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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镜照仇·三 ...


  •   春滋泉是如何与「生命」联系起来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年幼的镜仇偶然间见到了春滋的标识,发现这棵树上的叶子很像日与月。那么,一棵树上同时长着太阳和月亮,不就是在暗喻神树的果实代表了整个世界吗?

      就像人类文明开始的标志是人第一次仰望星空,最初一个孩童对春滋泉标志的稚嫩联想也造就了日后的天才。

      ……明嫣说的对,这位天才的确有些累了。当他为了修改一份实验计划写出几十张废纸时、为了调整一个参数殚精竭虑时,或者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一个人默默地怀疑自己能不能成功。

      镜仇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有谁能帮帮自己该多好。神族视他为天才,理所当然认为他能让一切变得更好,他什么都做得到。只有自己懂得孤军奋战的滋味多么痛苦,他如履薄冰,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孤独地探路,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但是,没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想。

      他的身躯还停留在古旧的现在,大脑却先人一步去往了遥远的未来,没人跟得上他的脚步。就连无所不能的天帝伏羲,都不过是个故步自封的家伙,他虽然将自己的孩子视如解忧的知己,却在学识上早已被远远甩在后头。

      镜仇并不畏惧犯错,但他希望至少有个人在自己即将犯错的时候拉自己一把。

      可是,尽管神界每一位同胞想要帮助镜仇的心都达到了极点——

      依旧没人拥有与他同等的智慧,没人有资格与他同行。

      敖胥也常常因此苦恼。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神界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若不是遇到了镜仇,跟随他见识过那么灿烂的天地,可能自己也将和其他同胞们一样,永远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不知为何而活地虚度光阴。他愿意追随镜仇,死心塌地,但正因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了解镜仇,也了解普通人与天才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

      如果镜仇需要,他愿意与他上刀山下火海,天涯海角也只需他一句“陪我”。如果镜仇需要自己做他忠实的聆听者,那么他会努力铭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大部分内容太过深奥,敖胥不能理解。

      但,他似乎永远帮不上他。

      镜仇的烦恼他无法开解,镜仇的痛苦他无法理解,镜仇的疑问他无法求解。

      可是敖胥只能一遍遍跟自己说,没关系,你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这话说得多了,他自己也不怎么相信了。

      九泉工程还在稳步推进,最近东俱和明嫣的情况也有了不错的进展。

      他们已经可以开始自由使用时空法术,比如随手便能修复一座倒塌的石墙,使其完好如初。比如轻易就能治愈生物学上的致命伤,剩一口气的人都救得回来。而且,他们已经不再是个例,这样的实验品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镜仇开始觉得,自己看见了希望。神族看见了希望。

      果然,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就算实验遇到再多挫折与瓶颈,他也一一踏平了过去。暗夜过后便是黎明,只要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总会有得见曙光的那一刻。

      镜仇不在乎他们已经为了这份理想付出了多少,或者还要付出多少。只要能为种族带来存续的希望,只要能为后人留下可循的足迹,便是烧尽自己他也在所不惜。

      如果黎明的到来太过漫长,就由他来稍微照亮黑夜。

      为了庆贺实验有了突破性进展,镜仇甚至叫上了留在研究所的所有同胞们一起办了个party。这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其实每天接受实验和改造并不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每天也不会占用他们太长时间,但研究所内的氛围近期越来越压抑,这多半是镜仇全责。善良的新神族们同样希望实验能够顺利,虽然他们依旧不太能理解镜仇的计划,也分辨不出他和伏羲的方向有什么区别。或者,他们更担心镜仇本人的精神状态。明嫣的情况要好一些,每天就是她叫上东俱一同探望镜仇,和他说说话、喝喝酒,好让他不那么无聊,省得憋出病来。

      众人的开心,来自于镜仇的开心。

      “镜兄,既然咱们的实验这么成功,你为什么不告诉天帝陛下呢?”

      东俱举着一只大号酒杯,醉醺醺地问他。

      镜仇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过,在陛下眼里,我做的实验过于激进了。而且我们的实验也不算成功,只是有了突破性进展而已,不过还是借你吉言了~”

      战夔抓了抓头发,也向他发问:“不对啊,你和陛下不是都在研究让神族延续的法子吗?这有哪里不一样吗?”

      ——战夔并未参与实验,他在体检那一关就被刷下去了。但他依旧惦记着镜仇的计划,时不时也愿意来研究所干点杂活,现下当然也受邀前来参加聚会了。

      “……不,天差地别。首先,九泉理论由我开创,在此之前的历史上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可供我参考,不啻于开天辟地。作为它的创造者,我当然知道掌握一项原创的事物多么复杂又困难,但我相信,风险中蕴藏着机遇。”

      周遭的觥筹交错慢慢停歇,转瞬即逝的欢乐也为他驻足。

      “其次,我们都身为神族,最了解自己的情况。目前看来,太初灵力迟早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放眼神界所拥有的资源中,只剩下神树果实可以用来造神。若想增加人口,大家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以神树作为切入点吧?或者想方设法增加神果产量、提高神果的成熟速度。但这个方法又能管用多久呢?早在神族尚未诞生之时,神树就已经存在了千万年,它的性质早已固化。无论我们怎样研究它,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突破。”

      但预言可不等人。最恐怖的是,没人知道浩劫将会以什么形式爆发、又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他和伏羲只能将每一日当作预言爆发的前一日来度过。

      “所以,想要与时间赛跑,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前辈说的也是。”

      魁予托腮思考半晌,“虽然陛下最近又造出了不少同胞,但那不过是春滋灵力催生神树果实的结果,究其根本,也与竭泽而渔无异。神树不可能无休无止地结出果实。陛下的方法虽然有了一时的成效,但长远看来依旧不可取。而且,目前新生果实的数量虽然看起来不少,可一旦浩劫爆发,我们神族又将大批大批的死去,此法可谓治标不治本。”

      明嫣疯狂为她爆灯:“说得好好!”

      镜仇亦点头称是:“不错。虽然我的实验不一定能够成功,就算侥幸成功了,想在短时间内推广到全体神族也是不小的麻烦……”

      他话未说完,敖胥就走过来将他叫走了:“镜仇,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哦?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应该已经和少昊颛顼他们说过我在喝酒了……谁呀?”

      “准确来说,”敖胥顿了顿,“一共有四个人来找你。”

      “嗨,谁呀!这么扫兴!”战夔咚的一声将酒杯摔在桌上,却并未多加阻拦。

      四个人来找自己?镜仇想着想着便笑起来,莫非是玄冥公、玄女、颛顼将军和少昊兄?倒是难得见他们四个走到一起。

      等他走进会客室中看清了来者的脸,才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四名陌生的客人。

      镜仇先是简单探查了一下他们的身份。两男两女,其中长得最高的男子是……神族,其余三人均为人类。

      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从这名神族男子身上感受到一丝诡异的熟悉,却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几位好,请随意坐吧。”镜仇为他们指了四张凳子,“我并不认识你们,此番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是一名气质成熟的姑娘。她和自己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最终还是没人坐在镜仇提供的椅子上。她艰涩地开口,道:“镜仇前辈……抱歉,可能接下来我说的话乍听起来有些无厘头,但,晚辈自私地希望您能给我们的意难平一个释怀。”

      “……哦?”镜仇觉得有趣,自己与这四人素昧平生,他们的意难平又与自己何干?不过他就喜欢掺和这些没头没脑的怪事,此刻便满口答应下来:“好啊,虽然不知诸位到底在纠结什么……我镜仇不过区区一名学者,见识浅薄,恐无资格做他人的人生导师。但,诸位尽可畅所欲言,若能聊解诸位心结,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前辈……前辈可知,自己正在做什么吗?诚然,您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神族,所思所想没有半点私心。可……如果到头来,您做这一切注定无果呢,如果结局注定失败呢?”

      “啊~没关系。”

      镜仇轻轻笑着,仿佛风一吹便能散去。

      “有时候,我也能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进行的是一项多么浩大的工程。这个课题恐怕就连天帝本人都研究不出什么结果来,我又能做到什么?但如果仅仅因为知道了结果就望而却步,放弃了努力的过程,又与向「天道」低头有什么区别?何况,一件事在完成之前,谁又知道它会成功还是失败呢?只要一丝希望尚存,我就不会放弃。所以,没关系。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想做、我能做,所以我便做。不论成败,也不计较得失。”

      “……那……如果在很久很久以后,您的实验失败了,但你的梦想被他人实现了……您会不会觉得很失落、很难过?那么多年的心血,最终却没有得到一个与之相配的结局…………”

      那名神族男子在旁边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少说两句。

      “哦?那其实挺好的,不是吗?”

      镜仇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放松。一直以来,长久积压在他肩膀上的、来自预言的压力忽然消失了一半,告诉他你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对未来的彷徨,转而全身心投入当下的事业中了。

      虽然眼前四人说的话还模棱两可、不能全信,但或许是长久以来对天道的解读作祟,镜仇总觉得,他们不像在说谎。

      “没关系的,都一样。”

      他只求拯救。无论最终成为了英雄的是谁,都一样。

      四位神秘来客似乎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将他们送走后,镜仇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在夜空下默默凝视这栋庞然巨物。

      「曾有巨大的梦在这里破土而出,……

      ……最近,明嫣和东俱不太安分。两人总是走得很近,彼此的关系隐约有变质的端倪。敖胥提醒过他们好几次,神界律法神圣不可侵犯,明嫣却说什么——若你将来成了刑狱长老,就给我们走个后门如何,敖胥对她的玩笑哭笑不得,却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不过,自从三族大战后,五大长老死亡三名,目前演戈长老的位置已经有了颛顼坐镇,少昊兄也成为了司户长老。唯独这刑狱长老的位子还是空着的,由玄冥公的一位下属暂任代理人。

      大战之后,神界也确实没出过什么犯人,天狱里关押的又都是一群神灵兽,想来天帝也不以为意吧。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晨,纯白色的天光照亮每个人的脸。他们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唱颂着生命的奔涌,让照胆一角活了过来。

      ……可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仿佛只在下一个瞬间。

      镜面破碎、乌云蔽日,千百种的恐惧污染心灵,千百种的哀嚎替代理智,千百种的希望葬送了时间。

      一位普通的神族前往照胆打官司。只是一件小事,他在自家花圃里用春滋泉水一点点灌溉出来的药草突然不见了,调查之后才发现是被邻居偷了。这位可怜的花匠怒而带着证据与供词前往照胆,向对方索要赔偿。

      出门时,他总觉得今天的天气不大对劲。可分明又是往常一样的晴朗,所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心里莫名慌张。路才走了一半,他就被好友叫住了。

      他的友人显然状态不对劲,声嘶力竭地摁着他的肩膀,看上去像做了个噩梦还没完全醒。

      “喂,你上哪去?!”

      “去照胆啊。隔壁把我的花糟蹋了,我跟他没完!话说镜仇大人应该还在值班吧,我这就去找他——”

      “你疯了!还敢去照胆?!知不知道哪里变成什么样了?”

      “怎、怎么了?”花匠被吓了一跳,“我说,光天化日的你抽什么风——哎,你别拽我呀!”

      “看在我们是几百年的朋友份上,你记住,今天是我救了你的命!现在,快跑!”

      “……该死!镜仇呢?这个时候他去了哪?!”

      敖胥恶狠狠地用锁链砸晕一个失控的实验体,试图调动起神力寻找镜仇的气息。还没等他理顺灵力的流动,又是一具实验体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他攻来,他只好分心迎敌。

      噗嗞——咕啾。敖胥的脚跟重新踩上一片泥泞的地面,那洁白的、云雾缭绕的圣洁地板上,全是透明的、黏腻的液体。

      那是神族的鲜血。

      眼前的场景并不血腥,因为它并非是鲜红的或者肮脏的,映入眼帘一片血肉模糊。这是独属于神族的死亡,它和神界的底色一样洁白而湛蓝。祂们的鲜血如溪流般渗入土地,脑浆像落雨一样滋润花朵,而他们死后逸散的灵力便成了纷飞的萤火,向着自由的彼岸逃亡。

      但圣洁的画面无法消解半分他们的恐惧,就像在面对一群没有思想、没有神智,还永不疲惫的怪物时,几乎所有身经百战的神将都拿不稳手中的兵器。

      “敖胥大人——!”

      一名少了半条手臂的神将跌跌撞撞地向他冲来。

      “大人,这、这些神……这些怪物是什么??”

      敖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其实跟着镜仇做了这么久的工作,敖胥对于他的理论也略知一二。他清楚的意识到眼前失控的实验品正是雾魂与神族融合的结果,但他要如何与众人解释这一切呢?

      “妈的,这些怪物根本弄不死!就算砍去它们的四肢和脑袋,都会立刻再生……”一名弓手射出两箭,一箭洞穿了实验品的脑门,一箭洞穿了心脏。但祂……它只是略微晃了晃身形便再次向弓手冲来,口中念念有词,立刻便证实了他方才的发言。

      年轻的弓手被吓住,愣在原地,而实验品扭曲的指爪已经近在眼前……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从旁边刺来,带去一阵割裂空气的嘶吼。魁予单手将实验品钉死在了地上,它已经受了两处箭伤和一道贯穿伤,即便如此竟然还在奋力挣扎,令人触目惊心。

      “多多多多谢魁予前辈救命之恩!”

      魁予面色冷峻,声音已经沙哑:“你立刻撤往后方,守住居住区等人多的地方,并组织人员开始疏散。快!”

      弓手屁滚尿流地逃跑了。他们都曾是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战士,如果可以,没有人想做逃兵,但眼前这超出认知的惨象实在是太过了点……

      “魁予,拜托你掩护我,我要进研究所一趟。”

      魁予一脸看疯子的神情看着敖胥:“你知不知道这些——”她顿了顿,不太确定自己是应该依然喊这些曾经的同胞为同胞,还是喊他们怪物。无论哪个称呼,她都于心不忍。

      “……你知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是从镜仇的研究所里!”

      魁予喉咙嘶哑,一句话破了三个音。“就在今天早上,一个照胆泉中值班的杂役发现了某个行动异常的实验体。巡逻的卫兵收到警报时,并不清楚实验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杂役是在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拉动了传音警铃。卫兵赶到时,他已经被撕得到处都是,死状凄惨。”

      “怎会如此……”敖胥咬着下唇,突然想到一件事:“东俱和明嫣呢?”

      “他们跟在我的队伍里,被战夔和幽涟严加看管着。还好镜仇前辈并没有将实验的真相和盘托出,大部分同胞见东俱和明嫣表现正常,都并未意识到他们也是实验体之一。但既然那么多实验体已经无端失控,我不能排除东俱和明嫣也失控的可能性,因此让他们跟着我走,方便观察。”

      叮铃一声,敖胥的锁链末端摔在了地上,沾上一丝血。他目不转睛望着满目疮痍,心中只有寥寥几个想法:虽然镜仇嘴上说着自己要尝试激进一些的学术研究,但他的实验并没有想象中的危害那么大。甚至最开始设计实验方案时,镜仇觉得这玩意有风险,也准备了相应的应急预案。但敖胥思来想去。无论是短时间内注射了过量雾魂权能、还是实验体融合出现错误,甚至等等等等百十条镜仇曾考虑到的可能性,都不该出现这样的结果才对啊?这根本不像什么实验事故,简直就是变异了!如果镜仇只是单纯地进行着他的实验,就算是发生再少见的小概率事件,也绝不可能变成这样。敖胥对此坚信不疑,眼下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是镜仇实验的范畴!

      但要让他解释现状……敖胥倒也没有那么博学的头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镜仇,只有他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要去研究所里送死,魁予。我要去找镜仇,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实验室里还能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敖胥握紧了手中锁链,眼下危机四伏,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武器,纵使他并不擅长武艺。

      “啧……”

      几番权衡利弊后,魁予终于决定与敖胥一同冒这个险。

      “好吧,眼下除了找到前辈本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既如此,你做好准备,我打头阵进行突围,你看准时机冲进去!”

      ——而大家都想把神界翻个底朝天来寻找的这位天才先生,此时此刻正在前往龙潭的路上。

      其实,事发当时,镜仇就在研究所里。

      他知道事件发生的全貌,从那第一名失控的实验体用蛮力砸开了实验室的封印门、漫无目的地在照胆泉中巡弋、又杀死了那位倒霉的杂役横全过程,镜仇都知道。

      杂役被杀死的一瞬间,他就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的实验所用到的理论,是“神族在躯体死亡的一瞬间,使用雾魂的力量令躯体回溯到死亡之前的状态”,以此实现永生。原理不难理解,就是通过时光倒流让神族拥有无穷无尽的复活机会,这样即便神族人口无法继续增加,至少也可保持不变了。

      但是,这个实验存在某种巨大的不确定性。

      并非是实验体对雾魂权能的适应性因人而异,也不是能力的成长性,而是——无法立刻验证实验的结果。

      镜仇希望的是通过雾魂的权能回溯时间,复活已死的躯体。

      但接受实验的必然都是活着的、健康的神族,神族的寿命又长的离谱,除非意外情况,否则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实验体死亡的情况——既然没有死亡,那又该如何证明镜仇的实验成功与否呢?

      观察实验体的死亡,并判断能否复活——才是这项实验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所以,当镜仇回到那间已经被破坏掉的实验室内,发现了放在桌边果盘里一把沾血的小刀时,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名第一个失控的实验体,他自杀了。

      第一例死亡的实验体会激活雾魂的权能,他逸散出的灵力继而产生连锁反应,从而强行启动了其他人体内的权能。

      镜仇不关心他为何自杀。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

      他死了,他本该死去。但是,雾魂之力令他的时光倒流,又将他复活过来。

      他是镜仇的实验进行至今,收获的第一个数据与成果。

      显然,复活后的实验体已经不能算作神族,甚至不能算作生命。

      镜仇失败了。

      「曾有巨大的梦在这里破土而出,也有无数的灵魂在这里消亡。」

      那天到访神界的四名客人曾问镜仇,如果你所做的一切终究失败,你是否会感到失落和悲伤?

      但意识到自己的实验失败的那一刻,镜仇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备受打击。相反,他立刻就接受了这一切,也立刻猜想到了此次事件发生以后,自己会面对什么。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去了龙潭。

      他要和宿何做一场交易。

      彼时的照胆泉已经陷入了比三族大战时还要混乱的状态,镜仇顺着灵脉离开神界时,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孤独的身影。

      去往龙潭泉眼的路并不好走。归墟的残垣断壁浮在空中,有金色的水瀑自裂口飞驰而下。更别提,还有归墟界督这个乐子人半路挡道。

      “别来无恙啊,卫戍。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归墟界督的几张面具一同爆发出癫狂至极的大笑,“好久不见,镜仇!喀喀喀……我也不记得了——嗯,可是我身为龙潭之卫戍,天地六界所有记忆的汇流之源,我怎么能说出‘不记得’这样的话呢?嘎嘎嘎嘎——真有乐子!”

      镜仇笑着摇了摇头,不打算再理睬她了,继续向上走去。

      “喂——镜仇,你不想理我吗?你不是提出了九泉-天道理论吗?你不是研究出来我们龙潭的本质了吗?能不能帮帮我呀,我真的不记得了呢~就连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和目的,我也不记得了……嘶嘶嘶,这种失忆的感觉好痛苦,帮帮我嘛镜仇,镜仇??”

      归墟界督头顶的四张面具忽然咯嘣一声歪斜下来,像一个人类歪着脑袋那般盯着镜仇。看来,如果镜仇不陪她说会儿话是别想走了。

      “……”镜仇叹了口气,“好了,明明要死的人是我,你怎么还伤心起来了。”

      “我?!我?哈哈哈哈,我?!”

      被说中心事的归墟界督看起来更加疯癫了。“我伤心?我为什么伤心,哈哈哈哈,处决英雄、送一名伟人上断头台!!这可太有趣啦,太有乐子了!智慧催生了愚行,拯救带来了毁灭,法则打破了法则!”

      “哎,你们这些卫戍可真让人放心不下。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和父亲一起赋予你们形体了。拥有思想是一件痛苦的事,又是何必呢。”

      “嗯??你要反悔?太好了,亲爱的镜仇~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反悔吧!退缩吧!只要你的脚步肯退至起点以前,我们就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呜呜呜呜……可怜的、令人敬佩的镜仇,但是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你便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镜仇了。哎!纯洁之物终究被污秽侵蚀,就像梦想终究向现实低头!!镜仇啊、镜仇,我为你哀哭…………”

      虽然归墟界督精神状态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云里雾里,整个一惹人讨厌的谜语人,但镜仇总能理解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作为此世全部之记忆的汇总之源,龙潭的卫戍在诞生之初,也就注定了拥有此世全部的记忆。她全知全能,她了解任何一个人的情感与记忆,但与此同时,她也直面了人心中最美好、最黑暗之处。

      或许诞生之初的归墟界督还没有这样疯癫,但读的记忆多了,吸收的情感多了、了解的真相多了——她慢慢变成了这样。用疯狂掩饰真心,用嗤笑鄙夷人性。

      她才是唯一的正常人。越接近天道和真理者,越该疯狂。而那些真正掌握了天道、窥探了天机之人,必定是个疯子。

      她早已看透了这世间一切悲剧,觉得喜怒哀乐不过都是虚无。

      “省省你的眼泪吧,卫戍。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耽误,我是来找宿何的。”

      归墟界督瞬间变得极其冷静。她的四张脸八只眼睛冷冰冰地看着镜仇的方向,但这份冷漠似乎并不是冲着镜仇去的,而是透过他望向了更多人。

      “镜仇。”她再次开口。这回的声音无比平淡,如孕育着风暴的海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配得到拯救。无论是你的,还是任何一个人的牺牲,都不值得。”

      “唔,或许是吧。但我更倾向于,我和父亲都走错了方向。我一心追求「天道」,他一心追求「生命」……可到头来,谁去追求「爱」呢?”

      “爱?”归墟界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那样,“在我读过的人的记忆里,几乎全部都是爱,他们因爱而生、但你会因爱而死吗?镜仇,你告诉我、你最后告诉我一句,你「爱」过什么东西吗?”

      “这个问题……稍微有些为难我呢,毕竟我可是诞生在严禁情爱的神界。卫戍啊,我这一生稍微有些太短了。就像刚刚学会飞翔的鸟儿,还未遍览蓝天便已坠落、像破土而出的种子,还未长成大树便已凋零……”

      他继续向前走去,他没有回头。

      “正因如此,我才烧尽了短暂的生命,做尽了想做之事。我这一生,无怨无悔。只是,有少许遗憾啊……”

      归墟界督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因此,她不再阻拦镜仇去死。

      “再见,”她说,“如果彻底消失的你,还能拥有转世的话。”

      “嗯,再见。”

      “……你来了。”

      宿何手中那杆秤转了又转,最后指向了镜仇。

      “我没想到,你也会有使用龙潭的那一天。”

      “哈哈……没办法啊,我虽然早已料到实验会有失败的可能,却也没想过事情会沦落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是没关系,对我来说都一样。”

      “当真无可挽回吗?即便你是天帝最宠爱的孩子?”

      “宿何兄,我犯下了大罪。父神的思想过于故步自封,他本就无法接受这样孤注一掷的实验。若成功,父神接受起来尚且需要时间,如今我失败了,他更不可能原谅我了。而且,我的行为已经导致了神界无数同胞的惨死……按律,我会被处以死刑。”

      “……哪怕你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谁会这样希望呢?宿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我的理想之内没有一丝污浊。但我个人的意志无法改变板上钉钉的事实,灾难已经发生,我只能思考如何弥补。”

      “你知道吗,镜仇?”宿何向他走近一步,他无风而动的白发轻轻扫过镜仇的指尖。“以往来到龙潭向我寻求交换之人,或者泪如雨下,或者从容赴死。你还是第一个跟我有说有笑的。”

      “哦。因为我并不在意啊。”镜仇耸耸肩,“抱歉,我这个人可能没有归墟界督想象中那么善良。身为神族,我对生命这个概念本就十分模糊,我也不那么敬畏生命,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但此刻……我竟然觉得遗憾。可惜,我看不到神族能否从第三场浩劫中存活下来了,也看不到未来的敖胥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这就是死亡的价格吧?”

      “……说说看吧。你要向我交换什么?”

      “我的实验计划一直是对外界保密的,但只有敖胥是从头到尾的知情者。按照神界律法,他包庇重犯、助纣为虐,在处刑了我之后,他也会被定罪。”

      镜仇主动握住了宿何手中的天秤,掌心是温润柔和的玉石触感。似有无数生命无数情感在其上奔涌流淌。

      “——所以,我死亡之时,清除掉这个世界对我的全部记忆,用它交换敖胥的自由,还他一个无罪的清白之身。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陪伴在我身边而已,他本就无罪,他理当按照原本的命轨走下去,享有安稳平凡的一生。”

      “镜仇,你身为神族,记忆的分量本就格外厚重。我龙潭的作用是等价交换,你给出的筹码太多,交换敖胥的自由绰绰有余。”

      “哦?可我实在想不到还可以交换什么了啊~”镜仇傻笑着抓了抓后脑勺。

      “……那便按你所说,你死后,清除此世对你的一切记忆。九泉之力不能影响位阶更高的三皇,也不能影响与龙潭同阶的其他八泉。因此,伏羲、神农和九泉卫戍依然记得你的存在。到时,我会将你的存在封印入照胆泉的卷宗中。”

      “嗯嗯,就这么做,辛苦你了。”

      “但是,龙潭的作用毕竟是等价交换。你给出的筹码太过沉重,按照「法则」,我必须将部分筹码返还给你——”

      宿何微动手指,玉秤开始旋转,无数碎片从龙潭的四面八方飞来,组成了一面镜子。

      “——敖胥,不会忘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镜照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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