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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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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关上窗,神色凝重:“出不去了。”
呼啸的飓风夹杂着雪片,一旦离开这栋可以避风的建筑,人皮肉就能立马被刮下一层,不出百米,一定会被冻成冰雕。
但更严重的是——
柏郃野盘膝坐在温祈前面:“电力系统失效了,我想办法去开电闸,你在这里坐着等我,很快回来。”
如果柏郃野无法成功启动供暖的设备,再稳固的建筑也无济于事,人类无法承受的寒冷依然会入侵这个暂时的避风港,一点一点穿透他们的衣服,杀死他们。
柏郃野吻了下温祈柔软的发顶,起身走了。温祈抱住膝盖,和对面的尸骨面面相觑。
他说:“我们也会像你一样么?”
当然没人能回答。
温祈感觉有些冷了,拿散落的报纸或是软布塞紧窗户,然后就没事可做了。感觉有些冷,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外套里,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听到柏郃野回来了,但眼皮像是缝在了一起,脑袋沉的抬不起来。他的身体受重力往前倒,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
那只手没有隔着手套,传来熟悉的温度,温祈安心地继续睡了。
“……温祈,温祈。”
“温祈。”
似乎有人在叫他,温祈好半晌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眯起眼睛看过去。
视野渐渐清晰,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坐起身,手脚都被压麻了,呆呆地坐在地上松着骨头。
风暴期似乎已经结束了,空气暖洋洋的,温祈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他一边把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一边道:“将军?你去哪里了?”
柏郃野的声音似乎从他们所在的办公室外传来:“出来吧,雪停了。”
温祈抱着衣服跑出去,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却听见柏郃野在楼外叫他:“还不快点?我找到能让基地恢复正常的方法了,我们这就回去,再等一会天就黑了。”
温祈应了一声,他模模糊糊地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劲,往楼下走去。周围不止何时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陈灰被他的脚步踩起来,扬在照射进的暖阳里。
“将军!”
温祈叫着,柏郃野扬声回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温祈跑下楼,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将军?”
被寒风冻突的树枝投射下尖利的影子,扎在他身上。温祈茫然地环视着,往他们来时的船上而去。
路的尽头被蒙上了一层梦境似的厚雾,给视野加了一层虚影,海浪机械地扑打在石滩船壁上。温祈不知什么时候把鞋子跑丢了,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块上。
风更冷了,石块如同断剑。
柏郃野的声音消失了,风声,脚步声,海浪声,都消失了,画布一样僵硬地铺陈在他面前。他成了这世界上唯一的活物
温祈一步步后退,他好像被无数东西堵住了喉咙,叫不出声。随后,他抱紧了怀里的衣物,四处寻找柏郃野的身影。
他跑啊跑,跑到了很多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在逐渐被杂草覆盖的废墟中寻找人类的遗迹。好像不觉得累,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最后一天,温祈静静地坐在一座被土埋没的人类旧址前,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腐朽,化作这世界的一部分。钢筋铁板随着这世上最后一个物种的毁灭而消亡,像地球上侵占盘亘已久的瘟疫一点点被抹去。
天上下了一场雨,空气里湿漉漉的,温祈脸蛋上灰扑扑的,他认为自己应该好好洗一个澡,起身继续去寻找某个人或是某些人。
天已经黑了,以前在基地时,这个点温祈已经躺在床上,裹入厚厚的棉絮里进入睡眠。但他是一只异种,他睡觉只是因为他想睡觉,当他不想睡的时候,就能像这样睁着眼睛熬过无数个晚上。
他闭上眼。
“……温祈。”
又睁开。他看见了柏郃野。
温祈下意识伸出手,想确认这一次不是过度幻想的错觉。刚动了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压在了厚软的棉絮下。
他身上堆满了许多身衣服,还有柏郃野的。将军只穿了一套薄衬衫,将自己的衣服紧紧裹在了温祈身上。
温祈没有力气挣开他,他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功能,只能感觉到痛,来自胸口里的痛。
他冷到脸色发白,嘴唇都是青的,饥饿和寒冷让他几乎失去了大部分意识,昏昏欲睡地蜷缩在柏郃野肩上。柏郃野连衣服一起抱紧了他。
温祈终于又感受到这人身上灼热的体温,饱满的生命力,但他也察觉到,这人体温高的不正常。
“睡得好么?”柏郃野察觉到他的动静,嘴角提了提,然而身体太过僵硬,几次尝试无果后他放弃了这个表情。
温祈感觉自己的后背在被人一下一下捋着,带着安抚的意味,柏郃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识,此刻做的事全凭本能。
他的嘴唇已经龟裂了,覆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声音轻而悠远:“这几天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只自顾自一直说着冷啊、冷啊的,可吓死我了。”
温祈呢喃着问:“……我睡了多久?”
柏郃野偏开头咳嗽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了,片刻,才道:“十五天。这么久没有吃东西,饿不饿?”
温祈没有回答他,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想把身上的衣服还给柏郃野,这样冷的天气,他就穿这么一点,怎么受得了?
梦里的人生漫长的仿佛看不到头,醒来却只觉得是沧海一粟,他不适应地沉默了一会,想拿衣服的手却被柏郃野挡住了。
“没用了,”柏郃野抬起眼,那总是很锋利的眉眼好像覆了一层霜,看见温祈,却软了下来,勉强笑了笑,“我有话想和你说。”
温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棉花似的堵在了他胸口。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本能先一步开口道:“你会被冻死的。”
他很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柏郃野笑了笑,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顺从地领了情。
搭在身上的胳膊才抬起来,温祈就被冻的哆嗦了一下,他忙不迭把衣服披在柏郃野身上。
人的身体又不是机甲做的,更何况就算是机甲,被这么冻一下也该废了。
柏郃野的手慢吞吞伸进了袖套里,然后摸索着探过来,握住了温祈的手。温祈感觉到他的指尖一直在微微的轻颤,或许柏郃野本人也没有发觉。
两个人十指紧紧相扣,温祈窝进柏郃野的怀里,试图给他取暖。柏郃野靠在墙上,呼吸声很轻:“小的时候,我生活在地下城,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孩子。当时没有像现在一样的福利幼稚园,我们一大群就在地下城里四处撒泼,收过路费,卖假冒伪劣的黄色书籍,揍偷鸡摸狗的崽子,什么坏事都干。”
温祈失笑,他想,将军果然从小就喜欢欺负人。
“后来,有个孩子说想去地上。开始没一个人敢应,后来,第二个响应者出现了,是我们中间最大的孩子。”柏郃野轻轻说,“他在我们中间很有影响力,应该算是孩子王?渐渐的,我们都被说动了,于是策划了一场逃离地下城的行动。”
温祈紧张地看着他:“成功了吗?”
柏郃野说:“成功了。”
“大家都很兴奋,无论是当一个流氓混混,还是当一个乞丐,至少我们全部脱离地下城,成了能每天看见阳光的野孩子。”
温祈也笑起来。然而,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柏郃野说:“可接下来,我们就发现最大的那个孩子不见了,找了很多地方,哪里都找不到。地下城很长时间没有出过失踪人口的通告了,他是在地上失踪的。我们找啊找,找了很久,那时没有岗哨,基地里时常能看见潜进来的异种,大家都以为他是被吃了。”
温祈意识到什么,轻轻抓住了身上的棉衣。
“我去过很多次陷落地,总幻想着能在某一次杀死的异种腹中找到我的朋友,”柏郃野:“后来,我进了军方才知道,他是死在了猎人的枪下。因为《基地法》,而我们之中只有他成年了。”
“……”
柏郃野垂下眼,他似乎已经没力气了,轻柔地注视着温祈,好像刚刚只是讲了一个睡前故事:“我一直在等我的死期。有时我知道自己在保护基地的居民,有时我又觉得我在杀人。”
这一点柏郃野和他很像。温祈也一直在等自己的死期——从出生开始就在等了。
温祈与他贴合的手握的更紧:“你没有杀人。”
柏郃野抬起眼。
温祈坚定地说:“你没有错,将军。”
柏郃野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都听你的。”
温祈拥着柏郃野渐渐失温的身体,他想融进柏郃野的体内。
但又不想像吸收其他异种一样把柏郃野直接“吃掉”,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能让两个灵魂牢牢地融合在一起。
他睫毛抖了抖,窗外的雪落进了他的眼眶里。
叫道:“将军……”
“嗯。”烫热的手拍拍他的后脑勺。
“将军。”
“还在的。”
“……将军。”
“怎么了?”
温祈不知道。他忽然看见柏郃野短促地笑了一下,好像卸下了什么放不下的重担似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坐起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不用等我了,”柏郃野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外面的雪要停了,天气回温了。”
这句话和梦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温祈愣了一下,感觉到柏郃野突然松了劲,交叠的指根分开,露出下面因为用力磨红的皮肤。他脱力一般俯下头,失血的嘴唇贴在温祈额角。
他透支着自己仅剩的精力,强撑着道:“饿的话要去找吃的,还有一些糖和速食在我的上衣里,要记得带上;还有你的勋章,放在你心口的口袋里了,因为太冷,所以才摘下来的,别落下;如果一个人觉得很害怕,就把我的骨灰带上……别多带,太累赘了;船应该没有损坏太严重,既然你可以修好鹰,那么船也是小问题。”
温祈心脏好像空了一块:“你要去哪?”
柏郃野没回答,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不舍地吻住了温祈。
“对不起。”他最后说:“我爱你。”
温祈喃喃地重复:“我……”
怀中人如山峦将倾,温祈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个生命在飞速流逝。
他的手有些不稳,在渐渐回暖的阳光里抱住了柏郃野:“……将军?”
没人再回应他了。
柏郃野把自己丢在寒夜,把他留在了初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