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道不如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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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人界，天师门。」
“……嗯。如此看来，的确是个双赢的法子。去做吧。”
“多谢神尊垂怜，孟章定会谨小慎微、殚精竭虑！”
此地是天师门用于供奉圣像的大殿。四年前的孟章端端正正跪在一名神族面前，而祂的身边漂浮着四只器偶，均已锈迹斑斑。
“此物名为「汲灵器偶」，上古三族大战中遗留的兵器，目前已经几乎被神界全部回收，我只能私自留下四只。我会将其分别散落入位于人界的四口泉眼，届时神庭大阵一发动，你也同时将它们激活便可。如此，九泉之力便可尽入囊中。”
“遵命，多谢玄冥神尊。”
“……”虽然交易已经达成，可玄冥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在原地飘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孟章，既然敖胥已经答应过你会助你复兴天师门，你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另辟蹊径？须知，擅自汲取九泉之力，风险可不小。即便用上神族的造物汲灵器偶，只怕也会对神庭大阵造成不小的影响。若是按照敖胥的法子脚踏实地、按部就班，不是更轻松稳妥吗？”
“神尊，恕我失礼。”像是已经在内心排练过无数遍那样，孟章极其流利地给出了答案：“敖胥神尊的法子，比起「复兴」更接近「安于现状」。我不敢揣测圣意，或许神尊有祂自己的理由，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振兴天师门，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神尊。我的挚友只给我留下了一件遗物……就是这个约定。”
玄冥不太懂人类的情感，孟章的执念也令他一头雾水。“本尊只是有些迷惑，你既答应了敖胥替他布阵，此刻却又愿意帮助我破坏敖胥的计划……莫非人类都像你这般善变？”
“神尊误会了，只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事而已。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话，但，请您相信——人类绝对是一个伟大的种族。”
“……好吧。”玄冥决定结束这段鸡同鸭讲，“不过，你似乎还有何疑问？”
“神尊果然明察秋毫。其实……在下总有一事不明，就是关于我派世代供奉的敖胥神尊的雕像。”孟章回过头去，用目光示意玄冥：“据说我派祖师爷曾有幸得观神尊真容，因而在此地建立圣像，世代供奉。可之前我亲眼见到神尊之时却发现……祂和雕像的容貌完全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嗯，本尊看见了。”玄冥微微皱眉，“这个雕像显然不是敖胥，你们的先祖肯定搞错了什么。”
“在下斗胆一问，这究竟是哪位神尊的雕像？”
是啊……究竟是哪一位呢。玄冥托腮仔细观察着这尊石像——略显凌乱的短发，温润如玉的气质，照胆判官的装束，还有腰间别着的玉笛——印象里好像确实有过这样一位故友，人还不错，脑子也聪明的很，就是性格和自己不对付，像少昊那家伙一样令人又爱又恨……怪了，明明每一分细节都很眼熟，可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呢？
「四年后的现在。人界，天师门。」
踏上阵法结界时，孟章感到久违的紧张。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紧张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曾经与挚友切磋符法咒术，自己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却被对方轻易反超的时候吧。定仪的死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他的一部分情感。那天之后他再也没体会过惊喜与期待，因为再美的风景也无人与之共享。也再没体会过挫败与激动，因为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德不配位地站在了众生梦寐以求的顶峰之上，却从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孤独。
……这里是神垣塔的地下室，很隐蔽，除了孟章自己和早就入土了的张东临，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孟章早已在此地布下阵法，可直接连通卢龙府的神庭大阵。
特地选择远程启动阵法，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孟章虽然自信，却也不敢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掉以轻心——万一有人看破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前来阻止，就功亏一篑了。
毕竟，今日可称得上夙愿得偿之日……
孟章开启机关，合上了九重闸门中的最后一扇。不断缩小的门缝挤压着最后一缕光线，一声代表年久失修的“吱呀”过后，内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就像那束光发出了惨叫。
一片漆黑中忽然再次亮起光来，那是孟章的指尖凝聚起的法术，在空中绘制了极其复杂的咒印。只要轻轻触碰它，那堪比创世之伟力的神庭大阵就会立刻发动，将七泉灵力导向春滋。同时，散落于人界四泉的器偶也会被激活，按照既定程序偷取九泉之力。
只要轻轻一碰，热海的「虚实」之力、龙潭的「法则」之规、无垢的「历史」之能以及毒瘴的「联系」之意，都会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要轻轻一碰，我便可成为真正意义上人类的顶点所在！我既可化虚为实、又能操纵法则。既可遍览历史，又能解读联系——天师门将掌握世间真理！届时，谁敢不从我天师门？
只要轻轻一碰，我就能实现与你的约定了……再等等，再等等定仪，我很快就能——！
咕噜一声，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也停在了将触未触的半空。他在紧张，久违的紧张。或许是良心未泯吧，纵然独享九泉之力的盛景几乎快要蒙蔽他的双眼，孟章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这么做的后果。
如果今天我的所作所为令人界生灵涂炭、令六界动荡不安……定仪，你可会恨我？
若后人查明真相后，令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你可会唾弃我？
……即便如此，挚友，我也回不了头了。我已经作恶多端，不可饶恕。我知道属于我的那场审判终会到来……没关系，让它来吧。只要天师门掌握了世间真理，一跃成为人界乃至六界闻名的存在，其繁荣鼎盛甚至远超祖师爷张东临的时代——我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不在乎这要付出多大代价。
而且，只是汲取一点点灵力……应该没事吧？
那可是九泉啊，上古时期与神农伴生的九泉。如此原始而强大的灵力，我一个小小的掌门只是借用一点而已，应该不会有事吧？
何况神庭大阵的修筑也算是我亲自监督的，我知道它牢固得很。汲灵器偶只是吸取一点点权能而已，这种程度的微小扰动肯定不在话下……
或许长时间呆在安静的黑暗环境中会滋生幻觉与幻听，恍然间，孟章真的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是你吗？他向一片虚空发问。
可惜他已经走的太远，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一道法典形状的符法终于凭空出现在了孟章面前。这是敖胥的密令，神庭大阵已经万事俱备，他可以发动了。
孟章没有再犹豫，按下了开关。
【神庭阵启动前，半个小时】
【魔界，祭都】
“……但孟章此人，真的可信？”
言罢，龙溟与姜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不是，各位，”姜承毫无底气地说道：“我们现在才意识到阵法的弱点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孟章几乎全程参与了神庭大阵的建设，此阵有何弱点他只会比我们更清楚。若他真想动点手脚，肯定早就做到了，我们现在才开始怀疑他毫无意义啊。”
“……”龙溟苦恼地交叠起双手怼在鼻尖，“如果考虑最坏的情况，孟章真的对神庭阵做了些什么——那么，既然在大阵的建成过程中无事发生，我是否可以认为，真正的‘布置’是在阵法启动后才会显现的呢？”
姜旭亦言：“如果在建阵过程中孟章始终表现得人畜无害，那么敖胥如此信任他也属合理。”
“等下，”魁予怎么感觉事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各位，虽然我承认你们的推理很精彩，我也找不出反驳的证据，但孟章毕竟是神尊钦点的助手，如今大阵将成，我们反倒在这里胡乱猜忌，恐怕不妥吧？”
“魁予姑娘，”龙溟苦笑着摇摇头，“我们毕竟并非神族，对你们的神尊可没有滤镜。在我看来任何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无关身份，也不论时机。既然这位神尊心知肚明神庭大阵的重要性，那么我们作为他的盟友更该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是吗？”
“总之，先按最坏的情况推理下去吧。”欧阳靖道，“因为我们不清楚孟章究竟做了什么，会引起什么后果——所以我们注定处于「被动」。”
龙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最讨厌受制于人了——既不清楚大难何时临头、也不清楚是何种形式，简直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令人烦躁！
“魁予姑娘，”姜承灵光一现，“你刚才不是说要让神子去提醒神尊吗？即刻动身吧，说不定祂会有什么应对措施。”
魁予为难地摇了摇头：“子秋虽身负降神之术，但此法为单向通讯，从来只能神尊主动联系我们，我们是找不到他的。”
“这可真是，”过大的压力之下，龙溟开始控制不住地冷幽默了：“盟友之间保持情报互通是最基本的啊……这位神尊在神界是管安全的吗，这么守口如瓶？”
“你现在就是讲一万个冷笑话来阴阳敖胥也没用，”姜旭一脸无语，“魁予姑娘，我有一计。现在，春滋剑在我家尊上手中，我们可以用它前往神界，直接去找敖胥！”
龙溟略加思索后，否定了这个提议：“不可。姜姑娘，且不说你、我和姜兄都是魔族，贸然前往神界形同羊入虎口——魁予姑娘还是叛神，就连子秋也是在天狱里坐过牢的戴罪之身，恐怕在找到敖胥之前我们便已经全军覆没了！”
“是吗，”姜旭若有所指地瞥了欧阳靖一眼：“这不是还剩一个人类嘛？”
“这一点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哎……龙溟哥都说了这是个馊主意你偏不信，这事我去也成不了。”欧阳靖愁眉苦脸道，“第一，敖胥现在在哪？神界那么大，你是要赌我先被天兵天将当作入侵者抓走还是先找到他吗？第二，如果孟章真的是个混蛋，你确定我能赶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警醒敖胥，并和他一起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吗？”
“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不成？”姜承有些焦躁了。
龙溟心态也有点崩：“我一向不信神佛，但此刻竟然想祈祷一切只是我们杞人忧——”
龙溟话还未说完，脚下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荡！
“地震？不、不对……魔界的地震不是这样的！”
魁予慌忙扶住桌子，上面的果盘和茶杯几乎在桌上跳起了踢踏舞！
因为魔界自然环境恶劣，所以地震这类灾害也时有发生。但自然界的地震通常是持续的，这次却是无规律、间歇的，而且一次只震一下，绝对有问题！
“怎么回事？”龙溟抱紧了身边的柱子，“简直就像旁边有个巨人路过，将地面踩得一震一震的……”
欧阳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向四面八方伸出用于探测的灵力，触角一般感知着周遭环境。
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糟糕，众人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
“……我们有麻烦了。不知为何，除了炎波以外，热海、龙潭、毒瘴、雾魂和无垢均有极高浓度的灵力发生了泄漏！其它泉眼我暂时感知不到，但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这场面——简直跟火山喷发了一样！那些九泉灵力就像流星雨似的，不断向地面坠落！”
“——什么？！！”
【神庭阵启动前，十分钟】
【人界，仙霞派】
“……孟章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这样的人无论发自内心想要做些什么，都会成为非常恐怖的威胁。”
“……嗨，”桑游强颜欢笑，“我说沈掌门，您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虽然孟章翻转了神尊的符咒确实挺厉害的，可他没道理对神庭阵下手吧？呃，话说神庭阵是神尊用来做什么的来着，我好像忘了……”
月清疏深深蹙眉：“阿游，不是你忘了。我们之前就因为不清楚神尊为何要通过神庭阵聚集庞大的九泉之力而怀疑过他，甚至为此特地去了趟照胆泉。现在我们虽然已经能够断定，神尊并无作恶之心，但依旧不清楚这神庭阵的真正作用究竟是什么！”
“难道孟章就清楚神庭阵的作用了吗？”修吾陷入沉思。
白茉晴脸色惨白，“不论如何，孟章毕竟是神尊钦定的助手。神庭阵建了这么多年，他对此阵的了解肯定比任何人都要深……”
沈欺霜沉重地点点头：“何况现在我们已知，孟章一直对振兴天师门抱有极强的执念——虽然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比起振兴，更像独裁——总之以孟章的个性，我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那，要不我们现在就去阻止他启动神庭阵？”桑游弱弱地问道，“话说回来，有人知道孟章去了哪吗，要不咱们先回天师门，跟那几个长老打听打听，清疏姐不是和监兵很熟——哇啊啊啊！”
他话未说完，整个房间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相比于魔界那小打小闹一样的震感，人界的“地震”就严重多了。承重的房梁只消几下便出现了裂纹，房间里的书柜也轰然倒塌，上面摆放的许多陶艺与盆栽稀里哗啦往下落，眼看就要把最近的桑游砸个头破血流，修吾立刻使出一道神力将那些物品定在半空，然后一把将桑游拽到身边！
此情此景恰如彼时彼刻，二人在泉隐村初遇时，修吾也像这样把即将摔落的瓶瓶罐罐救了下来——但眼下并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们追忆往昔，因为更强烈的一震接踵而至，甚至连修吾都被震了个趔趄！
“先出去！！”沈欺霜大喊。地震时远离狭小空间、向开阔区域转移是逃生的常识，不论眼下到底是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地震。
可直到他们逃了出去，才发现真正的灾难刚刚开始……
建筑倒塌、地面开裂，树木拦腰折断，河水浑浊不堪。由于地震来得太突然，许多弟子没能及时撤到广场上来，而她们前一秒的立足之处已经成了废墟。哭泣、呼救，凌乱的名字，仙霞派几乎崩溃了一半。
“所有人，保持冷静，听我指挥！”沈欺霜立刻上前主持大局，她以千纸鹤传音，让所有逃出来的弟子以最快速度在中央大广场上聚集，并命令所有人远离建筑物和悬崖，不许任何人在山路上逗留，更不许私自下山。随后她清点人数，召集全部有生力量进行救援。白茉晴立刻作为医疗人员加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月清疏原本也想去救人，却被桑游拉走了，一直拽到悬崖边上：“清、清疏姐，你、你、你快看下边……”
月清疏顺着桑游手指的方向看下去，瞬间感到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
没记错的话，那里是青烟村——不，「曾经」是青烟村。
就像被一只直径几百米的铁球砸了一样——整个地面凹陷下去，只能从大坑边缘处露出的碎砖片瓦勉强看出村子的特征。
虽然青烟村因凶兽缘故荒废已久，无人居住，可每个人都清楚，如果这样的灾难发生在一座普通的村落将会是怎样炼狱般的景象。
何况，这不明原因的天灾来势汹汹，谁知道除了仙霞派一带还有哪里遭到了波及？
“……是灵力，九泉的灵力。”
修吾露出了有史以来最糟糕的表情。
“什么？”桑游指了指山下的青烟村废墟，“你是说，那个大坑里有九泉灵力吗？”
修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桑游急得像研招网死活刷新不出成绩的考生：“什么意思到底？你说清楚！”
并非是修吾刻意搞神秘，而是此情此景实在不能不令他失去言语。眼前的一切简直超越视觉、超越认知，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我的意思是，九泉灵力……到处都是。”
修吾抬起头，看向斑驳破碎的蓝天。泄露的九泉灵力被喷射出来，像陨石雨一样四处乱飞，遮天蔽日。但它们绝非承载着愿望并落入地平线的流星，而是带来毁灭的灾星。
不难想见，每当一颗“流星”坠落在地上，人间便又有一处胜地像青烟村一样永远化为了废墟……
此刻。天师门，神垣塔底。
「…够了吗，孟章？你让骅骝发狂，喷出的火焰几乎烧毁了半座花雾崖，吓跑了青烟村所有村民，最后又以一己之力将其镇压……想起来了吗？经此一役，天师门开始在峨眉山一带名声大噪。」
“……不够。”
「…现在够了吗？你扭转了犀渠的箍魂令，又在燕归谷附近设下结界，保护了萍溪村那么多年。那之后天师门的弟子在村民们的眼中有如天神下凡，就连老明庶门的声望都远不及你。」
“……不够，还不够。”
「现在够了吗？你已经持有了人界所有神灵兽的控制权，只要你动一动手指，它是凶兽还是神灵兽，全在你一念之间。」
不够。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可是要替他背负天才之名的人，怎么可能止步于此？
虽然我也清楚，就算我再扭转一百张一千张箍魂令，就算我破解一万个神族最引以为傲的咒令，他也回不来的。
……既然我们死生不能相见，那就让我成为你吧。
让我追逐着你的背影，不停奔跑下去。就像生来无脚的鸟儿那样，停下飞翔的那一刻便是我的死期。
这样一来，只要我还能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我就会想起你来。
只要人们依旧称赞我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天师门众望所归的掌门，我就会想起你来……
……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道不如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