有一次伶牙俐齿的时候。
“呼之即来,喝之即去?你就是这么想我和长姐的?”林辙心中不解,“长姐一开始便封你二品皇帝尚书,为众人之首,后来也并没有辜负你,你为什么背叛她,转投林霄鸿麾下?”
陈徵开始有些诧异了,她始终认为慧王殿下不过是缺了玩伴,来向她撒娇发痴的,没想到很多人都难以察觉的这一点微妙,被他一眼窥破了。
“谁同你这么说的?你还告诉了谁?”陈徵第一次疾言厉色起来,逾礼地揪着林辙的衣领质问。
林辙摇头,“还需要谁告诉我吗?我又能告诉谁?”
陈徵听了这话放松下来,松开林辙的衣服,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下了逐客令。
“到此为止了,慧王殿下。”她说道:“我们两个当作不认识最好了,你做你的王孙公子,我做我的尚书大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但若你将你的胡乱揣测告诉了旁人,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谊了。”
林辙用身体堵着门不走,也不让陈徵离开,执意要问。
“你若能当上皇帝,我自然也可以效忠于你,就这么简单。可以起驾了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