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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M-阿q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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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丛迩回到家的时候,屋里还是一片狼藉。
“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外面!”杨敏芝摔打着手中的杯子,“一屋子的讨债鬼。”
温丛迩没有吭声,一言不发地朝屋内走去。
那间小小的、没什么光亮的卧室是她在这个家里算不得避风港的避风港。
最起码,在这里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讨厌这里,想逃走,不管去哪里都可以,这个想法不止一次出现在温丛迩的脑海里。
但在这个去打工都没人招的年纪,她没有任何的选择。
很烦。
温丛迩把手里的粥和药放在面前狭小的桌子上,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那个从栾树下朝她跑来的人。
阿qin。
温丛迩回想着从美术馆阿姨里说出的两个字,列出能想到的多音字:覃、勤、钦……
发烧的温丛迩反应慢很多,又或者她想转移注意力,她把所有能想到相近音的字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直到再次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阿qin对她说:早日康复,过段时间这条巷子会落满黄色小花,你可以来看看。
温丛迩的这场病来得急,痊愈得却没有想象中的快,过了大半月才好得差不多。
在这期间,她父母又大吵了一架,不可避免地扯到离婚。
从小到大,“离婚”这两个字温丛迩听过无数次,以前还会害怕没人要她,现在已经麻木了。
如果可以,她谁都不想跟,让她自生自灭就是最好的安排。
病完全痊愈后,温丛迩只去过一次美术馆,但没有见到阿qin。
她把药的钱给了员工阿姨,让她帮忙转交。
后来,温丛迩没再主动去过。
对她来说,不能贪恋温暖的地方,因为戒断太痛苦。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美术馆的那天下午会永远留存在她记忆深处,藏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
在温丛迩捡到那本人体各种器官的手绘图时想也没想就交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抬手接过,检查上面的信息时,下意识读出声:“沈渡钦……好的我知道了。”
听到这个名字,温丛迩原本要离开的动作一顿,她看向工作人员,试探问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工作人员很爽快地递过来。
温丛迩抬手接过,看向那个写着名字的小小角落,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沈渡……钦。
应该不会这么巧。
温丛迩抿了下唇,把小册子还给工作人员后准备离开。
她低着头,一时没注意迎面走来的人撞满怀。
来人先扶她,不等温丛迩开口道谢,就听他先出声道:“谢谢。”
听到熟悉的声音,温丛迩整个人顿了下,接着听他又说:“那本册子是我的。”
原来真是他的。
原来交给工作人员时被他看到了,所以才对她说谢谢。
温丛迩摇了摇头,在沈渡钦去拿手绘本时抬脚离开。
没等走多远,从后面跟上一个人,和她并肩走着。
顿时,温丛迩连走路都有点不太自然。
是认出来她了吗?
仿佛为了印证她这句猜想,身旁的人开口道:“身体好了?”
温丛迩抬脚的动作空了半拍,才“嗯”了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好了。”
沈渡钦随着她的速度迈着步子,道:“那些药费黄姨给我了。”
温丛迩“嗯”了声,又说:“谢谢。”
沈渡钦摇了摇头,道:“不谢。”
交谈的时候,他们的动作不停,依旧向外面走去。
温丛迩的目光始终半垂着,仿佛认真地看着前方的路。
但是频率又神奇地契合。
身旁的人又问:“你看到落满小黄花的巷子了吗?”
温丛迩快速且小声回应:“没有。”
现在,栾树花落,只剩下一串串小灯笼似地蒴果。
不知道为什么,温丛迩却觉得心虚,就像是失约了一样。
这么想着,温丛迩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有点想逃走。
反正从小到大,她最擅长地就是逃跑,封闭自己。
这时,沈渡钦又问:“那你想不想看?”
听到这句话,温丛迩的步伐顿了下,就连速度也慢了下来,终于看向身旁的人。
沈渡钦嘴角向上扬了扬,他拿出手机,道:“拍了很多,用了我一天的时间。”
他又问:“要不要看看?”
温丛迩抬起的脚步放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沈渡钦原本提起的心落回了原处,不着痕迹松口气。
出了图书馆提供的那间自习室,他们也没有专门再找休息区,就坐到了侧门很少有人经过石阶上。
俩人肩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放着手机屏幕。
“这张是最后拍的,打扫之前。”
为了替大朋友小孩子们保留某些幸福,这条巷子不是每天都打扫,而是会等栾树花落得差不多,留在特意前来人的镜头中或是透过眼睛藏在记忆里后,才会进行清理。
沈渡钦的屏幕上,那条巷子铺满了金黄色的小花,像是下了层黄花雨。
静谧且温柔。
温丛迩看着镜头定格的这个画面,整个人都静了些。
美术馆巷,她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称,但真的很适合。
树上的绿叶和小灯笼仿佛在说:秋天到了,夏天还没走远,我在等你最后。
沈渡钦往后面划了张:“这是和美术馆的那个角落。”
充满设计感的建筑和栾树上的橘红色交相辉映,很浪漫的一角。
“这张是蒴果的特写……”
“这张是站在美术馆的二楼拍……”
……
……
沈渡钦一张张地给她解释着拍照时的角度、场景,他说得很细,给温丛迩一种她也置身其中的错觉。
看着那一张张照片,她忽然明白,记录的意义所在。
让遗憾变得模糊,让美好更加清晰。
说着,沈渡钦滑到下张图片:“这张是……”
还没说完,他的话音却忽地一顿。
温丛迩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看到那张照片后,她也愣了瞬间。
照片里,是用黄色小花堆出的猫咪轮廓。
小猫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就像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
而这只小猫轮廓,温丛迩也有点熟悉,和她遇见沈渡钦那天书包上的那只猫咪挂件很像。
但也仅限于像,毕竟世上的小猫千千万万只,同个姿势蹲在那里分不清也很正……
“常”字还没浮现,沈渡钦的指腹动了动,把小黄花猫咪放大,顿时,整个屏幕只能看得到它。
“这只是你书包挂的那只,只记得大概轮廓。”沈渡钦问,“像不像?”
他说得坦荡,让温丛迩也不那么扭捏,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黄花摆出的、翘起的尾巴上,轻声回应:“像。”
这些照片用了沈渡钦一天的时间,而记录下一个个的瞬间,成为迈向温丛迩的脚步。
这天也成为他们真正熟识的交点。
在这天之后,温丛迩不想回家来这里自习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从冬天到春天,栾树的蒴果由橙红色逐渐褪色成灰褐色,等它终于掉落泥土里时,绿色重新焕发生机。
温丛迩坐在美术馆的台阶上,用眼睛记录着春天的美术馆巷,看向坐在不远处拿着铅笔埋头手绘的人,没忍住叫道:“沈渡钦。”
沈渡钦“嗯”了声,抬起眸子看她,问道:“怎么了?”
他眼里带着笑,看得人心跳都空了半拍。
温丛迩顿了顿,才问:“你不用参照场景吗?”
说要手绘,但从坐到这里,他都没抬眸看几眼这条巷子。
听到这句话,沈渡钦嘴角的笑容更明显,他说:“不用看,都记心里了。”
温丛迩:“……”
那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温丛迩这么想着,也许她疑惑得神情太明显,沈渡钦道:“你不是在看么,我记不清问你,你给我描述就行了。”
温丛迩这下真的满头问号:“……?”
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渡钦不觉得哪里不对,道:“你不是知道么,我只擅长器官解剖图,别的不行。画你……”
余下的话音一消。
默了几秒,沈渡钦看向温丛迩,嘴角微微向上提了提,把未说完的那句话补充完整:“画你眼里的景色,说不定比我自由发挥更好。”
他说得真诚,温丛迩一噎,干巴巴地“噢”了声。
半晌,又小声补充:“那你记得问我。”
这下,轮到沈渡钦怔愣瞬间,反应过来笑了笑,低声道:“好。”
微风下,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从远处看也像一幅画,淡淡的,却带有青春期特有的单纯和热烈。
沈渡钦手绘图册最新那张上面,是一个绑着马尾辫的女生在发呆。
画你。
画你眼里的风景。
是沈渡钦严谨、细节明确的手绘图册里的唯一例外,它朦胧、青涩,以暗恋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