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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雷霆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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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司空赫,你于社稷有功,朕要封你做万户侯!官升三品,赏良田万顷,京郊宅子十座,再把朕的堂妹熹华公主下嫁给你!”
刘野不明所以,只以为林霁是真心赏赐,忙跪拜在地,叩谢圣恩。
林霁亲自走下龙椅,把刘野扶起来,一副君臣和睦之景。
接着林霁冷冷说道:“赏完了,便该罚了。”
随即她回身从捧着尚方宝剑的侍从手中抽剑而出,手起刀落。血花绽开,刘野应声而倒。
“朕还没有下追杀令,谁允许你射杀北境兵马元帅?”
“两军交战之际,谁允许你先对自己人下手?”
“暗害元帅,谁允许你还沾沾自喜,耀武扬威?”
“谁允许你,在我的面前,杀了我的安达?”
众人寂寂。
林霁也不看倒在血泊中的刘野一眼,召来蒹葭朗声吩咐道:“告诉熹华公主节哀,她是于国有功。刘野的所有家财作为朕的补偿,来日朕会为她寻一门好婚事。”
“另外,郑大人最近身体多有不适,兼任帝师一职便免去吧,改由燕地人士谢青接任。”
谢青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干脆利落地站在百官之前向林霁一跪。
“微臣接旨!”
“退朝!”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就此尘埃落定。
曾经的师徒,如今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林霁转过后殿,刚出殿门便转身面对金红墙壁,屏退左右。
其实她是腿软了,侍从们都下去后,她便直接靠在了墙上。
所有人都觉得她对刘野的性命视同猪狗。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看着刘野在血泊中垂死挣扎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动容。
但是当她想到司空赫被重箭射落城下的惊愕,被自己的士兵取走性命的痛苦,还有以孙意为首的士兵的背叛,林霁便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的北都,已是她的天下。这也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从心论断,而不是为了活命一次又一次地隐忍。
从谢青之后,林霁不会再退让一步。她已经忍够了,不想再忍。
她的臣子们该看清楚,自己到底效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臣子们也该想清楚,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左右的了。
一件衣服披在了林霁的肩头,布料上还有温度。
她回头,看见了宋羡云。
好吧,这世界上也许不只是她自己知道她的痛苦与挣扎,还有他。
其实宋羡云不是很巧地路过,是特意打听了林霁的位置寻过来的。他早就知道今日林霁要以雷霆手段处置刘野,也早就知道她其实也于心不忍,所以才赶来。
一来就看到她默默无言,冷汗却浸湿了后背。转过来的时候却有碎发粘在了额角,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
他无端地有点心疼了。
其实也不是无端,林霁在几日之间失去了谢霖铃和司空赫。还接纳了曾经的仇敌谢青,这个间接杀死她两位好友的凶手。她能够好好地站在这里,已经足够他欣赏和称赞。
宋羡云想跟她说,让她不要那么累。做不完的政务可以分担给臣下,出头立威的坏事也可以交给别人做,信不过别人便交给他宋羡云。
他其实还想问,他们什么时候成婚?
他的三煤六聘,为得不是在她身边做一个贵君,而是觊觎成为她的唯一。
本来想等她和谢霖铃表明心迹之后再提不迟,后来觉得收复燕地叛军之后不迟。但是现在宋羡云觉得,这件事情迫在眉睫。
林霁已经不是刚登基时懵懵懂懂,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了。
那时宋羡云一眼就可以望得穿她纯白的灵魂。那时的她相信夫妻一体,会给予他盲目的信任和爱。
而现在的她,早就不把婚姻摆在心中显眼的位置。爱情和婚姻,于她来说,只是无聊生活中的添头。宋羡云怕现在不抓住林霁,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可他没有立场提起。
如果林霁不愿意怎么办?如果她只是想让自己当个后宫猴子,并不想和他做彼此的唯一怎么办?如果大臣们不同意这件事,让她处境更加艰难怎么办?
还有最重要的,如果她爱的不是自己怎么办?
而这些话都不能从林霁的口中直接得到答案,他只能独自摸索,独自试探。
林霁看着宋羡云始终不开口说话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也不知道前几日他哪来的自信认定了自己不喜欢谢霖铃,嚣张到要去说明白。
她反手一推,把自己推离墙壁,两手环住宋羡云的脖颈,用鼻尖蹭着他的鼻翼,表示着她的亲昵。
“我们成婚吧!”
“我一直欠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有了林霁的金口玉言,宫里这便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宫人都为了这一桩喜事忙前忙后,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那就是坤宁宫。
自从谢霖铃被刺身亡,林霁下令围了坤宁宫,如今已经三日有余,只允许人送吃喝进去,不许任何一个人出来。
三天后,她重新推开坤宁宫的大门。殿中花鸟鱼虫,人来人往,恍若从前。一点都不像已经失去了它的主人。
负责打扫院子的下人尽职尽责地扫走落叶,收集露水的宫女刚把插好的花用瓷瓶装上捧进来。林霁知道是谁把这些本该瑟瑟发抖求她饶命的宫人教得这么机灵,这样栩栩如生的一切,也让她的心更软了。
她推开正殿的大门,那里用冰棺保存着谢霖铃的身体。他死去多时的脸色看起来不算好。
林霁亲自洗了毛巾为他擦拭皮肤,用着自己带来的螺子黛为谢霖铃画眉,又用胭脂把他的嘴唇涂上了血色。
“陛下,请将我火葬。我想把我的骨灰埋在坤宁宫外的桃树下,然后在上面种一朵花。”谢霖铃在弥留之际紧紧抓着林霁的手,用力说道:
“请您不要哀伤,国师曾说我是凤凰命格。也许我会从灰烬中涅槃,变成一阵风,重新回到您的身边。”
林霁握着他渐冷的手指,泣不成声。
“如果你真的变成一只凤凰回来了,你一定要狠狠地啄我的手背,用我的血染就你鲜艳的喙。这样我就知道,是你跟我讨债来了。”
林霁遵从谢霖铃遗愿。她用蜡烛的火苗,点燃了他的衣摆。
烈火腾起,一霎间就笼罩了谢霖铃全身,蔓延到了坤宁宫四周的雕梁画栋之上。但林霁不仅不叫人灭火,还将手里的蜡烛也扔在了木制的窗棂上,让火势更加凶猛。
她最后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正殿,转身走出门外。
坤宁宫的宫人们聚在一起,都悄悄地拿眼瞄她。
“宋羡云为了保住你们的命,除了教你们各司其职,还教什么了?”
坤宁宫的宫人四目相对,谢霖铃的大宫女首先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提前亲自绣好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偶小人,丢进火海。
其他的宫人纷纷照葫芦画瓢,拿出袖中绣好的小人,扔进坤宁宫正殿。
一针一线绣出的生动脸颊,登时被火舌吞没。
林霁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不信有鬼神轮回一说。毕竟在她痛苦不堪,祈求神明垂怜的时候,从未有神施恩予她。
但此刻她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鬼魂转生一说。
“我把全部的坤宁宫烧给你,里面的陈设家具一样不少,宫女侍卫也都无一不在。希望你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孤独。”
之后火势渐小,林霁亲自跨过门槛,走进一片焦黑的正殿,捧出了一抔白灰。亲自操着铲子,埋在了殿外的桃树旁边,种下枇杷树种。
林霁知道谢霖铃博览群书,一定看过那著名的悼妻之作。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的妻子满怀着爱,身故数年依旧如此。林霁希望谢霖铃也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不喜欢他的事实,他就已经带着爱死去。最后的林霁虽然有机会坦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林霁希望他即使离开,也能一直安心,哪怕是她虚假的爱。
朝兴元年六月,君后崩逝,帝焚坤宁宫以祭,诏其棺木不入皇陵,谥曰“文贤”。同月,罪臣司空赫卒,两官陈列其十大罪状,帝念其身死,不祸及族人。
司空赫生前一直张扬跋扈,即使死也是万军之前,还让林霁拉上刘野为他陪葬。这样声名赫赫的人,也许是因为没有尸身和葬礼,身后才能如此平静。
林霁为司空赫立了衣冠冢。她放进司空赫那套两人幼时初识的那套黎衣族服饰,又放进自己十几岁时穿的公主冠服。
她希望他只是像黎衣族传说里的,回到了月亮的上面,成为了给予黎衣族力量的众神之一。
林霁其实还要感谢刘野,没有让她和自己的安达手足相残,没有让她一辈子再也走不出亲手杀掉自己安达的阴影。
不,她在说什么胡话。她永远不会感谢那些给予她伤害的人,她只会感谢经历了伤害,而被塑造得更加坚强的自己。
故人已矣,从前千般爱恨种种,一笔勾销。
今日锦衣卫轮到摧之轮值,他静静地站在那棵桃树之后,看着林霁亲手设立衣冠冢。他的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很快敛去。
安顿了所有的事情,林霁才真正失魂落魄起来。没了大军压境的压力,没了内忧外患的逼迫,她终于尝到了“失去”是个什么滋味。那些曾经流淌在她四肢百骸里温暖的骨血,此刻都因为离去而变得冰冷沉重。
林霁跨出门槛,却被门槛一绊,眼前天旋地转。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早就守候在门口的宋羡云,他接住林霁,却怎么也叫不醒。
林霁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人的虚影。她感觉自己躺在床榻上,于是伸出手去抓面前的影子,却打翻了药碗。
第一个捉住她的手的是李青叶,这位医官最为了解她的身体,此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表面上看只是气虚的症状,不是大病。
宋羡云正和谢青在外间交谈,听见林霁的动静,两人转进屋内。
“陛下怎么样了?”
李青叶如实答道:“人清醒了,但是不宜劳累,所以还是请你们出去说。”
宋羡云和她李青叶换了一个眼神,显然经过林霁那天叫破了她的诉求后,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林霁并不知道的默契。
“好,那帝师大人,我们去外面谈。”
但是这时林霁却撑着身体做起来,努力地反复瞪大眼睛,终于看见了宋羡云清晰的轮廓。她向两人招招手,说道:“在这说吧。朕的身体朕有知情权,和唯一的处置权。”
宋羡云有些犹豫,谢青却是直接转身,坐在了床榻一边。
“陛下还记得我说过,您身上被下了毒吗?”
林霁点点头,想起来谢青就是用这个秘密作为筹码交换了帝师的位置。
“其实那不算毒,而算是一种蛊,名唤化雪。这种蛊很厉害,能由让被蛊虫上身的人日渐暴躁,愈加虚弱,看着如同积劳成疾。最终暴病身亡,英年早逝。”
林霁白皙的指甲抓紧了棉被,指尖泛出青白,脸色十分难看。
“而它也正因毒发无息,与雪化无声一般而得名。因其蛊性嗜杀残忍,它还有个诨名叫做“化血”,寓意可以融化人的血肉。而它唯一的解法,就是杀了蛊主。”
谢青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难道谢青就是蛊主本人?
“这种蛊是我师父独创。我和师妹当年从师门离开的时候,她带走了一只尚未认主的化雪。”
“你是说······”林霁不可置信地问道:“是母后对我下的蛊?”
“我不知道。”谢青脸上的表情似乎因为少许心疼而显得有些暗淡,她说:“以我对师妹的了解,大概不会是她亲自下蛊。而她明知化雪凶残,绝不会轻易予人。能让她将化雪拱手相送的人,不是武帝林锡,就是太子林霄鸿。”
“只有血亲之间的同类相残,才会让化雪变得更加嗜血。这在你的身上初现端倪。”
林霁插话道:“可是林锡已经死了,朕确定。”
“那陛下在这世界上剩下唯一同父同母的血亲,还要我说吗?”谢青反问道。
“也就是说,”林霁咬牙切齿地答道:“我那天杀的弟弟林霄鸿还没死,而这位失踪的太子殿下刚好还掌握着我的生死!“
林霄鸿没死这条消息,就像一根刺一样狠狠地扎进了林霁的心口。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更加深入地攻击到她柔软的胸腔。
他没死?如果林霄鸿没死,回到朝堂,林霁就是死路一条。
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林霁的脑中像野火般燃烧不尽。
为了她活着,也为了她十五年来被夺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