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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江山起重楼·一 ...


  •   不久之前,神垣塔。

      相比于月清疏和修吾,桑游与白茉晴这边简直太顺利了,顺利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监兵本身并无伤人之意,因此吃了几个桑游的控制蛊后就失去了反抗能力。白茉晴立刻施法调出监兵身上的凶魄咒,按照仙霞派研究出的解法破坏模式锁,随后事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搞定了!监兵长老,您现在感觉如何?”

      白茉晴刚想捏把汗就听见极其诡异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开关被扳下的动静。

      “等等,”直觉告诉桑游事情没这么简单,“小晴,好像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监兵终于短暂地从疯狂中清醒了半晌。但当他看见自己身上漂浮着的碎裂的凶魄咒时,眼神中竟然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那并非是恐惧自己的死亡。

      “不——孩子们,快跑!凶魄咒被破坏,我能感觉到某种术法在我体内膨胀,它就快——”

      “不好,小晴!!”

      监兵尽力了。他在最后关头狠狠将白茉晴推走,彼时尚沉浸于破咒喜悦的女孩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桑游一把摁在了身子底下。——巨响、爆炸,刺耳的热浪,将大脑搅得一片混乱。等到白茉晴终于恢复了点思考能力,率先感受到的就是滴在脸上的温热液体。

      “……阿游?”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内容,“阿游?!你怎么了阿游!”

      一场爆炸可不止冲击波能够造成伤害,还有受力后以极快速度四处乱飞的锋利物体。若非桑游急中生智,通过共生之术抽取了些许神力以形成护盾,他和白茉晴只怕都要交代在这!

      “咳咳…”即便如此,背后密密麻麻的伤口也令他一时间失血过多,嵌在皮肉里的碎石更是随着呼吸不断阵痛。“我没事……小晴,去看…呃!…大叔……”

      在桑游看不到的地方,白茉晴拼命摇头。她不是想要违抗桑游的提议,而是因为监兵的情况实在…已经没什么可查看的了。

      偏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最不该出现在此刻的人的声音。她绝望地想,月姐姐,但凡你来的晚些呢,等我们收拾好现场、清理掉痕迹,再把他的尸体草草入殓一番?这样,至少你不会那么伤心了不是吗。

      “阿游晴妹!——这,发生了什么?”

      “月姐姐……”

      白茉晴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没想到悲剧会假借自己之手在朋友的身上重演。失去至亲之痛她已经体会过了,正是因为感同身受她才明白,人直面死亡时,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修吾优先奔向趴在地上的桑游,仔仔细细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一件艺术品。代表治疗的术法光芒在桑游周身亮起,皮外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修吾紧皱的眉头却一刻也不曾放松。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为何泉隐村初遇时阿游会对自己身上那看着吓人实则不严重的痕迹如此用心,为何有时自己只是受了些无伤大雅的伤,某人就能担心得天塌了一般。

      “我没事,”桑游用指尖推开修吾皱在一起的眉心,“别瞎担心了,傻瓜。”

      修吾总以为那是人类特有的浮夸,如今想来大错特错的竟是自己,误将孤独与洒脱混为了一谈。

      “……监兵叔?”

      月清疏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恍然间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腿成了摆设一样毫无作用。她轻轻抱起还剩一丝温度的躯体,却摸到满手冰凉的黏与腥。她想呼唤他醒来,就像小时候缠着他带自己去天师门玩一样,她知道这个嘴硬心软的长辈总能回应自己,无论那是多么幼稚而过分的要求……

      肩上传来另一个人的重量,那是白茉晴狠狠抱住了她。

      “月姐姐,”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用,所以只能握紧她的手,紧些、再紧些。“月姐姐……”

      直到月清疏忽然起身,连带着白茉晴被顶得一个趔趄。碧海剑瞬间出鞘,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斩出了一记音爆。

      “……无可救药的混蛋…去死…!!”

      “——师姐!”修吾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了她的剑和孟章之间。“孟章还不能死,只有他最有可能研究出挽救神庭大阵的方法!”

      是的,这的确是眼下最合理最正确的做法,修吾想。可是没人察觉到他动身时那一丝不留痕迹的犹豫——最合理、最正确,便对吗?

      向来视真理如命的神,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信仰。

      “你说的没错,月姑娘。我彻底没救了。”孟章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向月清疏摊开双手:“我是个混蛋,十恶不赦的渣滓……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杀了我吧,最好痛苦点。”

      “你他妈给我闭嘴!”桑游给了他一脚。踢得又准又狠,很难说这一脚没有带上什么私人恩怨。

      “我真是真心的……”孟章捂着脑袋上的包小声抗议。

      “月姐姐,不能杀他啊!他是最了解神庭阵法的人,是唯一可能拯救九泉的希望!”白茉晴哭着从背后抱紧了月清疏,“是我的错——是一定我破坏了模式锁,才会引发凶魄咒爆炸的!”

      月清疏的剑依旧坚定不移指向前方,可她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一步。

      是啊,师弟、阿游和晴妹都做得对。如今全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不计其数的生命在死去,而最嘲讽的是,只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才有可能将功补过。(多可笑啊,将命运的顽劣嘴脸凸显的淋漓尽致。等到他彻底没有价值了,再将其交由天下人审判——以上本是月清疏亲口提出的方案。

      现在她忽然有些阴暗地想,去他的天下人吧,我连家人都守护不了。

      可是她心中始终有一杆秤,若是一段放上天下人的性命,另一端放上自己的恩怨,想也不用想天平会向哪里倾斜。从小到大,爷爷和监兵都是这样教导她的。她被教的太好了,所以她恨自己。

      “…………”

      最终,碧海剑还是痛苦地低下了头。月清疏什么都没说,但她转身的动作像极了一声怒吼。

      “……模式锁?”眨眼的功夫,孟章就理解了白茉晴口中的概念,“原来你们管「死亡开关」叫模式锁吗。说实话,在设计凶魄咒的时候,为了防止神灵兽脱离掌控,我给每个咒令都配备了死亡开关。一旦凶魄咒被强行破坏,或者我认为神灵兽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死亡开关就会被启动。”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白茉晴几乎是强忍怒气和他交流,“现在立刻解开所有凶魄咒,立刻!”

      孟章依言做了,顺便补上了被她打断的解说:“……所以,死亡开关不可被破坏、不可被触动,只能通过更加精妙的路线规划,将它避开。”只见他娴熟地在空气中绘制起了精密度极高的咒文,速度甚至比直接破坏了死亡开关的白茉晴都快——转眼间,用于总控的那张符咒被破,散落人界的全部凶魄咒也彻底随之失效了。

      没想到仙霞派举派之力研究出的解法,反倒是别人随手设下的一个陷阱。

      本以为所谓天才不过如此,没想到自始至终被玩弄于鼓掌的人是他们自己!

      在场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修吾看着孟章如此举重若轻地摧毁所有凶魄咒,心中庆幸还好此人不再与我等为敌了,否则……

      “神庭阵呢?”修吾冷声道,“既然神庭阵无法停下、更无法摧毁,那要如何才能修复动荡的九泉?”

      “——自然是「重建」了,上神。”

      孟章扶着膝盖蹲下身去,开始用石块当笔,在地面上演算起来:

      “我只不过通过四只器偶稍微汲取了一点九泉灵力而已,神庭大阵就失稳成这样——由此可见,失去了炎波支撑的神庭阵本就脆弱不堪。要想修复这样的神庭阵,无异于在暴风中修补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屋,根本就是异想天开。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九泉,必须重建一座神庭阵!”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重、重建?”白茉晴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开玩笑的吧?白家光是建设位于卢龙府的枢纽就花了近四年,你——”

      孟章没有搭理她。转而又是唰唰几笔,他在地面上绘制出了一副神州地图,并标注出了九座泉眼的位置。白茉晴粗略一看,确实和沈欺霜展示过的那版一模一样,但好像有些细节对不上号。

      “……若是按照这个几何结构重构神庭阵,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平衡掉所有九泉的灵力,最后全部导向春滋泉……”

      孟章聚精会神地奋笔疾书。这个姿势有些累人,不一会他就汗流浃背。但孟章在涉及符文阵法的相关领域上总会全力以赴,只怕此刻就是月清疏拿剑把他捅出几个窟窿眼,他也不会停下手中的笔了。

      “……九泉拥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很棘手,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根据泉眼的移动规律可以推算,热海的位置……嗯,必须控制在这个范围以内。毒瘴…毒瘴最好别动。至于炎波……”

      “重建神庭阵?”就连修吾都对他的异想天开震惊了,“你可知敖胥神尊光是设计阵法就花了多久,你还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有把握将其复现?”

      很快,修吾也闭上了嘴,因为孟章的演算结果代替言语回答了他。——地面上原本凌乱的划痕赫然组成了一只八棱锥,其最高点正是春滋泉,而九个顶点旁边均标注了对应的次级阵法的详细示意图。

      这回修吾终于相信了,孟章口中“那么多年的神族术法不是白学的”这句话的含金量。

      虽然孟章对神庭阵暗下黑手几乎毁了敖胥的大业,但若不是敖胥恰好找了孟章作为帮手,他们此刻也不能这么迅速就找到挽救之法……

      都是天意。

      “好了。”

      ——轻描淡写两个字,分量却有千钧重。

      “诸位,我已经重写了全部的神庭阵。九泉具有极强的自我修复功能,只要有一丝正确的灵力作引,就会像菟丝子一样寻溯而上。现在,我需要有人拿着建阵的符按照这份图纸往各个九泉布阵,大阵便可自动生成。”

      修吾抚上胸口:“按图布阵之事,可以交给我。”这活他熟得很,毕竟开头就是他在炎波布阵……

      孟章点点头:“上神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在新的神庭阵成型之前,九泉灵力仍然会不断外泄,换言之,人界的威胁仍在继续。剩余的有生力量,必须全部致力于对抗灾难。”

      他看向白茉晴:“卢龙府依旧是大阵枢纽,肩负着将八泉灵力导向春滋的责任,不可有任何闪失。”

      白茉晴用力点点头,攥紧的双拳代表她的意志。

      孟章看向桑游:“据我所知,热海与毒瘴均是具备移动能力的泉眼。如今热海已经开始移动,依我之见,轮到毒瘴也是迟早的事。虽然在我计算的移动轨迹中,毒瘴的位置变化不会影响阵法结构,但九泉的灵力泄露依然会为泉隐村带来灾难。”

      “嗯,我这就回毒瘴支援小姑姑他们!”桑游言罢忽然意识到一处问题:“诶孟蟑螂,在那之前你先解释下——你这个新阵,为什么用到了炎波?”

      刚才还胸有成竹的众人立刻消沉了下来。

      炎波作为魔界唯一的一口灵泉,而九泉灵力对六个世界的重要性他们都已经深刻意识到了,每个人都理解了魔尊重楼的坚持,也都默认炎波再也不会参阵了。

      “……”孟章无视掉桑游给他起的外号,语气里满满都是对傻子的鄙夷:“我已说过,新的神庭阵是用来挽救旧阵的,其精密度与稳定性自然大打折扣,不可能再像旧阵那样想当然地设计一个极其扭曲的结构。这一次,我们没得选。”

      “你搞清楚,我们可没把握说服魔尊!”桑游挑了挑眉,“也许你有办法?那你去吧,我祝你好运。”

      现场重新陷入沉默,一片安静中,唯余天际坠落的“流星雨”还在不断发出嘶嘶的声响。

      直到御灵哈占忽然出声,“咦,这不是犀渠吗?你不去萍溪村好好守着,来天师门干嘛?”

      月清疏闻言也回过头去。——不止是犀渠,流落人界的所有神灵兽——骅骝、九婴、赤蠕……它们缩小了自己的形体变成可爱的模样,接二连三从人界各地赶来这里。

      “人类,你们方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变成一只小牛的犀渠率先发话,“我们此来,是想成为你们的助力。”

      “既然魔尊不许炎波参阵,而新神庭阵又刚需这份灵力的话,”九婴不急不缓的说,“那就由我们顶上这块缺口!”

      “不错!”赤蠕亦言,“我等乃上古神灵兽,若能万众一心、汇聚力量,说不定也可与九泉之力媲美!”

      桑游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你这剁椒鱼头……人还挺好嘞。”

      骅骝低下了燃着火焰的头:“我等本就是戴罪之身,因天狱之乱意外来到人界,又造下无数杀孽,更是罪无可恕。若我等真能替代炎波撑起神庭大阵、拯救六界,也算稍微弥补了些过错吧……”

      重新振作起来的四人与神灵兽们愉快地互动、互相打气,孟章在一旁悄悄看入了迷。他久违地被打动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鼓舞着他。一直以来他都一厢情愿地以为,天才之路注定是孤独的,即便有幸遇到能够理解自己之人,也终究只能短暂地同行一段路。至于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普通人,更是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

      现在他终于发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那么多人。如果说希望是黑暗中燃烧的一簇火焰,那么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于此,火焰便能燃尽黑夜、烧成黎明。

      “……各位,”

      再次开口时孟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现在,七泉动荡、六界不安,我想你们心里已经决定好自己要去哪里支援了。我已经布下了一份用于总控的阵法,在新神庭阵建好之前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实时监控各个泉眼的情况并通知给各位。此外,我还想到一件事:之前我将四只汲灵器偶分别散入了毒瘴、热海、无垢以及龙潭,虽然位于毒瘴的器偶我感知不到,但它们仍然可以利用!汲灵器偶的本质是流通灵力的转换装置,只要简单调整一下内部的导轨方向,就可以反过来释放灵力、支撑阵法!”

      剑者,心之刃也。既可为杀,亦可为护。杀与护,不过一念之间。

      “……我要先回明庶门了。”

      月清疏抱起了监兵的尸体,

      “爷爷会知道监兵叔想被安葬在哪里的。”

      白茉晴将新神庭阵的情报记在了纸上,一只只灵光满溢的千纸鹤向着世界各地飞去。

      很快,热海的洛昭言、无垢的越祈与越今朝、龙潭的颛顼、雾魂的柳梦璃……所有受灾九泉的守护者们都收到了这样一则消息:「所有九泉的守护者们,请配合上神重新布阵、施展留光术结界以阻挡灵力泄露,必要时使用汲灵器偶加以辅助。如此,绝境可破!」

      【与此同时。人界,泉隐村。】

      多亏张姑娘的遗言警醒了灵枢牧卫,及时将位于毒瘴泉的汲灵器偶封印,泉隐村才能从神庭大阵的坍塌中幸免于难,和炎波一起成为六界中为数不多安全的地方。

      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素问长老!!”

      泉隐村最高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情况危急,乌朵朵可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长老,这次的地震和刚才不太一样!阳岭大叔去了护村林里的瞭望塔上监测周围,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滕丹姐姐测绘的结果更是不容乐观,她说此次的震源位于泉隐村地下,那不就是毒瘴吗……长老、泉守?你们在听吗?”

      非是素问不愿理她。自从乌朵朵说出此次地震的不同寻常时,他和桑湄便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闲卿前辈说的对,毒瘴……终究还是开始移动了。”桑湄眼神空洞地望着手腕上的泉守钥环,“刚才仙霞派的飞鹤传书也说,毒瘴若动,泉隐村便危在旦夕……”

      “没有人会抱有侥幸心理,桑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毒瘴能幸免于难。”

      素问拄着拐杖起身,眉宇间尽是冷静从容:“朵朵,立刻通知全村进入最高警戒!古依尔和蒙来统计伤亡人数,侯万杉带几个青壮年疏散行动不便的,苗窈儿立刻集结一支医疗队伍,寻找安全的地方抢救伤员,拉茶丽去护村林找到阳岭,和他一起观测‘天外流星’的坠落轨迹,随时通知大家避难!”

      桑湄以手杖点地,瞬间在脚下展开一道毒瘴阵法,将自己与莫年一同围在其中:“素问长老,我和莫年去找灵枢牧卫。毒瘴既然已经开始了自我移动,说不定卫戍大人会有解决之法!”

      素问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得像是在送别英雄。“如今毒瘴灵力逸散,泉眼处肯定更加混乱,你和阿年千万小心。”

      桑湄和莫年点点头,消失在了传送阵的紫光中。

      “快、再快点!穿过这片护村林,再往西走个几百米就是我们村了!”

      桑游急吼吼地指挥着修吾。春滋剑的定位并不精确,为了尽快赶回泉隐村,修吾只能载着桑游御剑过去。

      在林中穿梭是件苦差事,一路上桑游被无数片大芭蕉叶扇了巴掌,又被无数根枝条划红了胳膊。当他们飞过一座瞭望塔时,桑游无意间向那里看了一眼,只见一道庞然灵力化作的“流星”急速下坠,着陆点正是那座塔。毁灭只在一瞬间,随着巨响和方圆十米的树木倒塌,瞭望塔已经成了碎片。

      如果没看错的话,刚刚塔上还站着一个人。

      素问的命令是疏散那些行动不便的村人们,让他们退至安全地带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守护村子而已,老弱病残这几个字中有四分之三都站在了最危险的沦陷区。没人对此有半句怨言,这是独属于泉隐村人的觉悟与信念。当他们诞生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上,从祖祖辈辈手中接过神农大神赋予的使命与力量时,每个人都在心底给出了自己的诺言。

      “阿楠,小心!”

      芦葛一把抱住还在努力构建法术结界的木阿楠,两个人翻滚着摔下了土坡。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凭空多出了一个大坑,震天的巨响几乎令这两个孩子短暂失聪,于是他们便错过了桑游和修吾的关心。

      “——楠?你们没……”

      “……游,看起来还……应该只是……”

      “你们快走……危险!”

      芦葛使劲摇摇脑袋,听觉慢慢回归身体:“阿游哥……还有修吾哥哥?”危难时刻故人重逢,小男子汉一下子没忍住眼泪:“你们回来了……太好了,泉隐村有救了……”

      修吾厉声道:“此地危险,你们快去神农祭坛之类的空旷地带躲避流星雨!”

      “不!”木阿楠斩钉截铁地拒绝,她赭棕色的眼睛里迸发出锐利的光。“这里是泉隐村的最高处,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规划出泉守结界的最佳施术点位!”

      “……”

      修吾再次失去言语。

      在这段神与人同行的旅途中他也愈发了解这个种族,知道他们的躯体虽然孱弱,内心却持有一种名为意志的、看似抽象却坚不可摧之物。也知道人类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们往往会穷其一生去追寻更有价值的东西。

      可是无论对哪个种族来说,族群的延续不都是优先级最高的事吗?为什么泉隐村的人仅仅是为了守护家园、履行使命,连孩子都敢派去最危险的前线,或者说——连孩子都不惧死亡?

      “说得好!我们阿楠就是了不起!”桑游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不会孤军奋战」——我也会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守护村子!”

      桑游一扭头,发现修吾还楞在原地,望着他们发呆。“喂傻果子,看什么呢?还不快去找灵枢牧卫布阵啊!”

      修吾如梦方醒。“……哦。阿游,现在毒瘴泉已经开始了自我移动,不仅有灵力崩塌还有强烈地动,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们之间还绑着共生呢,你没事我就没事!反倒是泉眼那边受灾最严重,你才要小心呢。要是你敢带着几处伤回来,小爷我指定把你揍成猪头!”

      【与此同时。人界,明庶门。】

      “爷爷……”

      月清疏摁住了月寒山举杯的手臂。“真的不能再喝了。外头还震着呢……”

      “没事儿孙女,爷爷心里有数着呢。”

      月寒山举起最后一杯酒,将杯口倾斜,全撒在了地上。

      “老头子我啊……只想再跟他喝一杯。就一杯。”

      谁也不知道月寒山口中的最后一杯到底是最后几杯,因为月清疏该出发了。她要和子秋周旋于人界各处,拯救一切他们尚能拯救的人。

      “爷爷、监兵叔,我出发了!”

      说完,她才迟迟意识到哪里不对。可惜已经成了习惯的事,就连改动都变得很痛苦。

      “………爷爷,我出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江山起重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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